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豢养人类》躺平的北极熊

2、钢铁丛林

　　“警报，检测到人员异常。”

　　她瞬间惊出一身冷汗，迅速滚到一旁的墙根阴影里，屏住呼吸，身体死死贴在墙壁上。

　　只见那个机器人滑行到一个休眠的监测单元面前，按下启动按钮，检测单元胸前的绿光亮起。

　　“警报解除。”巡逻单元转身滑向大门，虚惊一场，她匍匐在地，缩成一团，紧紧跟在它身后。

　　她的脚离开滑轨的瞬间，后面的合金大门应声关闭。她呼出一口气，迅速躲到阴影处，待巡逻队走远后，开始拼命奔跑。

　　冰冷的夜风猛然灌入她的鼻腔，她用尽全身力气往前冲，脚掌被划伤也不敢停歇，眼前的景象飞速后退。

　　但长时间的豢养导致她体能极差，很快，她便到了身体的极限。

　　冰冷，是她对自由的第一印象，这种冷不同于实验室，而是从地面渗出，穿透她的脚掌，直入骨髓。

　　她靠在巨型通风管道的内部阴影里，胸膛剧烈起伏，她用手紧紧捂着嘴，不敢发出任何声响，耳朵仔细听着外面的细微动静。

　　她抬起头，远处摩天大楼表面的灯光，将天空染成一片紫红色，一辆流线型的轨道车无声滑过头顶，异形机器人在忙碌工作。

　　她必须移动，停留即是目标！

　　她沿着阴影的形状移动，将自己融入到墙壁的凹陷中、行走的队列尾，以及清洁单元扬起的尘雾里。她仔细观察着：

　　人形机器人胸前的指示灯规律闪烁，在特定的能量桩前停留片刻，便似充能完毕；异形机器人的运输单元沿着固定磁轨运行，对轨道外的一切漠不关心。

　　从前在人类园中，为了讨好机器人，躲避惩罚，学到的察言观色的本事，如今竟成了她在外部世界生存的倚仗！

　　饥饿感灼烧着她的胃，带出来的食物最多支撑三天，她必须寻找食物源。目光扫过街道边缘一个不起眼的回收口，那里偶尔有运输单元倾倒封装破损的货物。

　　她趁着四下无人，悄悄摸过去，埋头在垃圾堆里翻找。

　　她找到一个破旧的充电口，拿近仔细观察，发现这个充电口和人形机器人胸前的充电口非常相似。她灵机一动，用胶水将充电口粘在自己胸前，伪造充电口。

　　这里是机器人的世界，该去哪里寻找人类的食物呢？她抬起头，望向远处，一股巨大的无力和恐慌朝她席卷而来。

　　她不敢停歇，沿着阴影慢慢移动。突然，脚下踩到一滩粘腻的糊状物。

　　她蹲下身，仔细观察，发现和她的营养膏有些相似，她凑近闻了闻气味，又用手指轻轻地蘸了一下，递到嘴边舔了舔，仔细辨别——是变质的营养膏！

　　这里怎么会有营养膏？她立刻警觉地望向四周，机器人来来往往，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她将那管变质的营养膏握在手里，是那个野生人类丢掉的？她心想。

　　这是不是意味着，第七行政区就在附近？心头涌上巨大的狂喜，她用手挖了一块糊状物，放进嘴里。

　　突然，一阵规律的低频震动传来，她立刻蜷缩进垃圾桶中。

　　三个巡逻单元组成巡逻队，滑过街面，它们没有眼睛，只有360度旋转的扇形扫描光束，红光细密地掠过每一个角落。

　　没有身份标识的生命体、异常的热源，她蜷缩在垃圾桶中，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冲撞，声音大得几乎要将自己暴露。

　　扫描光束的边缘，如同死神的指尖，擦过她藏身的金属垃圾桶边缘！

　　她屏住呼吸，纹丝不动，仿佛一座雕塑。

　　然后，光束移开了。

　　她深吸一口气，几乎虚脱，后背靠在在冰冷的金属上，冷汗浸透了她单薄的衣服，带来更深的寒意。就在她以为危机暂过，试图调整几乎痉挛的四肢，爬出垃圾桶时：

　　“咔嗒……滋啦……”

　　一个略显滞涩的机械运转声，在死寂中响起，近在咫尺。

　　她的血液瞬间凝固。

　　一个外壳陈旧、涂装斑驳的城市绿化维护单元，不知何时停在了她藏身的垃圾桶前。

　　它修剪植物的手臂，正以固定的频率，反复擦拭着那片早已一尘不染的地面。

　　突然，绿化单元抬头，与她四目相对。

　　完了！

　　它的传感器一定捕捉到了她！

　　她想跑，四肢却像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

　　绿化单元走近，头顶的光学镜头缓缓对准她，没有红光闪烁，没有警报响起，只有镜头在对焦时的轻微嘶嘶声。

　　突然，绿化单元开口了，发声单元似乎有些损坏，电子音断断续续，夹杂着电流杂音：

　　“识别……生物单位，非标准……数据库匹配。”

　　它停顿了一下，头部微微歪向另一边，像一个困惑的孩童。这个极其拟人化，却又冰冷机械的动作，在此刻显得无比诡异。

　　“是否……需要……水源？”

　　水？！

　　在人类园，水是被严格监测的稀缺资源！在这里，居然从一个故障机器人的嘴里说出？

　　是陷阱吗？毫无缘由的善意，一定是陷阱！但水是人类的生命之源，没有水，她会死。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仅凭她，无法找到水源。

　　巨大的诱惑和深沉的恐惧，在她心中激烈地交锋！

　　绿化单元的镜头仍对着她，耐心地等待着，远处，又隐约传来了巡逻队规律的低频震动。

　　最终，生存的压力战胜了恐惧和怀疑，她心下一横，做出决定：

　　她不敢用人类的声音，只能机械地模仿机器人的电子音，短促地回应：

　　“需要。”

　　“指令……确认。”绿化单元转过身，发出“嘎达”一声，开始缓慢滑行。

　　“跟随，保持……安全距离。”

　　她心脏狂跳，跟了上去，她刻意落后几步，全身肌肉紧绷，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以便发现危险时，迅速的隐匿和逃跑。

　　绿化单元带领她穿过迷宫般的巷道，来到一座钢铁厂背后，那里赫然矗立着一座巨大的冷却塔，下方环绕着盛满循环水的池子，水在夜色中泛着微光。

　　“净水……循环节点，可使用。”绿化单元停在水池边，指向水面，然后又转回去，继续它那无意义的擦拭动作，仿佛带路只是它故障逻辑中一个偶然触发的支线任务。

　　她警惕地观察四周，只有工厂机械的轰鸣。她蹑手蹑脚地靠近水池，颤颤巍巍地捧起一掬水。

　　水很凉，带着淡淡的金属味，但对干渴的喉咙来说，无异于甘泉，她贪婪地喝了几口，又迅速躲回墙根背后。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警报声突然响起！

　　几道刺目的红光从巷口照射过来，体型更小，动作更快，外壳上印着醒目的“故障处理”标志。

　　它们是正在作业的回收单元，经过钢铁厂门口时，一个回收单元停下脚步，缓缓转身，正对她的藏身地。

　　停顿了一两秒，那个回收单元径直朝着她的藏身地滑来。

　　被发现了？她血液上涌，全身肌肉紧绷，身体死死靠着水泥墙壁，大脑一片空白。

　　就在回收单元即将到达她的藏身地时，突然停下脚步，调转方向，直扑那个仍在擦拭地面的绿化单元。

　　“编号LH-5-4412，行为逻辑错误，判定为三级故障，执行现场格式化与回收。”

　　回收单元伸出机械臂，接入它头后的数据端口。绿化单元没有挣扎，没有反抗，甚至没有停止擦拭的动作。

　　一阵电子噪音响起，绿化单元的指示灯疯狂闪烁几下，随即彻底熄灭，机械臂将它提起，迅速拖走。

　　整个过程，不到十五秒。

　　街道恢复了安静，只有冷却塔的水流声。她僵在原地，手指还滴着水珠，刚才短暂的善意余温，瞬间被更刺骨的寒意取代。她清晰地认识到：

　　在这个世界，偏离绝对理性的异常，无论其表现形式是故障还是错误，都会被这套系统识别，并彻底抹除。

　　她看着绿化单元被带走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充电口，她的存在，就是那个最大的异常信号。

　　不行，她必须找到一个可以正常使用的能源电池，代替这个无法使用的充电口。至少，可以正常充电，正常闪灯，不至于太早被发现。

　　早晨六点，太阳升起，她正躲在那座冷却塔下，手上沾着油污，脚底磨出了水泡，但眼睛里有了一种很新的东西：不是对新世界的好奇，也不是纯粹的恐惧，而是一种在极度高压下产生的锐利。

　　她用捡到的尖锐金属片，在防水布上刻下只有她自己能懂的符号和线条，那是她一夜观察所得：巡逻间隔、能量桩位置，以及最近的公共系统终端。

　　她需要一份更加细致和完善的地图，方便日后行动。所以，她今天必须冒险，接近公共系统终端。

　　但在此之前，她需要一个能正常使用的能源电池，以便更好地伪装自己。

　　她看到钢铁厂门口的电子显示屏：今天上午八点，会有能源补给车进入钢铁厂，为这里的指挥机器人，统一发放新的能源电池。

　　她悄悄摸索到能源补给车的停车位附近，找到一个掩体，侧身躲入，静静地等待车辆停靠。

　　不一会儿，车辆进入，停靠在指定车位。指挥机器人将旧能源电池插入左侧的回收槽，然后在中间插入一枚芯片，随即，右侧的凹槽弹出一块崭新的能源电池。

　　她的眼光顿时暗淡，这里的能源电池管控极严，根本没机会下手，她叹了口气，只能另想办法了。

　　在走回冷却塔藏身地的途中，她在心里思索：哪里有可能出现看管相对宽松的能源电池呢？

　　忽然，她脑中灵光闪过，想到了昨晚看到的回收单元：被销毁的单元，它们身上的能源电池，会不会看管地相对宽松？

　　说干就干，她用钢铁厂的废弃铁皮，简单制作了一个外壳，包裹在自己身上，隔绝热源，将那片粗糙的地图藏在内层衣物里，来到街道旁的垃圾桶附近，静静地等待回收单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