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豢养人类》躺平的北极熊

4、贫民窟

　　她只记得最后一刻从天而降的阴影，和金属撞击地面的回响，随即，后颈传来一阵刺痛——不是针剂，更像电击，强度被计算得恰到好处，足以瞬间瘫痪她的运动神经，却不损伤脑组织。

　　一股浓烈的霉烂气息钻入她的鼻腔，她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几秒才聚焦。

　　这是一个狭小的房间，或许根本称不上房间，更像一个金属盒子。墙壁和天花板全是粗糙的合金板，焊接口像扭曲的蜈蚣。

　　唯一的光源来自高处的一扇小窗，窗上焊着拇指粗的铁栅。

　　门滑开，一个穿着制服的指挥机器人走入：

　　“检测到非法入侵，启动标准处理协议。”它的电子音干涩，却不容置疑。“开始进行生物特征扫描。”

　　一束暗红色的光线从它眼睛射出，自上而下地缓慢扫过她的全身。她脊背僵直，心脏在胸腔里怦怦乱跳。

　　“扫描完毕，与医疗机器人的外形匹配度：97.3%，初步判定为医疗机器人。”

　　她眼睛亮起：伪装起效了？

　　“进入身份核验第二阶段。”指挥机器人靠近，拿出一个数据接口，插入她胸前的能源电池。

　　“连接建立。开始读取身份编码……读取完毕，身份编码：WX-6-9006。”

　　“正在调取中央公民数据库……匹配成功，注册身份：第六行政区，低空运输单元。”

　　“警告：外观型号与注册身份严重不符。偏差值超过安全阈值。”

　　完了！她如坠冰窟。

　　指挥机器人的红光锁定了她，“根据《联邦资源管理法》第4章第11条，及《异常实体处置补充条例》，”它平静无波地宣判，“身份核验失败，不具备合法公民权。”

　　“处置方案：移交至第七行政区资源回收缓冲带。”

　　没有解释，只有审判，她的命运，在几秒钟的数据比对后，就被盖棺定论。

　　它伸出机械臂，精准地扣住她胸前伪造的能源电池，“咔嚓”一声，能源电池被生生扯了下来。

　　火花噼啪闪烁，随即熄灭，仿佛她刚刚获得的那一点点可怜的身份，被随手掐灭。

　　随后，她被两个作业单元一左一右架起，穿过昏暗的通道，一扇锈蚀的铁门在她面前打开。

　　金属腐朽味、劣质润滑油的酸败味、电路板烧焦的塑料味，以及某种沉闷衰败的气息，拍打在她脸上，令人作呕。

　　这是一个巨大的空间，头顶是纵横交错的管道和锈蚀的钢架，滴滴答答地落下不知名的液体，脚下是坑洼不平、覆盖着油污和金属碎屑的地面。

　　空间里密密麻麻地挤满了用废旧铁皮、板材和报废零件拼凑起来的格子间，歪歪扭扭，仿佛随时会坍塌。

　　一些外壳斑驳、型号老旧，甚至缺胳膊少腿的机器单元，滋滋啦啦地移动着，它们动作僵硬，光学镜头大多昏暗，有的甚至已经完全熄灭，仅凭传感器盲目滑行。

　　这里是机器的垃圾场，也是它们走到逻辑终点前，最后的喘息之地。

　　“咔嗒……滋啦……嘎……”

　　一阵仿佛随时会散架的声音靠近，一个破旧的维修单元停在她面前。

　　它已经很难辨认出原本的型号，涂装剥落殆尽，一条机械臂不自然地扭曲着，破旧的镜头转向她，只有一点断断续续的红光。

　　“识别到……陌生……面孔。”它的发声单元严重失真，每一个词都伴随着电流杂音，“贫民窟……协议……激活。新成员……标记。”

　　它似乎在打量她，红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

　　“指令：跟随。保持……安全……距离。”

　　说完，它便以那种仿佛下一秒就会趴窝的姿态，转身向格子间深处滑去。

　　她跟了上去，两旁的格子间里，偶尔有同样破旧不堪的居民探出传感器，无声地注视着这个新成员。

　　那种注视没有任何的欢迎意味，它们只是在计算她可能带来的资源变化或威胁。

　　最终，维修单元在一间相对宽敞的铁皮屋前停下，维修单元发出几声意义不明的滋滋声，示意她进去。

　　屋内比外面更昏暗，只有角落一个闪着微光的灯泡，提供一点光亮。屋子中央，有一把用旧轮胎和钢板搭成的椅子，上面坐着一个机器人。

　　它比引路的维修单元更加古老怪异，外壳是某种暗沉的合金，布满了划痕和凹坑。

　　最引人注目的，是握在它手中的一根权杖——那其实是一根不知从什么大型机器上拆下来的金属传动杆，顶端镶嵌着一块暗绿色的电路板，权当装饰。

　　它就是这里的首领。

　　维修单元滑到首领面前，发出一串滋滋啦啦的电子音，期间夹杂着几个能勉强听清的词：“新成员……加入……缓冲区。”

　　首领单元的头部缓缓转动，看向她，几秒后，它发出一串低沉混沌的电子音，完全无法听清。

　　然而，旁边的维修单元却听懂了，它转向编号4619，用破败的声音翻译道：“首领说……角落……待着。”

　　她默默走向角落，靠着冰冷的铁皮墙坐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首领身侧墙壁上的一样东西吸引。

　　那是一张照片：一个身影背对着镜头，正弯腰检查着什么。背景是凌乱的金属管道和阀门，像是某个工厂或维修间。

　　吸引她注意的，是照片中人物裸露出的一小截手腕。

　　一束从上方漏下的阳光，正好打在那块皮肤上。手腕处，可以看到极其细微的、属于人类特有的绒毛！

　　机器人的仿生皮肤，无论做得多么逼真，为了追求光滑、耐用和易于清洁，绝不会模拟出这种无用的生物细节，那是只有真正的人类肌肤才会拥有的特征！

　　这个老旧的首领单元，它见过那个野生人类！至少，它拥有关于野生人类的线索！

　　意识到这一点，她身体发紧、呼吸停滞，血液直冲头顶，一份从天而降的大礼砸晕了她。

　　但喜悦过后，是巨大的惊悸和更深的疑惑：它为什么会有这张照片？它是否曾向联邦上报？如果上报，联邦什么时候会搜寻到这里？如果没有，它为何隐瞒？这张照片是何时何地拍下的？照片里的人，现在在哪里？

　　无数问题在她脑中炸开。但有一点无比清晰：她不能失去这条线索！她必须想办法留在这里，接近这个秘密，打听更多的消息！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整间屋子：空间逼仄，陈设简陋，大部分家具都是废弃物再利用。最终，她的视线落在一处能源桩上。

　　指示灯虽然亮着，但光芒极其微弱，闪烁不定，显然供电不稳。在整个贫民窟，能源是比生命更珍贵的存在。

　　一个计划，在她心中迅速成型。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狂跳的心脏，慢慢站起身，径直走到能源桩前，蹲下身，仔细检查。

　　她小心拂去表面的油污，查看连接线路，线路老化严重，绝缘层多处破损，更重要的是，她发现连接墙壁的接口处，有被液体轻微腐蚀的痕迹。

　　她抬头看了看屋顶，那里有一道不易察觉的裂缝，有冷凝液渗出。

　　“雨水，或者冷凝水侵入，导致短路和接触不良。”她在心中判断。

　　她需要工具，她转过头，看向维修单元，指着能源桩，比划了一个故障的手势。

　　维修单元竟然理解了，它滑到屋子一角翻找，最后递给她一小段磨损的绝缘胶带和一块边缘锋利的金属薄片。

　　她接过工具，撕下衣服的一角，小心探入接口缝隙，吸干里面残存的液体。然后，用金属片小心地刮掉锈蚀和氧化的部分。

　　最后，她用绝缘胶带，将破损的线路小心缠绕好。

　　做完这一切，她退后一步，看向维修单元，示意它可以尝试重新连接。

　　维修单元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上前，将插头接入能源桩。

　　“嘀——”

　　一声清晰的电子提示音响起！

　　能源桩原本断断续续的绿灯，骤然变得明亮而稳定！充沛的电流经过，旁边一盏半死不活的小灯，“啪”地一下亮了起来，驱散了一小片黑暗。

　　变化如此明显，一直沉默的首领单元，缓缓扭头，浑浊的传感器对准焕然一新的能源桩，又缓缓转向她。

　　然后，首领单元发出一连串电子音。它抬起手臂，做了一个手势，维修单元立刻滑到首领身边。片刻后，它转向编号4619，破败的声音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肃穆。

　　“首领说……你修复了……生命之源。你……有价值。”

　　首领单元极其庄重地，将一直紧握在手中的那根金属权杖，递给了编号4619。

　　她愣住了。这是什么意思？权力的转移？就因为她修好了一个能源桩？

　　维修单元接下来的话，印证了她荒诞的猜想：“接受……权杖。你是……新的……首领。”

　　权力的更迭，在朝不保夕的贫民窟，竟如此儿戏，却又如此现实：谁能带来最直接的生存资源，谁就能拥有支配权。这残酷而简单的逻辑，让她感到一阵眩晕。

　　她伸手，接过了那根沉甸甸的金属权杖，触感陌生而诡异。

　　随后，维修单元滑到屋子角落，拖出一台老式电脑。它熟练地启动电脑，屏幕挣扎着亮起，显示出满屏的雪花，然后逐渐稳定。

　　屏幕上是一个极其简陋的列表界面，标题是：《贫民窟管理日志》。维修单元点开了其中一项：

　　当前在册单元数量：301
　　最大承载容量：300
　　状态：超载（+1）
　　超载处理协议：激活。

　　【成员精简程序】

　　规则：依据《缓冲区资源优化守则》第3条，容量超载时，需在24小时内移除一名现有成员，以确保系统基础功能运行。

　　成员选择依据：默认序列——按出厂日期从早至晚排序。

　　当前序列首位（拟移除目标）：GL-4-0717

　　移除执行倒计时：22小时47分22秒、21秒、20秒……

　　冰冷的文字，在破损的屏幕上闪烁，像一个死刑判决。

　　维修单元指了指一旁的旧首领，她立马会意：屏幕上显示的移除目标，是旧首领的编码！

　　旧首领单元，在明天就会被销毁！

　　不行，她猛地抬头，看向墙上的那张照片：那是她找到野生人类的唯一线索，她不能让它断在这里！

　　她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手指紧紧攥住金属权杖。

　　她必须想办法，让这个旧首领留下来。

　　不惜一切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