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豢养人类》躺平的北极熊

6、爆炸

　　探照光束如同枷锁，将她钉在原地。

　　“解释。”威严的电子音重复道，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比任何威胁都更令人窒息。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权杖的尖端，还残留着电弧灼烧的焦痕，空气中，电路烧焦的刺鼻气味尚未散尽，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意外，”她强迫自己开口，声音因紧张而干涩，“能源桩线路老化，发生了严重短路。这位回收单元不幸站在了导电回路上。”她试图将事件归咎于贫民窟固有的破败与危险。

　　指挥机器人头部的传感器微微调整角度，猩红的光束扫过能源桩上被撬开的保护盖、地上凌乱的电线，以及她那根恰好能充当导电体的金属权杖。

　　“逻辑分析：多重巧合概率低于0.03%，现场痕迹与意外短路模型匹配度不足17%，与蓄意制造导电环境导致单元损毁模型匹配度：89%。”

　　它的判断精准得可怕。在绝对的数据和痕迹分析面前，人类那点急智的谎言脆弱如纸。

　　“根据《联邦资产保护法》及《妨害公务执行条例》，”指挥机器人宣判，“你，缓冲区临时管理者，涉嫌严重违规，现对你进行控制，并将此事件全部数据上传至总指挥中心，等待进一步处置决议。”

　　它身后，两个武警机器人立刻上前，她灵巧躲避，武警机器人扑了个空。

　　“无法判定其他居民是否被思想污染，”指挥机器人继续说道，冰冷无情，“第七缓冲区的其他居民，即刻销毁，一个不留。”

　　“骗子！灾祸！”

　　那个破损的探测单元再次爆发出尖锐的电子音。它猛地转向周围，那些单元仍在震惊与恐惧的逻辑中挣扎摇摆。

　　“她撒谎！抽签作假！引来更强敌人！”探测单元的扬声器破音严重，却因此带上了某种歇斯底里的煽动力，“我们都要被清理！因为她！”

　　这句“我们都要被清理”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许多单元简单逻辑中的迷雾。

　　对销毁的恐惧，是刻在它们底层代码里的终极噩梦。新首领的欺骗行为，再加上此刻更高级别机器人的介入，让探测单元的指控变得无比可信。

　　混乱，被瞬间点燃。

　　“抓住她！”

　　“把她交给它们！”

　　“是她惹的祸！”

　　几个尚有行动能力的单元，在恐惧的驱动下，朝她扑来！它们要抓住她，然后将她这个祸源交出去，以求自保！

　　突如其来的内部攻击，让一旁的武警机器人都短暂地停滞了几秒，它们似乎在进行逻辑判断：是优先处理内部骚乱，还是继续执行抓捕命令？

　　就是这瞬间的迟滞！

　　她来不及思考，狠狠地踹开一个抓向她的机械钳。她趁机向后急退，但更多的单元围了上来。

　　“她在那！抓住她！”探测单元尖叫着指挥。

　　她被逼得不断后退，视线飞快扫过周围：

　　指挥机器人冷眼旁观，似乎在收集“群体非理性行为”的宝贵数据；武警机器人调整队形，封堵通往出口的路径，它们并未立刻介入这场内部混乱，或许在它们的逻辑里，这属于“缓冲区自治纠纷”的范畴。

　　后背猛地撞上冰冷的铁皮，她扭头看去，那是一间空房子，门开着，里面非常昏暗。

　　几个最激进的单元堵死了她左右两侧的空间，只剩下退入屋内这一条路，没有选择！

　　她转身冲进屋内，反手关上那扇摇摇欲坠的铁皮门。但一只锈蚀的机械臂抢先一步卡住了门缝！

　　“砰！”她用尽全身力气踹向那只机械臂，机械臂被踹飞，但反作用力让她踉跄后退，被屋内堆砌的杂物绊倒，摔在一堆废旧零件上。

　　她迅速爬起，冲上去关门、上锁，一气呵成。

　　紧接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一个大型的废弃部件，被推过来死死顶住门窗。

　　探测单元尖利的声音，透过铁皮缝隙钻入她的耳朵：“把她关在里面！交给指挥机器人处理！我们是清白的！”

　　她被自己试图领导的“子民”，囚禁了。

　　短暂的寂静后，指挥机器人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似乎在与外面的单元进行确认。然后，指挥机器人的脚步声逼近门口。

　　它要来接收“囚犯”了。

　　突然，一阵熟悉的声音响起，她透过门缝，看到了令她绝望的单元——人类园中的巡逻单元！它们找到了她！

　　绝境！冰冷的铁皮墙壁如同棺材。等待她的命运是什么？被拘捕？还是被人类园的巡逻单元抓到，遣送回人类园，再次成为实验的素材？

　　不！绝不！！

　　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不顾身上的疼痛，在昏暗的光线中迅速扫视这间囚笼。一定有出路，如果没有，那便自己造一条出路！

　　她的目光掠过堆满杂物的角落，正在供电的能源桩，墙壁上破旧的金属栅栏……最后，定格在地面的一道裂缝上。

　　裂缝不大，边缘粗糙，地面的金属板早已锈蚀变形。裂缝下方，隐约有一股极其微弱的气流涌出，带着某种化学物质的气味。

　　她快速走到裂缝边缘，趴下，将脸贴近，气味更明显了，是一种类似“瓦斯”的味道。

　　贫民窟建在旧工业区的废墟上，地下很可能残留着未曾清理干净的管道系统，里面包括工业燃气的管道，岁月侵蚀，管道破裂，气体泄漏，瓦斯逐渐在下方积聚。

　　一个比用电流攻击更加疯狂、更加危险的计划，在她脑中瞬间成形。

　　引爆它。

　　制造一场足够大、足够混乱的爆炸。炸开这囚笼，炸乱外面的秩序，在绝对的混乱中，博取一线生机。

　　但这意味着什么？外面不只是要抓她的联邦机器人，还有那些因为恐惧而背叛她、却也仅仅是求存的破旧单元。引爆的威力无法控制，可能会将它们也卷入其中，彻底销毁。

　　是牺牲这些刚刚背叛了她的可怜金属造物，换取自己逃亡的可能？还是……

　　另一个念头同时升起：带领它们反抗？像真正的首领那样，号召这些破旧的单元，对抗联邦的武装？用锈蚀的钳子对抗先进的激光？用混乱的逻辑对抗精准的指令？

　　这念头只存在了一瞬，就被她自己掐灭。荒谬！它们甚至没有一个统一的意志，探测单元的煽动基于恐惧，而非勇气，所谓的带领反抗，不过是带着它们集体奔向一场被标记为“叛乱”的格式化屠杀。

　　它们不是军队，甚至不是合格的同伴，它们只是废墟里即将被淘汰的残渣。

　　冷酷的现实摆在面前：没有带领，只有利用或牺牲。

　　沉重的脚步声已停在门口。武警机器人开始处理顶着门的障碍物，金属的刮擦声响起。

　　时间到了。

　　她的眼神，在一瞬间的挣扎后，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勇气和决绝。

　　她将窗户上的栅栏打断，留出一个逃生通道，然后走向能源桩，用尽全身力气，抓住那根连接主线路的次级电缆，狠狠扯下！绝缘皮崩裂，裸露的铜芯冒着电火花，弹跳出来！

　　然后，她将这截电缆，拖到裂缝旁，用一块金属零件压住电缆，防止跑偏，让裸露的铜芯，能够最大限度地贴近那道散发着瓦斯气味的缝隙！

　　她在赌。赌地下有足够浓度的可燃气体。赌电火花能引燃它们，赌爆炸的威力能炸开地面和墙壁。

　　这是一场没有任何计算，纯粹依靠直觉和运气的死亡轮盘赌。

　　门外的刮擦声停止了，顶门的重物被移开，武警机器人正在强行撬门。

　　就是现在！

　　她爬上窗子，用尽浑身力气，将手中另一块金属，朝着电缆裸露处与裂缝之间，猛地砸下！

　　“嗞——啪！”

　　更耀眼的电火花爆起，溅入幽深的裂缝之中。

　　“轰！！！”

　　爆炸响起！恐怖的冲击波像无形的铁锤，狠狠地砸向四周的铁皮墙！厚重的金属板如同纸片般脆弱，不断地扭曲、撕裂、向外抛飞！

　　她感觉自己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掀飞，重重地撞在什么东西上，又狠狠地摔回地面。

　　世界瞬间失去了声音，只剩下尖锐的耳鸣，灼热的气浪裹挟着尘土和铁屑，席卷了周围的一切。

　　眼前一片模糊，隐约可以看到炽热的红光和呛人的浓烟。她感到温热的液体从额头滑落，流进眼睛，视野变成一片模糊的暗红。

　　铁皮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坑洞。门外的情景更是难以辨认，只有混乱的金属残骸、燃烧的碎片，以及被抛得到处都是的机器躯体：

　　有的还在抽搐，有的闪着微光，有的已经彻底寂静。

　　指挥机器人和武警机器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波及，阵型大乱，红色的警报灯在烟尘中疯狂地叫嚣、旋转。

　　她的意识在迅速流失。身体像散了架，每一根骨头都在哀嚎，肺里吸满了灼热的烟尘和有毒气体。她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视野越来越暗，越来越窄。

　　这就是终结？在自制的爆炸中，和这些废弃的机器一同化为焦铁？

　　也好，至少不是被抓住、被参观、被研究！

　　就在她的意识即将陷入无边的黑暗之时，在烟尘与火光中，她恍惚看到一双手。

　　这只手穿过翻腾的浓烟和飘落的灰烬，朝着她所在的位置，坚定地伸来。

　　那双手，与人类的手掌极其相似，手指的轮廓，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显得异常真实。

　　是幻觉吗？是大脑在濒死前虚构的救赎影像吗？

　　那双手无视周围仍在噼啪燃烧的火焰，和可能发生的二次爆炸，离她越来越近。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残存的最后一丝感知，似乎感受到那双手，温柔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然后，是无边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