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豢养人类》躺平的北极熊

5、抉择

　　早晨六点，太阳升起，晨曦透过格子间，将贫民窟切割成排列整齐的格栅。她一夜未眠，屏幕上的倒计时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

　　倒计时已归零，现在是执行时刻。

　　她站在铁皮屋门口，维修单元沉默地站在一旁。屋外空地上，型号各异的机器单元，已经稀稀拉拉地聚集。

　　它们沉默着，只是用传感器静静地注视着新上任的首领。

　　“根据《缓冲区资源优化守则》第3条，”她开口，努力模仿着指挥机器人那种不容置疑的语调，“容量超载，必须移除一名成员。”

　　她的目光扫过这片由金属残骸组成的群落。一些单元似乎微微后缩，但更多的是无动于衷。

　　“默认移除序列，依据出厂日期。”她继续说，目光落在角落里的旧首领GL-4-0717身上。它依旧坐在那把椅子上，对即将到来的命运毫无反应。“但，这并非唯一的选择。”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湖水，泛起了细微的涟漪，下面传来一阵传感器转动和关节摩擦的“滋滋”声。

　　“作为新首领，我宣布，此次移除，采用新的筛选规则：抽签。”她举起手中一捆早已备好的金属签条，“命运，将由概率决定。对每个单元，机会均等。”

　　这是她苦思一夜的计策。公平的抽签，是唯一一个既能绕过“出厂序列”这一死板规则，又不引起怀疑的方法。她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完成一场精准的“作弊”。

　　维修单元搬来一个金属罐。她将签条逐一放入，但签条少了两根，是旧首领和维修单元的。她不能失去线索，也不能失去唯一能听懂旧首领语言的翻译。

　　“现在，开始。”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废墟间回荡，她将签筒摇匀，深吸一口气，抽出一根签条：编号QJ-1-1623。

　　编号QJ-1-1623走上前去，拿过签，它的光学镜头对准签条看了几秒，又抬起头，看向编号4619，然后又看向周围的其他单元，它接受了自己的命运，默默地走了回去。

　　“结果已出。”她强迫自己用最平静的声线宣布，“编号QJ-1-1623，依据新的抽签规则，被选定为移除目标。”

　　下面一片寂静。

　　但这寂静维持了不到三秒。

　　“反对！”

　　尖锐的电子音突然爆发！一个外壳破损、天线歪斜的探测单元，猛地冲了出来。它的传感器疯狂闪烁，指向编号QJ-1-1623手中的签，又指向编号4619，最后指向那个金属罐。

　　“规则冲突！逻辑错误！”它发音沙哑，似乎是发声器受损，“抽签程序监测，发现异常操作！签条数量和机器数量无法匹配，首领行为不符合公平原则！”

　　它竟然在监测整个过程！她浑身血液一凉。她忽略了，在这片废墟里，可能还存在一些拥有特殊功能、哪怕残破却仍在运行的单元。

　　它的指控，像一点火星溅入热油。麻木的单元群开始骚动，低沉的嗡鸣声从各处响起。一些单元开始不安地移动，金属身躯相互碰撞，发出哐当声响。

　　“重新抽签！”

　　“程序不公！”

　　“欺骗！首领欺骗！”

　　断断续续、掺杂着愤怒与恐惧的词句，从几个还保有完整语言模块的单元中迸出。

　　怀疑和不满如同瘟疫般扩散。

　　它们或许根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公平，但它们最基本的逻辑能够识别矛盾和异常。

　　新首领的权威，在建立的第一天，就面临着土崩瓦解。

　　比内部骚动更迫在眉睫的，是外部的威胁。

　　远处传来规律的警报声。一个印有红色“故障处理”标志的回收单元，准时出现在贫民窟入口的坡道上。

　　它没有停留，径直朝着聚集地滑来，目标明确：来接收那个被移除的单元。

　　时间，站在了她的对立面：内部叛乱，外部死神。

　　编号QJ-1-1623似乎终于理解了自己目前的处境，开始发出低沉的“呜咽”声，笨拙地向后挪动。而提出质疑的探测单元则挡在它前面，它的传感器对准回收单元，又转向编号4619，不断重复：“报错！报错！”

　　回收单元在聚集地边缘停下，发出平静无波的电子音：“第七缓冲区，超载移除目标确认：编号QJ-1-1623，立即移交。”

　　所有单元的传感器瞬间聚焦在她身上。是漠视内部质疑，交出编号QJ-1-1623，保住旧首领，但坐实欺骗，权威扫地？还是……

　　她的目光急速扫视，瞥见不远处一个破旧的能源桩，绿灯挣扎地闪烁，又瞥见地上散落的电线，绝缘皮已破损，一个疯狂的计划，在她脑中瞬间成型。

　　这不是深思熟虑的谋略，而是在绝境中被激发出的人类基因里的“狡猾”与“赌性”。

　　她深吸一口气，向前一步，权杖指向回收单元，声音刻意拔高，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镇定：“同意移交。根据《缓冲区自治补充条款》，移除执行前，需由本区首领进行最终状态确认，并签署电子回执。请随我来，进行流程记录。”

　　她试图用规则来暂时框住规则的执行者。

　　回收单元停顿了半秒。它们简单的逻辑在处理超出标准流程的指令时，总会有一瞬的延迟。最终，回收单元发出确认音：“流程符合。请首领单元引导。”

　　机会！

　　她转身，朝着能源桩的方向走去，步伐不疾不徐，回收单元跟在她身后，缓慢滑行。

　　她的大脑飞速计算着距离、角度和时机，她需要将回收单元引到合适的位置，然后制造一个“意外”。

　　靠近能源桩时，她假装被地上的废旧零件绊倒，身体一个趔趄，权杖“无意间”扫过地面，将地上几段裸露的电线，扫到了能源桩的金属基座附近。

　　“请在这里进行识别。”她站定，指着能源桩旁边一块相对平坦的金属板，那里正好有一小滩水渍。

　　回收单元不疑有他，滑上前，准备进行状态确认扫描。它的金属底座，压过那几段被她扫过来的裸露电线。

　　就是现在！

　　她猛地向后跳开，同时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金属权杖，朝着能源桩主线路接入点旁边，一个明显老化松动的保护盖缝隙，狠狠掷了过去！

　　“砰——”

　　保护盖被顶开，里面紊乱的线路和电火花暴露出来！权杖的金属杆，不可避免地与多处带电部位发生了接触。

　　与此同时，回收单元的金属底座，通过地上的水渍和裸露的电线，与带电的权杖及能源桩基座，形成了一个致命的导电回路！

　　“滋啦啦啦——！！！”

　　一阵蓝白色的电弧猛然爆起！刺眼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昏暗的角落，强大的电流顺着权杖、地面水渍和电线，疯狂地涌向回收单元的金属躯体！

　　回收单元的指示灯瞬间爆闪，形成一片混乱的光斑，发出刺耳的警报，它的机身剧烈颤抖，还伴随着元器件被烧毁的噼啪声，一股焦糊的臭味弥漫开来。

　　整个过程，不过三秒。

　　电弧熄灭，蓝烟袅袅升起。

　　那具银灰色的回收单元，僵立在原地，所有的灯光完全熄灭，外壳残留着数道焦黑的痕迹，内部偶尔还有一两点残余的电火花挣扎闪烁，随即归于沉寂，它成了一堆真正意义的废铁。

　　成功了吗？

　　她双手紧握，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腔。她看着眼前这具被自己亲手谋杀的机器，一股混合着后怕、罪恶感和诡异兴奋的战栗掠过全身。

　　机群一片死寂。所有的骚动、抗议和呜咽，全部消失。每一个单元，此刻仿佛凝固了一般，它们的传感器，全都对准了那具冒烟的残骸，以及站在残骸旁的新首领。

　　刚刚还在指责她的探测单元，指控声卡在喉咙，在绝对的武力面前，程序的争论暂时失声。

　　与此同时，指挥室里的警报响起，“警报，回收单元，编号HS-6-1057，非程序报废。”

　　“收到，立刻派出指挥机器人，前往探查。”总指挥确认坐标，将数据上传至一个指挥机器人的中枢系统，随即，指挥机器人带领四个武警机器人，出发探查。

　　还没有等她从这短暂的胜利中喘过气来。

　　“嗡——”

　　一阵低沉厚重的嗡鸣声，从贫民窟的入口方向，由远及近，迅速传来。

　　紧接着，一道雪亮刺目的探照光束，如同审判之眼，透过污浊的空气，牢牢锁定在那具冒烟的残骸上。

　　光束之后，一个体型庞大，外壳印有联邦徽记和“指挥”字样的机器人，缓缓走入贫民窟。它的身后，跟着四个武警机器人，红色的警戒灯无声旋转。

　　指挥机器人的传感器扫过现场，最后聚焦在编号4619身上。一个经过特殊强化处理的电子音，响彻整个贫民窟：

　　“侦测到未授权高能量反应，及编号HS-6-1057回收单元信号丢失。”

　　“现场发现损毁的联邦财产：编号HS-6-1057。”

　　“现场检测，嫌疑人暂时锁定：第七缓冲区新任首领，新首领身份待确认。”

　　指挥机器人向前一步，走近编号4619，继续道：

　　“你，需要对此事件做出解释。”

　　“立刻。”

　　巨大的阴影，伴随着绝对的威压，笼罩下来。

　　刚刚结束的小政变，瞬间变成了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真正的规则化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