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豢养人类》躺平的北极熊

16、异常

　　她把那盆植物推到窗户旁边，仔细观察它的阴影和叶片生长方向。

　　阳光透过叶片缝隙，落下阴影和光斑，她目光渐渐聚焦，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那些光斑和阴影。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起初，光斑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但渐渐地，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变化发生了：

　　那原本自然柔和的光晕轮廓，似乎变得清晰。不是变得更亮，而是边缘那条明暗交界线，变得略微硬朗了，少了一些光线衍射造成的自然模糊，更像是由圆珠笔精心勾勒出来的。

　　她用力眨了眨眼，甩了甩头，再次看向那个光斑：光斑恢复了正常，依旧是边缘柔和的样子。

　　她皱起眉，再次凝视。这一次，她更加专注，几乎摒除了所有杂念，将所有的注意力都灌注在那一片光与影的交界处。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变化再次出现，而且更快，更明显。光斑的边缘开始锐化，轮廓变得异常锋利，甚至隐隐呈现出细微的锯齿状的像素感？与此同时，光斑内部的亮度似乎也变得更加均匀，少了自然光中应有的微妙层次。

　　不对劲，非常不对劲，这里的世界，像一个被人精心描摹出来的虚拟世界！

　　她把自己攒成一团，蜷缩在墙角，后背紧贴在墙壁上，眼睛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她脑海中不忧喜助地浮现出人类园的玻璃房：

　　四面都是玻璃，没有隐私，被人全方位的参观和研究。

　　一股窒息感油然而生，她的肺部，像是被人攥住，无法喘息。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是幻觉吗？是大脑受伤后的错觉？还是这个世界的某种渲染机制，在她的长时间凝视下，出现了负载不足或数据读取上的漏洞？

　　“日常水资源补给。”维修单元将今天的水递到她面前，她瞬间回神。

　　她看向眼前的维修单元，陌生和恐慌更加强烈：它知道自己生活的世界是虚假的吗？在虚拟世界中的维修单元，是真实存在的吗？

　　她颤抖着接过水，勉强喝了一口，强装镇定，开口问道：“你很喜欢绿植吗？”

　　维修单元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那盆绿植：“喜欢是什么？”

　　这个问题超出了维修单元的认知，她换了个话题：“这盆绿植从哪里来的？”

　　“医院丢掉的绿植，我看到便捡回家了。”维修单元答道。

　　医院捡来的绿植，确实可信，除了街道上的绿化带，很少有机器人或者机器单元会养绿植。

　　“这盆绿植的影子可真好看。”她看向维修单元。

　　“影子？”维修单元顿了顿，“无法理解，什么是影子？”维修单元不解。

　　是的，三等公民只有与自己职业相关的知识，对于影子、喜欢等超出认知的事物，它们无法处理。

　　她的目光再次转向光斑，那个光斑又变成了边缘模糊的样子，随着外面云层的移动，微微晃动。

　　不对，云层的晃动怎么可能这么明显？正常情况下，人类无法感知到云层的移动！

　　她抬头看向云朵，只见那些云朵的边缘整齐，中间似乎还夹杂着一些蓝色斑点。

　　“3325，”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随意，“你闲暇时会晒太阳吗？”

　　3325的镜头微微偏转：“我日常的能源来自电能，无需阳光。”

　　算了，问不出什么的，她心想，随即放弃了继续追问。

　　她的目光停留在房间的一个角落，那里似乎有些灰尘，很模糊，她看不清，于是走近，仔细观察：

　　只见原本模糊的角落，逐渐变得清晰，每一粒微尘都变得无比清晰！

　　她心下震惊，这个世界，是一个游戏世界，而她现在，是游戏里的玩家还是NPC？

　　她开始进行更多隐秘的测试，不再长时间盯着一处，而是用余光，用快速的扫视，间歇性的凝视，去观察那些看似最自然、最不可能出错的细节。

　　她观察管道壁上早已干涸的锈水痕迹，乍看之下，蜿蜒曲折，深深浅浅。但当她假装休息，实则用眼角余光长时间锁定某一段痕迹时，她似乎看到棕红色的痕迹边缘，偶尔会闪过一丝不自然的平滑过渡，仿佛那不是氧化侵蚀的结果，而是被画上去的。

　　她观察地面上一小滩不知是水还是油的反光，反光中映出头顶摇晃的灯影，扭曲变形。但当她凝神细看超过一定时间，那摇晃的律动会陷入一种难以察觉的规律的循环，而不是随气流自然晃动。

　　最让她心底发寒的，是那从裂缝口挣扎着探进来的几茎野草。

　　它们粗细均匀，绿得有些生硬，叶片上甚至没有灰尘，它们生长的地方没有阳光，却长势良好，这不符合常识。她仔细观察。

　　早晨，太阳刚刚升起，叶片向上生长，正午时分，阳光最盛，叶片的朝向角度几乎和早晨一模一样，连最细微的偏转都没有。

　　傍晚时分，叶片依旧向上生长，没有朝向阳光的痕迹。

　　植物具有向光性，会随着太阳移动缓慢调整姿态，这是刻在基因里的本能。

　　但这几茎野草的叶片，都固执地保持着那固定的、仿佛预设好的角度。它们活着，进行着光合作用，但却没有向光性。就像舞台上的塑料盆景，被固定在了最美的姿态上，无视真正的光源。

　　她站在裂缝前，看着那几茎在微风中微微晃动的绿意，手指紧紧抠着粗糙的管道内壁。冰冷的金属触感传来，那么真实，却又那么令人怀疑。

　　这个看似正常的世界，每一处细节都在低声诉说着一个事实：它并非它表现出来的那样自然。它被设计、被控制、被维持。就连破败和无序，可能都是精心计算后呈现出的可信状态。

　　3325回来了，履带碾过地面，发出熟悉的声响。它带回了几块旧电池和一个有点变形的散热风扇。看到她在裂缝前，它停了下来。

　　“外部空气质量指数略有下降。建议减少在通风口附近的直接暴露时间。”它例行公事般说道，然后，它的镜头扫过那几茎野草，停顿了大概零点几秒，“你喜欢绿植！”

　　维修单元语气肯定，但编号4619心里怪异，“为什么这么说？”

　　“你一直盯着那盆绿植，现在又盯着杂草。”维修单元一板一眼地回答，“根据病患护理守则，绿植会使病患心情舒畅，有助于痊愈。”

　　“你怎么知道？你们生病只需要更换零部件就可以了，不需要修养。”她立即警觉。

　　“不，喜欢绿植是高等公民的权力，比如您。”维修单元说道。

　　“你之前见过高等公民？”她问道。

　　“没有，您是第一个，这是我的荣幸。”维修单元顿了顿，“我的中枢系统显示，高等公民提出要求，次等公民需要尽全力满足，您需要更多的绿植吗？”

　　“不必。”她答道。

　　维修单元之前没有见过高等公民，那她何不伪装一等公民呢？这样可以名正言顺的获得更多资源。

　　她走回自己那个由操作台和海绵垫构成的床铺。背对着3325，她能感觉到那对暖黄色的光学镜头似乎在她背上停留了片刻。

　　躺下，拉起那条带着工业气味的隔热毯盖到下巴。管道穹顶上的锈迹在闪烁的灯光下明明灭灭。远处，3325又开始摆弄它的零件，焊接的滋滋声和马达的嗡鸣重新响起，交织成这个空间恒定的背景音。

　　一切似乎都和之前一样。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光斑会因凝视而锐化，植物失去了向光的天性，连锈迹和水痕都可能隐藏着数字的笔触。这个破旧的铁皮房，或许才是最高明的囚笼。

　　一个为了让她感到安全，从而放松警惕，暴露更多人类残响而精心构建的界面。

　　而她，这个被标记为残次品的逃亡者，刚刚在温柔的麻痹中，窥见了这个界面边缘泄露的一丝冰冷的非自然光。

　　她闭上眼睛，不是睡觉，而是将所有的感官收束于内，如同受伤的野兽在伪装沉睡。耳朵捕捉着3325每一个动作的声响，鼻子分辨着空气中每一丝气味的变化，皮肤感受着身下海绵垫每一处不自然的平整。

　　平静的日常已然碎裂，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数据深渊。她必须更小心，更耐心，像3325检修精密电路一样，去探查这个世界真正的运行逻辑，以及那扇通往真实的门。

　　她要想办法离开，这次，没有追捕者，但是比追捕者更可怕，它的眼睛，无处不在，此刻，正在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但是为什么这个世界的不真实这么突兀呢？是故意让她发现的吗？为什么故意创造出这个虚拟的世界，却又让她发现？

　　她苦思冥想，没有得到答案，但可以肯定的是，她必须离开！

　　早晨六点，太阳升起，维修单元照例交接工作，她起身，对维修单元说道：“我需要一辆车，你有办法吗？”

　　维修单元看向她，“车辆？您是一等公民？”

　　“是的。”

　　“车辆管控中心在第五行政区的中央大厦，需要我带您去吗？”

　　“不必，你可以帮我弄来吗，我受伤了。”

　　“大人，车辆使用需要识别身份信息，我是三等公民，无法使用汽车。”

　　好吧，这里的车辆管控非常严格，她只能继续靠着双腿，走出幻境了。

　　“好吧，我自己处理。”她说道。随即，维修单元转身离开，进行工作交接，待维修单元走远后，她偷偷打开维修单元的平板电脑，把路线大致记在心里，溜出门，出发前往中央大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