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豢养人类》躺平的北极熊

11、信任的投射

　　她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抬眼看去，只见一个穿着白色外套的机器人站在里间门口，外壳是洁净的灰白色，眼中的光学镜头此刻正看着她。

　　光线自上而下地扫过她沾满灰尘的脸、紧绷的脖颈、剧烈起伏的胸口和蜷缩在阴影里的双脚，虽然仔细，但却带着一种刺骨的寒意。

　　“非法闯入者，无身份信号。”灰白色机器人再次开口，语气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但生命体征显示急需基础医疗干预与能量补充，逻辑冲突。”

　　她心里一怔：熟悉的语气，熟悉的对话，是医疗机器人吗？她眼圈微微泛红。

　　机器人上前一步，“是否需要帮助？”它平静无波的电子音响起。

　　她终于看清了眼前的这个机器人，它身上穿着白大褂，胸口的医院字样非常模糊，难以分辨。

　　它也是医疗机器人！

　　短暂的呆滞过后，她立刻强迫自己清醒：那个救她的医疗机器人6038已经被格式化。她狠掐一把自己的大腿，让自己保持清醒。

　　她模仿着机器人的声音，轻声开口：“不需要。”

　　然而，机器人似乎没有理会她的话，身体微微前倾，眼中的光学镜头再次亮起，“扫描结束，轻微外伤，需要治疗。”它的语气古井无波。

　　她内心一阵酸楚，她不能再连累别的机器人了，或许它们无所谓生死，但她在乎！

　　她再次拒绝，“不需要，过分同情是逻辑冗余。”她声音淡漠，身体后仰，浑身写满了抗拒。

　　医疗机器人不再执着，转身离开。她见状悄悄转身，指尖触碰到门把手的瞬间，医疗机器人突然回头，“你要不要做我的助理？”

　　她差点心脏骤停，随即疑惑：工作？助理？

　　她的大脑有些迟钝，但这个提议背后的含义却无比清晰：它不打算举报她，甚至要给她一个伪装和庇护。

　　为什么？因为它检测到她需要帮助，而它需要助理？如此简单的逻辑？

　　还是说，这又是又一个陷阱的开端？

　　医疗机器人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疑惑，补充道：“我的上一个助理单元因核心故障，已于三日前被回收。目前工作负荷超标，效率下降17%。”

　　“根据《低负载单元临时协作条例》的条款，我可与具备基础操作能力，当前处于无任务状态的未注册单元，建立临时辅助关系。”

　　“根据《医院工作守则》第五章第三条规定：若注册医疗机器人未在规定时间内完成工作，将取消三个月的能源电池的更换权利。”

　　原来如此，它完不成工作，就无法更换赖以生存的能源电池，而能源电池的使用寿命最多三个月。

　　三个月后若未能及时更换新的能源电池，老旧的能源电池无法支撑系统运转，会加速医疗机器人的淘汰。这无异于让它送死。

　　“还有，我是医疗机器人7749，负责本区域基础医疗器械维护与废旧件回收。”它自我介绍道。

　　医疗机器人7749。

　　同样的前缀，同样的医疗相关属性，同样在规则的边缘给予她一线生机。

　　理智在警告，但愧疚和怀念的波涛，瞬间淹没了警惕。

　　她把对那个消失的白色身影未能说出的感谢、未能阻止其毁灭的遗憾，以及那份沉重的亏欠感，不由自主地投射到了眼前这个灰白色的机器人身上。

　　哪怕只是亿万分之一的相似，也成了黑暗中的一点微光。

　　她静静注视着眼前的医疗机器人，目光无法控制地流连在它的白色外套上：

　　略显陈旧但保养得当，和记忆深处那个最终被押上运输车的洁白身影，一模一样。

　　一瞬间，它们俩的身影，在她眼前慢慢重合，融为一体。她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好。”声音干涩，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跟随医疗机器人来到工作间，灯光明亮。

　　“请签署合作协议。”医疗机器人将一块电子屏幕递到她面前，她按下确认键，屏幕中传来一个电子音：“协议成立。”

　　医疗机器人点了点头，“你的首要任务是把自己收拾干净，工作台下方储物柜的第三格，有净化水，请自取。处理完你的脏污后，我会分配具体任务。”

　　它指令清晰，没有任何的多余关怀，却恰恰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这很像医疗机器人6038的风格：用解决问题来代替情感安慰。

　　她依言找到净化水，趁着医疗机器人不注意，偷偷喝了几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暂时缓解了饥渴。她一边清理，一边用眼角余光偷偷观察这位“新雇主”。

　　它正在工作台前，整理上面散落的零件和工具，它动作平稳、一丝不苟。拧紧螺丝的力度，连接电路板的工序，不同型号工具的归位逻辑，都透出一股经过长期训练而形成的条件反射。

　　太像了，那种专注于手头任务、心无旁骛的职业感，简直和记忆中的影像重叠。

　　医疗机器人6038在为她处理伤口时，也是这样平静、专注、高效。

　　她清理干净包裹着她的铁皮，体力稍微恢复，感官也变得敏锐起来。

　　她再次闻到了那股气味。

　　很淡，几乎被工棚里淡淡的润滑油气味掩盖，但确实存在：一丝若有若无的氨味，可能来自工棚的某个角落。

　　为什么一个医疗机器人的工棚里，会有这种气味？之前有受伤的生物体在这里停留过？还是……

　　她想到那个野生人类，这气味，会是一个线索吗？

　　她一边工作，一边偷偷打量这个工棚：里间比外面稍大，堆满了各种等待维修或已报废的医疗器械部件，从简单的仪器到复杂的镜体，五花八门。

　　医疗机器人在其中穿梭、检测、记录。

　　看起来，这确实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医疗设备维护点，除了那缕挥之不去的气味。

　　它递给她一块软布和一小瓶清洁剂，“你的第一个任务：清洁并归类回收来的传感器探头，按照接口类型和损耗程度分类，标准在旁边的屏幕上。”

　　任务简单，正好适合她目前的状态。她接过东西，在工作台一角坐下，模仿医疗机器人的动作，仔细擦拭那些金属和玻璃构件。

　　时间流逝。它偶尔会过来检查她的分类结果，给出简短的“正确”或“需要调整”的反馈。它似乎将她当成了一个有些笨拙但尚可使用的临时助理，除了最初的扫描和协议，再无更多交流。

　　工作结束，医疗机器人准备休息，它脱下鞋子，赫然露出里面的人类脚掌——五指分明，不是普通机器人的脚掌。

　　她心下震惊，却瞬间清醒，不，它不是人类，人类的眼睛不会发光，它应该是仿生机器人，按照人类一比一复刻，分毫不差。

　　她瞬间明白：那个残缺的脚印，很有可能是它的脚印！想清楚这个问题，她有点失望：线索又断了。

　　那为什么会有人类排泄物的味道呢？她带着这个疑惑，沉沉睡去。

　　早晨六点，太阳升起，忙碌了整晚，终于完成了工作，医疗机器人需要去交接工作，它嘱咐编号4619去其他站点回收报废零件，并递给她一份清单和一辆手推车，指定了路线和返回时间。

　　这既是一项工作，也是一个机会。她有了一段相对自由的时间。

　　她推着车，抬头看了看天空，阳光刺眼，白云里有几个黑点。嗯，果然要规律作息，通宵误人啊，她心想。然后迅速前往指定的回收点，高效地完成任务。

　　一路上，她的感官完全张开，像灵敏的雷达，扫过每一个角落，寻找任何可能出现食物的地方，以及关于“野生人类”的蛛丝马迹。

　　目光掠过墙壁的涂鸦，扫过地面的痕迹，嗅探着空气中的气味……

　　一无所获。

　　没有新的食物残渣，没有可疑的足迹，没有人类活动特有的气息。这座城市如同一个精密运转的巨大机器，将所有不属于系统的痕迹都抹除得干干净净。

　　只有工棚里那缕若有若无的氨味，固执地在她脑海中盘旋。

　　那气味是真的吗？还是在饥饿和压力下产生的幻觉？如果是真的，它从何而来？

　　完成收集任务返回工棚的路上，这个疑问强烈地啃噬着她的大脑。7749是医疗机器人，如果真有受伤的生物体在此停留，它应该会处理，但这里没有任何急救或收容的痕迹。

　　一个大胆的猜测浮现在她脑海：难道它知道些什么？甚至它在隐瞒什么？

　　回到工棚时，医疗机器人正在检测一批新送来的电路板。

　　她将回收来的零件归类放好，然后走到医疗机器人旁边，假装帮忙整理工具。

　　沉默了一会儿，她像是闲聊般，用尽量随意、不惹人怀疑的语气开口：

　　“今天出去看到一些旧痕迹，好像不是机器留下的。”她斟酌着词句，没有直接提人类，“这附近，以前是不是有过别的生物？比如，需要帮助的那种？”

　　她问得很隐晦，目光却紧紧锁住医疗机器人眼中的光学镜头。

　　它的动作没有任何停顿，继续用探针测试着电路板上的节点，电子音平稳地响起：

　　“本区域历史数据记录中，存在少量未识别生物活动信号，多为小型啮齿类动物或昆虫变异体，均已由环境处理单元清除，目前该类别风险评级为：极低，无需担忧。”

　　回答得标准、官方、无懈可击，完全符合一个医疗机器人的知识范围和应答模式。

　　但就在它话音落下的瞬间，医疗机器人闪着微光的镜头，有一点暗红色的光芒，微微闪烁了一下。

　　转瞬即逝，她没有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