《豢养人类》躺平的北极熊

10、陷阱

　　仓库内，货物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塌，事发突然，仓储机器人来不及切断倒塌的传导，很快，整个仓库陷入了混乱。

　　她趁着混乱，躲入仓库深处。

　　她解开工作服的扣子，手伸进内层衣物，摸到了那块依旧温热的能源电池。她握住它，停顿了一秒，感受着那规律的“人造心跳”。然后，用力将它从胸口扯了下来。

　　线路断开时，微弱的电火花闪烁了一下，像一声短促的哀鸣。

　　电池躺在她掌心，黯淡的金属外壳泛着冷光，它救过她的命，现在却可能要害死她。

　　她把能源电池握在手中，打算悄悄离开仓库。

　　她的脚即将踏出坟场大门的瞬间，武警机器人发现了她，“目标出现，请求抓捕。”武警机器人似乎在和总部沟通。随即，武警机器人向她走来。

　　她立刻撒腿狂奔，武警机器人紧追不舍，更不幸地是，她发现手中的能源电池，无论她怎么破坏，始终闪着绿光！

　　她无法用物理的方式破坏掉这个能源电池，怎么办？把它丢到一个地方，然后朝着相反的方向奔跑，以此迷惑武警机器人？

　　不行，这个能源电池就是证据，只要武警机器人找到这个电池，就可以给医疗机器人6038定罪，她不能害它。

　　还能怎么办？她一边奔跑，一边思考。她看到前方有一堵低矮的小墙，她看准时机，单手一扒，借助惯性，双脚一蹬，身体腾空，成功翻越那堵矮墙，暂时摆脱了武警机器人的视线。

　　她知道摆脱只是暂时的，只要能源电池还在她手里，武警机器人就可以根据定位找到她。

　　她来到一条大马路上，抬头看到一列轻轨驶过，她脑中灵光乍现：钢铁厂！那里有很多化学溶液，她可以把能源电池，化学销毁！

　　她记得7号轻轨的颜色是红色，刚刚路过的轻轨正是红色！也就是说，这是7号轻轨的轨道，她只要想办法爬上轻轨，就可以到达城西医院，那里距离钢铁厂很近。

　　身后，武警机器人的警报响起，她只好沿着轻轨一路狂奔，等待下一辆轻轨出现。

　　不一会儿，轰鸣声响起，一列轻轨驶来，她找准时机，单手死死扒住轻轨的车厢缝隙，她弓腰蹬腿，利落翻身，稳稳地趴在轻轨顶部。

　　武警机器人见状，停下脚步，嘴里不知说了些什么，离太远，听不清。她看着越来越远的武警机器人，松了口气，然而，还没等她呼吸均匀，轻轨竟然停了下来。无奈，她只好继续奔跑。

　　双腿发软，头晕目眩，就在她的体能到了极限，以为自己要被抓捕归案的时候，眼前出现了一条河流：机器人不会游泳，她要赌一把。

　　她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武警机器人无法游泳，只能站在岸边，看着她远去。她在水中拼命挣扎，终于游到了河对岸。

　　她按照记忆中的路线，来到钢铁厂，沿着机器间细小的缝隙，走到钢铁厂深处一个堆积着各种废弃物料的角落。那里有一个敞口的金属桶，里面是黑乎乎的废弃化学溶液，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噗通。”

　　一声沉闷的轻响，电池沉入粘稠的化学溶液中，表面冒出几个气泡，然后被彻底吞没，消失不见，绿色的指示灯在陷入黑暗前，最后微弱地闪烁了一下，随后便彻底熄灭了。

　　最后一点来自它的温度，也从她掌心散去，她转身，偷偷溜出来，混入人流中。

　　医疗机器人的家绝对不能回，那里是已知的关联地点，必定已被监控或搜查。

　　她再次变得一无所有，但这是她唯一的生路。

　　只要她不去公共场所，不触发任何需要身份验证的环节，她就是安全的。况且，机器人的医院、学校、商店……对她而言本就没有意义，因为用不着。

　　她回到了最初的状态：流浪、隐匿，依靠最原始的感官和本能，在钢铁丛林的缝隙里求存，她像一滴水，试图融入这片汪洋。

　　胸口的能源接口空荡荡的，冰冷的夜风直接灌入，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面无表情，指甲却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悲伤是奢侈的，她没有资格沉浸其中，她强迫自己思考：

　　为什么医疗机器人会出现在旧数据坟场？是来找她吗？

　　她没有想通，一个更大的疑团浮现在她脑海中：

　　旧数据坟场，这个地方，从一开始就透着诡异：它管理严格，有专用的运输通道，有缜密的身份核对流程，就连停留时限都有明确的规定。

　　那么问题来了：在这样一个地方，怎么可能有野生人类长期生存而不被发现？

　　旧数据坟场，很可能是个陷阱！

　　是谁部下的陷阱？会是野生人类吗，用食物残渣和烧焦的树枝设计错误诱导，为了躲避人类园的追捕？她实在想不到还会有谁部下这个陷阱。

　　那她为什么会认为会掉入这个陷阱？或许是因为之前在旧数据坟场败下阵来，她不甘心，又或许是……

　　她的思维很混乱，医疗机器人被带走的身影，再次在她脑中：小小的白色背影，被众多回收单元钳制，没有挣扎，没有声音，只有最后朝着仓库微微闪烁的光点。

　　那或许只是光学镜头的反光，但她更愿意相信，透过关押车的栅栏缝隙，它看到了她成功制造混乱、暂时隐藏。

　　“你的生存概率已提升至71.3%。”它用概率和协议为她计算生路，而它自己的概率，在警报响起的那一刻，就已归零。

　　格式化，这个词比销毁更冰冷，销毁是物理的终结，而格式化是存在的彻底抹除。

　　所有的记忆和数据，以及所有构成医疗机器人6038这个个体的逻辑路径，乃至在漫长运行中产生的冗余代码，全部归零，等待被写入全新的指令。

　　走在机器人的陌生世界中，举目远眺，无助和恐慌像潮水般涌来：她该去哪里寻找野生人类的踪迹？又该怎么生存下去？

　　白天在警惕的潜行和寻找临时藏身所中度过，她找到一处半埋在地下的管道交汇处，那里空间狭窄且隐蔽，可以暂时容身。饥饿开始啃噬胃壁，但她忍住了，出去寻找食物风险太高，尤其是在白天。

　　晚上七点，太阳落山。城市的霓虹和数据流广告将天空染成紫红色，也在地面投下更多可供藏匿的阴影，她决定冒险移动。

　　她沿着建筑阴影移动。夜晚的巡逻似乎更加密集，巡逻单元的扫描光束划过街道，她必须提前预判。

　　就在她穿过一片相对空旷的卸货区时，远处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不是普通的巡逻单元，是医院内部的安防机器人，体型更大，装甲更厚，扫描阵列也更复杂，它们通常只在医院核心区域和重要通道巡逻，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而且，它们行进的方向，正是她的方向！

　　被发现了？但是电池已经处理了，是武警机器人联系了医院？

　　没时间细想，她的心脏骤然缩紧，目光扫过周围：卸货区空旷，最近的掩体在二十米外，来不及了！

　　左侧，有一排低矮的临时工棚和设备存放间的简易板房，其中一间的门虚掩着！

　　她迅速冲过去的，撞开门板，滚入屋内，反手将门带上，后背死死抵住门板。

　　屋内一片漆黑，只有门缝下透入的一丝霓虹光影。

　　她屏住呼吸，耳朵贴在门上，听着外面的动静，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门口，她屏住呼吸，死死捂住嘴巴。

　　它们大约停顿了两秒，然后，继续向前，脚步声渐渐远去。

　　走了？！

　　她呼出一口气，身体几乎脱力，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身体放松的刹那，她的鼻腔，捕捉到了空气中一丝异常的气味。

　　在润滑油的常规气味之下，有一种微弱且熟悉的臭味。

　　是氨气，是人类排泄物散发的氨气。

　　和她在人类园中闻到的，一模一样。

　　怎么可能？！

　　她猛地绷紧身体，像受惊的猫一样蜷缩起来，眼睛在黑暗中竭力睁大，试图分辨屋内的轮廓。

　　这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堆放着一些清洁工具和备用零件，由于门窗紧闭，那股臭味在这里显得更加清晰，仿佛就在不久之前，真的有人类在这里停留过，并且留下了排泄物。

　　她的目光落在地面上。借着门缝那丝极其微弱的光，她看到靠近墙角的地面，灰尘的分布似乎不太均匀。

　　她轻巧地避开所有物体，小心翼翼地爬过去，她不能留下任何痕迹，让机器人注意到这里。

　　在墙角，灰尘被蹭开了一片，像一个模糊的人类脚印的轮廓。因为她看到一个半圆形的印记，像人类的脚趾，她立刻警觉：

　　旧数据坟场的痕迹，可能是陷阱，是诱饵。那这里的痕迹呢？一个临时工棚，会是陷阱吗？

　　还是说真的有一个人，一个和她一样逃亡和躲避机器人的人类，也曾恰好躲在这里，留下了痕迹？

　　哪一个可能性更高？

　　理智告诉她：陷阱，一切都是陷阱！不能轻信！她必须保持冷静！

　　但本能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弱地挣扎：万一呢？万一真的有一个同类，在这座钢铁城市的缝隙里，和她一样艰难地呼吸着？

　　她盯着那个模糊的半个脚印，看了半晌。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地、缓慢地，将旁边散落的灰尘，均匀地拂撒回去，覆盖在那个脚印和周围被蹭开的区域上。

　　动作轻柔，像在掩埋一个易碎的秘密。

　　她抹去了痕迹。

　　无论是陷阱还是希望，此刻的发现都太过危险。

　　做完这一切，她退回门边，再次将耳朵贴在门上，外面寂静无声，她伸手握住门把手，准备开门溜走。

　　就在她的指尖刚刚触碰到门把手的刹那，房间内部传来悉悉碎碎地响动，一只脚从内间踏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