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豢养人类》躺平的北极熊

8、旧数据坟场

　　她缩在墙体边缘的阴影里，仔细观察。绝对不能掉以轻心，再被抓住，她心想。

　　她窝着身体，环视一周，附近没有响动，然后探出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旧数据坟场的大门，不一会儿，规律出现了：

　　每间隔三十分钟，就会有一辆印着红十字的平板运输车驶来。车辆由导航单元驾驶，车上覆盖着统一的灰色防尘布，布下是模糊的轮廓。

　　她猜测防尘布下面覆盖的，是已经停机，等待最终处理的机器人遗体，因为这里是旧数据坟场。

　　引起她注意的，是随车的人员，一个穿着浅灰色工作服的人形机器人。

　　工作服款式简洁，没有任何科室标识，但左臂上有一个深蓝色的方形臂章，它坐在运输车侧后方，手中拿着平板设备，偶尔低头查看，姿态专业而漠然。

　　她的目光紧紧跟随着那个灰色身影。

　　机器人走到旧数据坟场门口，扫描仪划过胸前的能源电池，绿灯亮起，门滑开，它随车进入。

　　运输车沿着专用通道，平稳地驶入旧数据坟场深处，那个方向，是旧数据坟场的核心区域——第七行政区临时存放库。

　　到了仓库门口，核验身份，卸货交接，确认无误，随车离开。整个过程冷静、高效。

　　一个念头浮现在她心头。

　　她想起了救她的医疗机器人：如果她能尾随医疗机器人进入医院，然后伪装成运送机器人“遗骸”的工作人员呢？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就被她瞬间否定，不行，她不能拉医疗机器人下水，它救了她，她不能害它。

　　但她此行的目的是找到野生人类，和TA一起逃亡。有没有两全的办法？她的大脑飞速运转。

　　然而，她没有想到两全的办法，心下一横，她做出选择：感情用事只会带来祸患，她要坚定自己最初的目标！

　　但她不能贸然行动，旧数据坟场不是贫民窟，这里的每一个环节都有多重验证。

　　她需要更多信息，她仔细观察那个灰色机器人的更多细节：它的具体动作、验证方式、交接流程，以及它如何进入仓库那扇门？

　　她继续观察，又一个三十分钟，又来了几辆运输车和几个灰色机器人。她专注地记录着灰色机器人的每一个动作细节、验证方式和交接流程。

　　夜深了，她必须离开，长时间停留在同一个地点，本身就是风险。况且，那个救助她的医疗机器人也快到家了。

　　回程的路格外漫长，她在脑海中复盘着看到的一切。医疗机器人给她的能源电池在胸口持续散发着热量，一颗不属于她的心脏在跳动，提醒着她这个身份的重量和代价。

　　房间里寂静无声。医疗机器人还没有回来。

　　她坐在床上，从角落里翻出医疗机器人留给她的基础医疗包，里面除了凝胶，还有几片用于清洁外壳的软布。她拿起一块，开始擦拭她的自制外壳。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医疗机器人回来了。

　　它走了进来，外壳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乳白色光泽，眼中的光学镜头快速扫过她。

　　“你的生命体征趋于稳定。”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但建议继续观察二十四小时。”

　　“你今天……”声音顿住，她看到医疗机器人的机械臂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很浅，之前没有。“顺利吗？”

　　医疗机器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臂。“在处理一起旧型号单元拆解作业时，遇到了轻微的结构卡顿，已排除。”它轻描淡写，然后走向充电位置，“我明天需要提前到岗，有一批积压的报废单元需要集中转运。”

　　转运！

　　机会来得太突然，她强迫自己冷静，仿佛随口一问，“集中转运？是送到旧数据坟场的存放库吗？”

　　医疗机器人开始充能，进入低功耗状态，它的回答有些延迟，“是的，明早8点，第七行政区临时存放库。”

　　然后，它彻底进入待机模式，光学镜头的光点熄灭，只剩下充电指示灯的绿光。

　　她坐在昏暗中，静静思考：

　　要不要尾随它进入医院？这个问题反复在她脑海中盘旋，但它救了她，她不能将它置于险境，可是自己的线索怎么办？在这个陌生的机器人世界，她很想拥有同类的陪伴，更何况，她要逃命！

　　现在的环境只是暂时安全，谁知道人类园的巡逻机器人会不会再次找到她？她必须躲避追捕，活下去！

　　对，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她沉沉睡去。

　　早晨六点，太阳升起，医疗机器人在准时启动，她察觉到响动，悄悄起身尾随，利用晨间逐渐增多的机器人作为掩护。

　　医疗机器人从员工通道进入医院，她没有立刻跟进，而是环绕一圈，发现医院侧面有一片相对混乱的后勤区域，堆放着待处理的医疗废物箱，还有几个公共充电桩。

　　此刻，几个辅助机器人正在那里充电。它们左臂上的岗位标识不一样，但有一个共同点：都穿着浅灰色的简易工作服。

　　她发现充电开始后，充电桩上方的屏幕会短暂显示身份信息：机器人的编码、所属部门和岗位类型。

　　见此情形，她正好可以了解一下自己胸口的能源电池来自谁。她耐心地等待，当所有机器人都充电完成，拔下插头离开后，充电桩暂时空置。

　　四下无人，远处有几个机器人在搬运箱子，但背对着这个方向。

　　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她模仿着那些机器人的动作，捏着充电桩的插头，手指有些颤抖，然后，插入自己胸前的能源电池接口。

　　“嘀。”一声短促的轻响，绿灯亮起。

　　屏幕上信息滚动：

　　【编码：辅助机器人6238】
　　【所属部门：后勤运输中心】
　　【岗位类型：辅助物资转运】
　　【状态：工作中】

　　转运？！

　　转运什么物资？医疗器械？还是那些覆盖着白布的遗体？

　　身份确认，她现在的身份，是一个有权限在医院后勤区域活动，甚至可能参与转运任务的辅助机器人。

　　但她还缺一套衣服，一套能让这个身份在视觉上成立的衣服。

　　她快速离开充电区，沿着建筑边缘移动。她的目标是她昨天听到的地点：设有报废单元临时存放库的地下一层。那里，应该有员工临时休息与设备存放间。

　　机会比她预想的来得更快。

　　一个穿着浅灰色工作服的机器人正好从那个房间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过滤器，朝着另一方向走去。门在他身后缓缓闭合，但没有完全锁死。

　　她等了几秒，确认无人注意，迅速闪身到门边，轻轻一推。

　　里面是一个狭长的房间，一侧是储物柜，另一侧是工作台，上面散落着一些工具和零件，角落里有一个衣架，挂着几套浅灰色的工作服。

　　她快速扫视，工作服是连体的，左胸有口袋，左臂的位置缝着一个深蓝色的方形臂章！旁边的小盒子里，还有几个备用的崭新臂章。

　　她取下一套尺码相对合身的工作服，迅速套在自己的衣服外面，工作服对她来说仍然有些宽大，但扎紧腰带后，勉强能看。

　　她拿起工作台上一个闲置的手持记录仪，和昨天那个灰色机器人拿着的很像。准备完毕，她深吸一口气，推开存放间的门。

　　走廊里光线明亮，几个医疗机器人走过，没有对她投以任何关注。她的装束，手中的记录仪，以及刻意模仿的步伐，都让她融入了这个环境。

　　她走到太平间门口，一个穿着同样灰色工作服的机器人正在那里交接。她低着头，假装查看手中的记录仪，自然地走了过去，交接的机器人看了她一眼，继续自己的工作。

　　她通过了第一道关卡。

　　通道斜着通向地下，灯光更加昏暗，空气骤然变冷，带着浓烈的消毒水味。

　　通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气密门，门口站着两个安防机器人，负责警戒。因为她穿着工作服，从内部通道下来，安防机器人只是用传感器，简单地扫了一下。

　　太平间内部的空间比她想象得更大，天花板很高，冷白色的灯光照亮一排排整齐的金属架，架子上，覆盖着白布的机器人静静陈列。

　　房间中央，已经有几个运输机器人在忙碌。他们操作着自动搬运小车，将架子上的遗体一具具搬下来，整齐地码放到平板运输车上。

　　很快，运输车装满了，她走向一个离她最近的运输车，负责调度的机器人走了过来，看了一眼运输车，然后在手中的平板设备上操作。

　　“批次号：3-09-441。”调度机器人用平直的电子音说，“目的地：第七行政区临时存放库。随行人员？”

　　她举起手中的记录仪，示意自己负责这一车。

　　调度机器人的传感器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秒，核对她的工作服和臂章，然后点了点头。“出发。”

　　她跟在车侧，模仿着其他随行人员的步伐，目光低垂，避免与任何传感器接触。

　　运输车队在旧数据坟场门口排成队列，门口的扫描仪逐个扫描，对车辆和人员进行核验。

　　轮到她的车了。导航单元率先通过扫描，然后，扫描光束落在她身上，从头到脚，缓慢移动。

　　她屏住呼吸，光束滑过她的工作服，滑过她左臂的深蓝色臂章，最后，定格在她胸前。

　　系统在识别什么？工作服下的能源接口？还是试图穿透遮挡，直接读取能源电池的编码？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嘀——”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响起。

　　她面前的大门上方，指示灯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