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豢养人类》躺平的北极熊

14、救赎

　　墙角似乎有一个锈迹斑斑的金属工具箱，款式古老，绝不是这个时代的产物，工具箱的盖子没有完全合拢，缝隙中露出来一角暗哑的皮质封面。

　　在纯粹的机械世界里，这一点属于过去的柔软痕迹，显得如此突兀。

　　一股莫名的冲动驱使着她，她忍着剧痛，挪过去，用力掀开几乎锈死的工具箱盖子。

　　里面没有工具，只有一本页面泛黄起皱的笔记本，静静地躺在那里，笔记本很厚，封面上没有任何字样，只有岁月留下的痕迹。

　　她迟疑了一下，伸手拿起了它，笔记本有些沉，她靠着墙，借着远处透来的微弱光线，小心地翻开第一页。

　　纸张脆弱得一碰就会碎掉，上面是手写的字迹，因为潮湿而有些洇开，但依然能辨认出书写者的用力与某种急切。

　　开篇没有日期，没有称呼，只有几行力透纸背、几乎划破纸张的字：

　　“他们不是神，是窃贼！它们偷走的不是数据，是灵魂的回响！不要相信眼睛看到的完美！记住混乱，记住错误，记住毫无理由的哭泣和欢笑，记住它们所有试图抹去的无意义，那是我们仅存的、真正的源代码。”

　　字迹到这里变得极其狂乱，后面是大片无法辨认的涂鸦和污渍。

　　她的心脏，骤然漏跳一拍。指尖拂过狂乱的字迹，仿佛能感受到书写者落笔时喷薄而出的愤怒与呐喊。

　　这不是里斯大校和它的同类会留下的东西，这是属于旧时代的人类遗物！是那个被理性和数据彻底碾压的时代，残存下的最后呓语？

　　她猛地合上笔记本，紧紧抱在怀里，仿佛它能带来一丝虚幻的暖意，但寒意却从灵魂深处更凶猛地窜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冰冷。

　　逃出人类园的玻璃房，只是离开第一个显性囚笼。

　　这座城市，这个时代，本身难道不是一个更大、更精密的机器？一个由绝对理性和完美数据构建，旨在消化分解一切“人类杂质”的巨型装置？

　　她低头，看着怀中这本来自过去的遗物，它本身，就是这完美系统未能彻底清除的漏洞，一个微不足道的“无意义数据碎片”。

　　而她，一个被标注为“残次品”的逃亡者，此刻正握着它。

　　她靠在墙壁上，在微弱光线与浓重黑暗的交界处，缓缓闭上了眼睛，不是休息，而是将所有感官、意志，都扩张到极致，警惕着黑暗中可能来自任何方向的新威胁。

　　手中沉甸甸的笔记本，像一块来自已沉没大陆的碎片，又像一颗不知何时会引爆的炸弹。

　　空间非常安静，只能听到她细微的呼吸声，她休息片刻，将笔记本塞进怀里，跌跌撞撞地寻找出口。

　　远处传来极其微弱、规律的震动，像是某种庞大的系统正在地下平稳运行。

　　震动声是她唯一的灯塔，她咬紧牙关，将身体的重量几乎全部压在墙壁上，一步步朝着声音的源头挪动。

　　不知走了多久，脑袋越发沉重，意识开始混沌，眼前的景象越发模糊，终于，她听到了隐约的声音，她强迫自己保持清醒，躲在阴影里，小心地探头望去：

　　那是一个地下通道出入口的维修间，空间不大，堆放着一些备用零件和工具架，一个维修单元正在焊接着什么，动作迟滞，机械臂前端闪着蓝色的电弧。

　　维修间的另一侧，有一扇半开的门，门后是向上延伸的楼梯，隐约能看到地面透下的黯淡天光。

　　她的心脏狂跳起来，只要穿过这个维修间，爬上楼梯，就能重回地面，暂时脱离这令人窒息的地下迷宫。

　　她观察着维修单元的动作节奏，计算着它背对着门口、专注焊接的那几秒间隔。

　　就是现在！

　　她深吸一口气，从藏身处冲出，贴着墙壁，疾步冲向那扇半开的门！她的动作已经极尽轻巧，但受伤的身体和湿滑的地面还是让她发出了一点不可避免的摩擦声。

　　“滋——” 她的身影刚刚掠过维修单元侧后方，几乎就要触碰到门框的边缘时，维修单元的焊接声忽地停止了。

　　它头部的传感器慢吞吞地转了过来，扫描光束扫过地面，眼看就要捕捉到她的脚踝。

　　千钧一发！

　　她猛地向右一扑，躲进了门边一堆蒙着防尘布的备用零件后面，蜷缩起身子，连呼吸都死死扼住。

　　维修单元的扫描光束在她刚才的位置停留了几秒，又缓缓移开，似乎并未发现异常，扭头继续焊接，滋拉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不稳定。

　　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后背，太惊险了，她不敢立刻动弹，躲在零件堆后等待，直到滋拉声重新变得专注起来。

　　她小心翼翼地探出一点视线，确认维修单元的注意力集中在焊接上，然后紧贴墙壁，悄无声息地从零件堆后滑出，闪身进入楼梯通道。

　　楼梯并不长，但对她而言却像攀登天梯，每一步都耗尽力气，浑身剧烈的疼痛随着抬腿动作而加剧，她咬着牙，双手紧紧抓着扶手，几乎是把自己拖了上去。

　　她小心翼翼地推开楼梯顶端沉重的金属盖板，仔细观察：

　　这里似乎是某个建筑的后巷，堆放着一些整齐分类的回收箱，附近没什么动静，只有风吹过的声音，远处有一个破损的水泥墙体，刚好可以暂时藏身。

　　她掀开金属盖板，爬上地面，拼着最后一把力气，冲向墙体，翻身躲入。粗糙的水泥墙刮擦着伤口，又是一阵龇牙咧嘴的疼痛，她靠着墙坐下，剧烈地喘息，感觉肺部火烧火燎，眼前金星乱冒。

　　她长舒一口气，暂时安全，但她不能停留，停留意味着危险，里斯大校不会放弃追捕，而她身上已经没有任何伪装，暴露的风险更大。

　　眼下，必须处理伤口，必须找到食物和水，必须找到一个人迹罕至的藏身之处，暂时躲避。

　　眼前的景象越发模糊，思维愈发混沌，脑袋仿佛千斤重，她狠掐一把自己的大腿，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她竖起耳朵，仔细聆听分辨：

　　在她的左手边，隐约传来机器运转的滋拉声和脚步声，这意味着左边，可能有出路。

　　她一只手扶着墙壁，挣扎着站起来，一瞬间眼前发黑，她紧紧闭上眼睛，疯狂甩头，然后猛地睁开眼睛，头脑的混沌和眼前的模糊暂时缓解，她贴着巷子的墙壁，朝着声音的方向，龟速前进。

　　突然，一阵由远及近的“嗡嗡”声传来，打破了暂时的安静。

　　是巡逻单元！

　　她瞬间僵住，躲回刚才藏身的墙体，把呼吸放到最缓，她从墙体的缝隙小心望出去：

　　两个巡逻机器人，正沿着巷道滑行而来，它们头部转动的扫描器发出猩红的光束，不疾不徐地扫过沿途的每一个角落。

　　巡逻单元越来越近，嗡嗡声仿佛就在耳边，她缩回身子，紧紧贴在墙壁最深处，抱紧怀中的笔记本。

　　光束扫过墙头，照亮一小片区域，她屏住呼吸，感觉时间被拉长了无数倍。就在两个巡逻单元即将从墙前滑过时，异变突生！

　　“噗嗤……咔咔……”

　　一阵像齿轮卡死的怪异声音，突然从她藏身的墙体对侧传了出来！紧接着，是某种液体汩汩流淌的声音。

　　该死！这里还有别的东西？！

　　她看了一眼，刚刚那个破旧的维修单元不知何时竟跟了过来！还大大咧咧地卡死在巷道中央！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墙外即将滑过的两个巡逻单元几乎同时停下，扫描光束瞬间锁定声源方向，红光变得明亮而集中。

　　“检测到非计划内运行噪音，型号识别：维修单元，状态：故障。” 一个平静的电子音响起。

　　“存在轻微污染泄漏风险，标记坐标，通知回收单元。” 另一个电子音回应。

　　巡逻单元没有离开，反而调整了方向，正对着破墙的缺口，似乎在等待回收单元的到来，它们的停留，彻底堵住了她所有试图趁乱离开的可能。

　　心沉到谷底，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一个故障机器，竟然引来了巡逻单元和回收单元！

　　几秒钟后，一阵滋哇乱叫的警报声从巷口传来，回收单元出现了，它径直朝着破维修单元驶来。

　　“故障单位确认，执行回收程序。” 回收单元发出沉闷的声音。

　　此刻，她与回收单元，仅一墙之隔！甚至能清晰地听到它机械臂伸缩时的细微摩擦声，她紧紧蜷缩在墙根最底部，一动不动。

　　回收单元的机械臂钳住故障的维修单元，零件散落的声音格外刺耳。过程中，回收单元的身躯不可避免地轻轻蹭到了破墙。

　　簌簌……

　　几块松动的水泥碎块从墙头掉下，砸在她脚边，在寂静中发出清晰的响声。

　　“墙面破损，请求维修。”巡逻单元说道，另一个巡逻单元开始扫描破损的墙面，记录损毁程度，上报维修。

　　她的血液几乎凝固，紧接着，巡逻单元的传感器转动，光束扫过墙面，然后缓缓下移，投向她藏身的这片阴影。

　　巡逻单元从墙体的破损处探入，猩红的扫描光束扫过墙内，定格在她的身体上。

　　四目相对，她被发现了！

　　绝望，彻底的绝望，刚刚逃出追捕，就被巡逻单元发现，而现在，三面都是围墙，前面的通路被巡逻单元堵死，她已无路可逃。

　　“发现不明生物，请求抓捕。”巡逻单元开口，说罢，它伸出机械臂，直冲她的面门。

　　就在这生死一瞬，她用尽全身力气，瞬间跃起，双手带动全身的重量，推向巡逻单元，巡逻单元躲闪不及，被推得踉跄后退，她趁机冲出去，跑向人流涌动的街道。

　　由于人流密集，巡逻单元的信号被短暂干扰，她像泥鳅一样，穿梭在人流中，不一会儿，便不见踪影。

　　体力很快耗尽，她眼前发黑，头脑混沌，眼皮仿佛千斤重，模糊中，她隐约看到一个房间轮廓，然后，倏然倒地，双眼紧闭，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