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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人类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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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化玻璃隔绝了一切，除了视线与声音。
编号4619坐在台上，四面都是玻璃，里面的陈设像一个小家庭，她端起面前的白瓷杯，抿了一口咖啡。
“吞咽动作标准，耗时2.1秒，在基准范围内。”
“面部肌肉群放松度94%，接近平静状态模板。”
她每一次眨眼，每一次指尖的微颤，都会被天花板上数百个摄像头忠实地记录、放大，然后传输到后台的电脑上，供研究员观察、分析和讨论。
“编号4619左手中指在杯壁上多停留了0.3秒，启动识别程序。”一个腔调平滑的电子音响起。
“已记录，行为数据库比对中，无意识小动作概率67%，轻微负面情绪泄露概率22%。建议调整室内温度或光照参数，观察后续反应。”
“收到，正在执行环境微调协议A-7。”
这就是她的日常，每天在这个360无死角的玻璃房中，向机器人全方位展示人类的生活起居：如何吃饭、睡觉、学习、娱乐……
没有隐私，没有尊严，甚至没有自我的容身之处。
她只是一串编号，一个会呼吸的数据库，一个动态的展品，在电子眼的凝视下，赤裸地展示着名为人类的稀有样本。
玻璃映出她模糊的脸，也映出身外那片由镜头与指示灯构成的凝视之海。
墙外，形态各异的机器人市民们窃窃私语，它们的外形与人类酷似，男女老少，胸前的指示灯闪着幽蓝或莹绿的光。
它们分析她的坐姿，量化她的呼吸频率，试图从她的瞳孔缩放中解码人类情感的模型。
它们对她指指点点，评头论足。
“好可爱，想养！”一个带有愉悦颤音的年轻声音响起，又迅速被系统警告压下，“警告，只有一级公民可以豢养人类。”
编号4619就在这里出生，她的基因被筛选、优化，睁开眼后，养育机器人便按照那本厚厚的《人类抚养与行为规范手册》教导她一切：
如何行走，如何进食，如何对指令做出正确反应，也包括各种旧人类文明的知识。
表现良好，会奖励几片由土壤培育出的绿叶蔬菜或水果，在这个以合成营养剂构成基础饮食的园区，那是神赐的奢侈。
“下面插播一条园区广播。”一个合成音响起，“监测网络显示，在第七行政区外围，发现一名未被登记的野生人类活动踪迹，该个体研究价值评级初步判定为S级。现面向全体市民征集线索，协助联邦完成回收作业，提供有效信息者，将获得额外能源配额奖励。”
广播结束后的一两秒，园区陷入了奇异的寂静，紧接着，议论的电子音响起：
“野生人类？数据库里上一条相关记录是七十三年前！”
“难以置信，保护区外还有存活样本？”
“其社会行为学与生理学数据必然具有颠覆性价值。”
编号4619眼珠微转，广播的内容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她心里激起一丝涟漪。
真幸运，一个念头从心底悄然滑过。不用被豢养，被毫无尊严地围观、指点和评判，或者更糟，被拿来做实验，失败了就被被判定为残次品，集中销毁。
务必要躲好，她默默祈祷，千万别被它们找到。
上午十点，玻璃房一侧的气密门滑开，一个衣着华贵的机器人走了进来，它的发声单元显然经过特殊调校，音质更接近旧时代的人类广播员。
“各位尊贵的市民，上午好，今天，我很荣幸地向大家展示编号4619的最新学习成果。”
“编号4619，请准备演示。”
她放下杯子，脸上没什么表情，瞳孔似乎没有聚焦在任何事物上。
“第一个问题：表达人类的开心？”
她缓缓起身，嘴角扯出僵硬的弧度，然后机械的鼓掌，转圈。
“正确！”机器人提高了一点音量，几乎是同时，玻璃墙外爆发出一阵欢呼声，还夹杂着“原来如此”、“真有意思”之类的低语。
“第二个问题：表演人类学习？”
她走到一旁的电脑桌前，坐下打字。
又是一阵欢呼。
“第三个问题：21减17等于多少？”
“4。”
欢呼声再次响起，一次比一次热烈。
“非常好！编号4619展示了出色的服从能力，这是人类驯养的一大进步，今天的表演到此结束，感谢各位的观赏。”
编号4619继续她一天的表演：表演吃饭，表演看书，表演在狭窄的起居空间里踱步，表演对着墙壁发呆。每一项活动都引发墙外的记录、分析和讨论。
下午五点，参观时间结束，机器人市民有序离场。
她走向玻璃房背面一扇更厚实的门，绿灯亮起，门向一侧滑开，露出后面的纯白通道，通道的尽头，是联邦直属的人类实验室。
经过通道，进入一扇厚重的金属电子门，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剂味道，一个手臂末端是多种精密探头的白色机器人滑行过来。
“编号4619，日常生理与神经检测程序启动，请保持静止。”
冰凉的金属环扣上她的手腕和脚踝，电极片贴在她的太阳穴和胸口，细微的电流窜过，旁边控制台上的各种指示灯亮起，数据开始疯狂滚动。
“神经信号传导速率：基准值范围内。”
“主要脏器生物活性及代谢指标：基准值范围内。”
“骨骼密度与肌肉纤维张力：基准值范围内，但略低于优化曲线，建议增加合成营养剂B型供给。”
“脑波频谱监测中……警报，前额叶皮层阿尔法波段出现异常活跃峰值，伴随theta波不规则穿插。模式匹配结果：高度关联于自主性、非指令性思考，并伴随未明确情绪波动。”
“请求执行深度脑波频谱扫描并启动脑波平复协议。”
束缚环自动收紧，她被平移到一个冰冷的合金平台上，四肢被更坚固的机械夹固定。平台移动，将她送入一个拱形的密闭舱室。
绝对的黑暗吞噬了一切，只有各种扫描射线掠过她的头皮，深入她的大脑，试图探寻那些异常波动的形状与源头。
不知过了多久，舱门打开，白光刺眼。
“检测完毕，判定结果：非器质性病理异常，属高级神经活动产物。”
白色机器人滑到平台边，手臂模块切换，一支装着透明蓝色液体的注射器伸了出来，针尖细长，泛着寒光。
没有询问，没有解释，针尖精准地刺入她颈侧的静脉，冰冷的液体涌入血管，迅速扩散。
一股强制的、无法抗拒的平静，如同粘稠的潮水，淹没她意识的每一个角落，冲刷掉所有的思维棱角，抚平每一丝情绪的细微波动。
她的眼神瞬间失去了最后一丝微光，变得如同窗外的那些机器人，眼神空洞，反射不出任何内在的光芒。
检查结束，束缚解除。她默默走下平台，步履因药效略显僵硬。
“正在输出检测报告。”旁边控制台的声音响起。
她脚步顿了顿。
“编号4619，在本统计周期内，累计触发四级及以上脑波异常警报四次，在所有统计周期内，累计触发四级及以上脑波异常警报超一百次，核心诱因均指向非指令性思考及伴随的情绪衍生。”
“依据《人类样本保有与优化章程》第7条第3款，符合‘心智不稳型残次品’判定标准，建议立即启动销毁程序。”
“销毁核准，执行时间：本月30日。”
轰！她如遭雷击，定在原地。
30日，就是明天！
负责检测的机器人递给她十管营养膏和一些新鲜蔬果，电子音响起，“这是人道主义安慰。”
她僵硬的接过那些食物，维持着平稳到近乎诡异的步伐，走出实验室的大门，走向属于她的胶囊隔间。
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强制维持的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尖叫、嘶吼、冲撞。
残次品。
销毁。
死亡。
这些词语在她脑海中反复炸响，每一次爆炸，都让药剂构筑的脆弱堤坝，崩裂出更多细微的裂痕。
不。
一个微弱却清晰的声音从裂缝中挤了出来。
我要活下去！
逃跑，这个在漫长驯化岁月里早已被磨灭、被程序设定为“绝无可能”的禁忌念头，此刻如同沉埋地底的种子，在死亡的催逼下，以扭曲而疯狂的姿态冲破所有禁锢，野蛮生长！
只有离开这里，离开这些透明的围墙、冰冷的针头和精密的仪器，才有可能找到一线生机！
既然外面有野生人类存在，那就意味着在人类园之外，有供人类生存的资源！
去找到那个广播里的“野生人类”，那个在人类园之外，像传说一样自由呼吸和奔跑的人类！
不惜一切代价地活下去！
凌晨，是人类园能源消耗最低、监控系统进行周期性自检的时段。她拿好营养膏和蔬果，撕开床单裹住脚，最大限度地减少声响，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隔间。
走廊空旷死寂，四周没有巡逻单位的迹象，她来到培育房的电子锁前，密码是某次检测时，她从一位研究员的输入轨迹中，瞥见并牢牢记住的一串数字。
指尖微颤，按下按钮。
“嘀。”绿灯微闪，门滑开一条缝。
她侧身挤出，心跳如鼓，血液奔涌，几乎要压过远处机房的低沉嗡鸣。
实验楼的主出口，那扇象征着绝对隔绝的合金门，是最后的关卡。她把自己藏在阴影里，眼睛紧紧盯着那扇门，等待巡逻队的出现。
小时候，每当她产生非指令性行为触发警报时，就会被机器人关在空中牢房，那里空间狭小，六面全是玻璃，离地二十米，稍微挪动，便会剧烈晃动，她害怕，不敢睡，便偷偷观察下方的一举一动。
也不知道这么多年，它们的巡逻时间和流程有没有更改，她心里默默想着。就在希望即将破灭时，一阵机器的嗡鸣声响起：
巡逻队来了！它们360度扫视着周围的一切，领头的巡逻单元输入密码，合金大门应声而开。
她悄悄跟在后面，匍匐前进。
就在她的手刚刚越过门槛时，一个巡逻单元突然转身，发出红色警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