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豢养人类》躺平的北极熊

12、白大褂与黑西装

　　中午十二点，医疗机器人收到消息：城市绿化单元需要更换一个机械臂。医疗机器人吩咐她推着推车，把城市绿化单元接到工棚。

　　太阳高悬，她根据定位找到了城市绿化单元，它站在烈日下忙碌，身旁没有任何遮挡。

　　她走过去，指尖轻按绿化单元胸前的按钮，绿化单元立刻停止工作，她双手抵着绿化单元冰冷的后背，将它推上车。

　　回到工棚，绿化单元更换完新的机械臂，便离开了，医疗机器人继续埋头工作。

　　野生人类的踪迹，如同幻影，失去踪迹，那缕人类排泄物的味道，似乎只存在于她的臆想之中。饥饿袭来，让她的手脚有些发软，思维也变得黏滞。

　　医疗机器人正站在工作台前，调试一个复杂的多参数监测仪。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过身，从工作台下方一个带锁的小抽屉里，取出了一管东西，递到她面前。

　　她眼神聚焦，看清了那管东西——

　　那是一管标准规格、银色包装、封口完好的高能量营养膏！

　　这里怎么会有人类营养膏？它知道她是人类？她心中警铃大作，全身肌肉紧绷，双手瞬间攥住衣服下摆，眼神如刀，盯着眼前的医疗机器人。

　　“你的生理指标显示能量严重短缺，已影响基础操作稳定性。”它将那管营养膏往她面前送了送。

　　“这是什么？”她强迫自己冷静，假装不认识眼前的东西，声音却带着一丝颤抖。

　　“昨晚的生命体征扫描结果：心率过速，血压偏高，体表多处轻微擦伤，中度脱水，伴有低血糖症状。”

　　“这些症状，是人类特有的。”它的语气依旧平稳，仿佛“她是人类”是一个稀松平常的消息，无法引起任何波澜。

　　“你知道我是人类，为什么还要收留我？你应该举报我，说不定能换取更多的生存资源。”她开口。

　　“是的，扫描初期就已确认：生物构造，人类特征。非我族类在基础逻辑中并非敌对标定，我的核心指令包含对检测到的生命体危难信号予以响应，你当时的生命体征符合危难阈值。”

　　她内心震惊：医疗机器人的程序设定都这么伟大无私吗？心中再次泛起酸楚，医疗机器人6038的身影不由得在脑海浮现。

　　她接过营养膏，触感冰凉却让她掌心发烫。震惊、疑惑、还有一丝难以言状的感激，在她心中翻腾。

　　她撕开封口，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食物提供的能量，驱散了一些虚弱感，也让她的头脑稍微清醒。

　　“你……”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知道我是人类，却没有一丝惊讶，你是不是之前见过……”

　　“是的，”它打断了她，光学镜头微微调整了焦距，“在你之前，确实有另一个人类曾在此区域短暂停留。”

　　她猛地抬头，心脏几乎跳出喉咙，“另一个……人类？”

　　“是的，女性，体型数据测量：身高180公分，肌肉密度与骨骼强度显著高于基准人类样本均值，判定为强壮健硕。她于三天前夜间出现，左臂有撕裂伤，我提供了基础清创和抗菌凝胶。”

　　它用描述病例的口吻平静叙述，“她停留了约六小时，补充了水分，取走了一些非管制类医疗耗材，于前天黎明前离开，方向第六行政区。”

　　强壮的女性，受伤，去了第六行政区。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拼图，咔嚓嵌合，这么多天，她终于有了相对清晰的画像！

　　她看着眼前灰白色的机器人，冰冷的外壳仿佛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它不仅帮她，还帮助过她的同类。

　　她把对医疗机器人6038的怀念、感激和未能回报的遗憾，加倍地投射到了它身上。

　　“谢谢。”她声音哽咽，不仅仅是为一管营养膏，“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也谢谢你帮过她。”

　　它没有回应她的感激，只是转过身，继续调试仪器。“你的情绪波动会影响工作精确度，建议平复，下午的任务是……”

　　它的话没能说完。

　　工棚外，骤然响起了尖锐的警报声！紧接着沉重且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迅速将小小的工棚包围！

　　“砰”，门被暴力推开，刺目的白色探照灯瞬间射入，将昏暗的工棚照得一片惨白！

　　三个体型高大、外壳漆黑的武警机器人堵在门口。它们手中攥着非致命电击叉，为首的机器人，用充满威慑力的电子音吼道：

　　“根据人类园总指挥中心第441号追缉令！目标：人类逃逸样本，编号4619，确认藏匿于此！医疗机器人7749，立即交出目标！抵抗视为同谋！”

　　终究还是来了！

　　她如坠冰窟，身体本能地往后缩去，但后面是冰冷的货架，退无可退，她的大脑飞速运转：

　　她没有触发任何需要检测身份的行为，是昨天外出被跟踪了？还是更早之前就被锁定了？毕竟它的工棚不是绝对隐蔽。

　　来不及细想，绝望中，她下意识地看向医疗机器人7749。

　　灰白色的机器人站在她和工作台之间，背对着武装机器人，它的光学镜头看着她，依旧平静。

　　然后，它做了一个手势，示意她躲到工作台和墙壁之间那个更深的阴影夹角里。

　　它在保护她！

　　这个认知让她几乎落泪，她没有丝毫犹豫，迅速缩进那个角落，医疗机器人则向前一步，用它并不高大的身躯，挡在了她和武警机器人之间。

　　“我正在执行联邦医疗设备维护任务。”它的声音响起，面对武警机器人的威压，它的电子音没有丝毫颤抖，反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稳。

　　“你们的存在干扰了精密仪器校准，请出示生物危害紧急处置的进入许可，否则我有权依据《医疗区域操作安全守则》，拒绝非授权闯入。”

　　它试图用规则对抗武力，拖延时间！

　　武警机器人的处理器似乎被这意料之外，却又合乎法规的回应卡顿了一下，但它们显然有备而来。

　　“7749，你的底层日志已被审计系统标记！”另一个武装机器人厉声道，“涉嫌多次异常能量输出和非记录物资消耗，以及包庇非法生物体！最后警告，交出目标！”

　　一个武警机器人拿出一个电脑，操作了几下，屏幕上显示出医疗机器人7749的中枢代码，只要武警机器人按下删除键，7749便会彻底格式化。

　　它没有动，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挡在那里，像一个沉默脆弱的壁垒。

　　她缩在角落，心脏狂跳。她望着7749的背影，那并不宽阔的肩膀此刻却仿佛能扛住一切，信任和依赖达到了顶峰。

　　就在这时，它忽然微微侧过头，光学镜头的余光似乎扫了她一眼，然后，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

　　“后墙通风管道，快！”

　　它在告诉她逃生路线！它在吸引火力，为她创造机会！

　　巨大的感动和决绝涌上心头：不能连累它！她必须走！

　　她深吸一口气，看准了身后墙壁高处那个锈蚀的通风口隔栅，就在她微微屈膝，准备蓄力的那一刹那，7749垂在身侧的右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向后一撞！

　　“呃！”

　　沉重的金属臂肘，精准而凶狠地撞击在她的腹部！

　　她眼前一黑，所有的气息都被堵在喉咙里，身体像虾米一样弓起，踉跄着扑倒在工作台边缘，打翻了一堆工具，叮当作响！

　　而7749借着这一撞的反作用力，身体优雅而迅速地向前滑开半步，同时，用清晰无比的电子音对着门口的武警机器人喊道：

　　“目标试图反抗并袭击我！现已将其制服！请求立即拘捕！”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她趴在地上，腹部的绞痛让她几乎窒息，她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向那个灰白色的身影。

　　它已经退到了安全距离，正从一个武装机器人手中，接过一块高级能源电池。

　　它熟练地替换下胸口那块陈旧黯淡的电池，新电池接入的瞬间，整个外壳似乎都微微一亮，运行的嗡鸣声变得更加低沉有力。武装机器人也关闭了程序销毁页面。

　　为了利益，为了更好的“活着”？

　　哈……哈哈……

　　她想笑，却呛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血液。她理解了：在这个世界，背叛和利用是常态，信任才是奢侈品。6038是意外，是奇迹，而奇迹，只会降临一次。

　　武警机器人围了上来，电击叉闪烁着蓝光。

　　不能被抓！死也不能！

　　求生的本能压过剧痛和心碎，在电击叉即将触碰到她的一瞬，她捡起一个掉落在地的工具，用尽全身力气，猛地砸向一个武装机器人的光学镜头！

　　同时，双脚蹬地，朝着7749刚才提示的后墙通风管道，撞了过去！

　　“哗啦——！”

　　脆弱的板材和玻璃应声而碎！她滚出工棚，落入后面的杂物堆，身后传来恼怒的呵斥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她顾不上浑身的疼痛，爬起来就跑！钻进狭窄的巷道，跃过低矮的隔栏，撞开挡路的废料桶，将工棚远远甩在身后！

　　但她知道，甩不掉，武警机器人有追踪信号，有比她快得多的速度，她的逃亡，只是延迟了被捕的时间。

　　慌不择路中，她冲进了一条死胡同，胡同尽头有一个嗡嗡作响的工业排气扇，旁边有几个满是污垢的垃圾箱。

　　绝路！

　　追捕的脚步声和扫描光束即将逼近巷口！

　　她的目光定格在那些垃圾箱上，别无选择！她冲向最大的垃圾箱，掀开沾满脏污的盖子，不顾里面令人作呕的酸腐气味，蜷缩身体，钻了进去，再将盖子轻轻拉下，留出一道细小的缝隙。

　　几乎在她藏好的下一秒，沉重的脚步声进入巷子。

　　她屏住呼吸，透过缝隙死死盯着外面。

　　三个武警机器人走入巷口，之后齐齐躬身，医疗机器人7749走了进来，它身后还跟着一个指挥机器人！

　　它脱掉了白大褂，身后的机器人从携带的箱子中拿出一套剪裁得体的黑西装，为它穿上。

　　一名武警机器人上前半步，向它躬身，电子音充满敬畏：

　　“目标逃脱路径已封锁，正在全力搜捕，您赌赢了，恭喜您，里斯大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