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豢养人类》躺平的北极熊

7、医疗机器人

　　意识像是沉在海底，胸口传来钝痛，仿佛被重型机器碾过，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胸腔剧烈的撕扯。

　　空气中弥漫着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这气味，隐约勾起了她在人类园实验室里一些冰冷的记忆。

　　她瞬间清醒，挣扎着睁开眼，想努力看清周围的环境，但视线模糊，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

　　适应了好一会儿，她才看清自己身处的环境：

　　一个低矮、狭窄，由废弃金属板拼接而成的房间，墙角堆放着一些机器零件，几个用过的清洁棉絮散落在地上。身下铺着一层干净的纤维毯。

　　这里显然不是医院，但墙上却固定着一个医疗机械臂，机械臂末端连接着几种最基础的检测探头，此刻正安静地悬垂着。

　　她尝试移动，一阵剧烈的眩晕和恶心，迫使她重新躺倒。她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穿着的衣服变了，爆炸时穿的白大褂不见了，换上了一件用碎布缝制，却洗得发白的工装。

　　裸露的手臂和脸上有几处擦伤和瘀青，已经被一种透明的凝胶物质妥善覆盖，似乎是某种基础的仿生组织修复剂。

　　有人，不，准确说，是有“机器”救了她，并帮她处理了伤口。

　　“你醒了。”平缓、标准且温和的音调，在她耳边响起。

　　她侧过头，看到一个医疗机器人站在房间门口。

　　它的外壳是洁净的乳白色，胸口有一个红十字标识，外面穿着白大褂，和她之前见到的医疗机器人一模一样。它此刻正停在门槛处，眼中的光学镜头看着她。

　　“生命体征监测显示，你的意识已于7分钟前恢复基线波动。外伤处理已完成，你的脑部处理系统很复杂，我之前没有见过。”它以一种汇报病历的平静口吻陈述，“你现在感觉如何？是否有持续眩晕、剧烈头痛或视物模糊？”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要裂开，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医疗机器人走近一些，伸出手臂，拿着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医疗器械，在她面前鼓鼓捣捣：“初步判断：发声功能受损。”

　　它收起工具，自顾自道：

　　“我在第七缓冲区外围执行废弃医疗物回收作业时，侦测到爆炸与生命体征异常信号。”它一板一眼地解释。

　　“遵循《基础医疗伦理协议》第1条：在能力范围内，对任何检测到的生命体危难信号予以响应。所以，我将你转移至我的临时工作站。”

　　它停顿了一下，眼中光学镜头的光点微微闪烁，似乎在重新扫描编号4619。“但在尝试接入区域医疗网络，为你申请进一步检查和治疗资源时，遇到了无法逾越的障碍。”

　　它抬起手臂，指向编号4619的胸口：那里空空如也，原本从废旧处理厂顺来的能源电池，早已被旧数据坟场的指挥机器人销毁。

　　“你缺乏有效的身份识别载体，公民医疗系统拒绝为无身份识别载体的公民分配任何资源。”它静静地陈述着，“无身份识别载体，你会被标记为冗余存在，建议方案是通知最近的回收单元。”

　　通知回收单元，便意味着会被当作故障垃圾处理掉。

　　她的心沉了下去。果然，在这个世界，没有身份，就连获得救治的资格都没有。

　　医疗机器人静静地看着她，眼中光学镜头的光点规律地闪烁，几秒后，它再次开口，语气波澜不惊，但说出的话却让编号4619难以置信：

　　“然而，《基础医疗伦理协议》第3条补充说明：当系统资源无法覆盖时，执行单元可在不违背核心指令前提下，采用非标准方案尝试延续生命体征。”

　　“你的外伤已处理，但内部精密零件受损需要更稳定的监控和医疗支持，你需要一个能让你进入正规医疗场所的身份。”

　　“第七行政区第三民用医院，地下一层，设有报废单元临时存放库。”

　　“那里存放着已注销身份、等待最终拆解的人形机器人，它们的能源电池通常会在拆解前最后一刻才被移除。”

　　“我的权限可以进入该区域进行报废确认扫描。”平稳的电子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延迟，“但扫描记录中若出现身份载体异常移除日志，会触发二级警报。”

　　“警报触发后，通常会有2到3个工作日的调查延迟。”它继续说道，仿佛在交代后续护理事项，“届时，我已完成对你的初步治疗，你已离开。”

　　它在计划自己的调查期，为她争取时间窗。

　　“为什么？”她忍不住问，嗓音有些许好转，但依旧沙哑，“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些？我只是一个没有身份的实体，按照法律，是要被强制回收的。”

　　医疗机器人沉默了片刻，这个问题似乎触及了它的某个逻辑边界。

　　“我的核心指令是：减轻生命体痛苦，维护生命存续。”它的语调没有任何变化。

　　“你的身份属性，是外部系统赋予的标签，而我侦测到的痛苦与存续风险，是当前需要处理的首要数据。协议允许在标签与核心指令冲突时，优先服务于核心指令。”

　　它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更像是自言自语的推论：“或许，这也是系统设计时，为了应对未知变量而留下的逻辑冗余。”

　　没有煽情的医者仁心，只有冷静的协议引用和逻辑推演。但正是这种基于冰冷规则的善意，在这种环境下，反而显得无比真实和珍贵。

　　它不是出于情感，而是出于对“生命”这一概念的程序化尊重，这份基于逻辑的牺牲，比任何情感宣言都更沉重。

　　她喉咙哽住，眼睛发酸，她皱了皱眉，抬手，摸了摸泛红是眼眶，胸腔涨涨的，这是不是养育机器人口中所说的人类的“感动”情感？

　　医疗机器人没有等待她的回应，直接转身离开，或许在它看来，这只是一个需要执行的方案，无需病患同意。

　　她躺在床铺上，盯着天花板，胸口的闷痛似乎被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一个机器人在为她争取生存概率，而她也在为那个机器人担忧。

　　等待格外漫长，仿佛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并渗入对警报声响起的想象。她试图聆听远处的动静，却只能听到自己不安的心跳和通风管道的呜咽。

　　终于，门口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医疗机器人走了进来，外表没有任何变化，行动依旧平稳，在它手中，握着一块能源电池。

　　“任务完成。”它简单陈述，走到编号4619身边，“未触发实时警报。移除日志已生成，计入系统。”

　　它开始操作，用工具拆开电池外壳的一个维修盖板，调整了内部几个微型电阻的状态。这是一种非常规操作，旨在让电池通过基础验证时，能暂时绕过与原始机体编码的深度绑定核查。

　　“这不是长期的解决方案，”它一边操作一边说，“但足以让你通过基础民用医疗站的身份验证，获取必要的治疗和扫描。”

　　冰凉的电池被妥善地安装在她胸口，指示灯亮起稳定的绿光。

　　“谢谢你。”她地声音很轻。

　　医疗机器人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处理这个非标准对话。

　　“这是医疗协议的一部分。”它回答，然后补充了一句在它的逻辑中，被定义为安抚病患情绪的话，“好好休息，你的生命体征仍需监测。”

　　它转身离开房间，到医院进行工作交接，仿佛刚才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一次普通的器械准备。

　　她摸了摸胸口的电池，熟悉的触感传来，但这一次，感觉完全不同，这不是偷来的伪装，而是一份馈赠，一份由医疗机器人，以它的方式，为她争取来的生存许可证。

　　伤痛仍在，但一种更迫切的需求压过了疼痛：饥饿。爆炸消耗了大量体力，修复身体也需要更多的能量。

　　晚上七点，太阳落山。她决定外出，在一些相对熟悉的区域，寻找可以果腹的东西。

　　她像幽灵一样在钢铁丛林的阴影中穿行，胸口的能源电池让她稍微安心，但行动依然谨慎，寻找食物是比偷电池更困难的任务，机器人的食物是电源，而她需要的是有机质。

　　她在垃圾桶里翻找到一些营养膏，胡乱吃了几口，勉强果腹之后，她靠在垃圾桶上，心里盘算着：旧首领那里的线索肯定断了，要不要去旧数据坟场附近碰碰运气？

　　她悄悄摸到旧数据坟场的大门对面，她不敢再深入坟场内部，之前被抓的经历犹在眼前，这里的监控，非常严格。

　　她找到一处视线没有阻碍的藏身地，蹲在阴影里，眼睛扫过周围，发现角落里有一些碎屑。

　　她小心挪动过去，借着远处广告牌的余光，看清了那些碎屑：一些碎末，颜色灰黄，质地紧密。

　　她小心翼翼地捡起来，凑到鼻尖，一股油脂、面粉和某种防腐剂的熟悉气味，钻入鼻腔。

　　这气味，是压缩饼干的味道，她在人类园中吃过，因为不服从管理，作为惩罚，就是吃这些干硬的食物。

　　这是人类的食物，只有人类才需要吃东西！

　　旧数据坟场的边缘，一个收集和销毁旧人类文明的地方！

　　是那个野生人类留下的？他在附近活动？

　　她的心脏狂跳起来，环顾四周，没有机器人注意到这里的动静。

　　她将那些碎末残渣紧紧攥在手心，珍惜无比，仿佛握住了一枚微弱却真实的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