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遗憾的150亿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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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总是羞愧于承认自己的卑劣。
人又总是对高尚的灵魂司空见惯。
【原本我不打算分享我的故事。
毕竟我的人生是枯燥的、无耻的。每天从狭窄的房子里醒来，盯着灰白色的天花板，再机械地咽下工业食品，穿上防护服，开始重复，重复昨天，重复今天，重复明天。
现在、过去、未来，全都湮灭在无边际的黑暗里。
星星不能把夜空填满。
坐到工位上，除了机器的轰隆声，嘈杂之中，我还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医生给我检查身体，发现我的身体没有任何病变，心理治疗师和我聊了几小时，则是认为我因压力过大而幻听。
我生锈了。我说。
你也生锈了。我对心理治疗师说。
所有人都生锈了。我不知道该对谁说。
很遗憾，我们不是机器人，即使心灵生锈，也无法被观测。我因为生锈而惴惴不安，影响到工作和生活，医生给我开了治疗药剂。
我确实不会再因为随时随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而惊慌。我逐渐变得平静。
工作。总管说我们为了全人类而工作。我盯着显示器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操作数台机器，我看起来像一个工程师。实际上我只是一个清洁工。
我们在清扫什么？清扫同胞的遗骸。战争结束了，另一类威胁到来。
“污染”。——这个词汇在我幼年的某一天开始大规模泛滥。它进入我的视野后，奇异的是，摸襟见肘、窘迫的生活结束了。联合军队把我从洞穴里带到人类建造的城市里，让我接受教育。
这样的反差太过奇妙，上一刻我还在当原始人，和家人担忧明天食物的着落，下一秒的我不但拥有了稳定明亮的住所，还不用再为以后的生存发愁。联合军队的仿生人士兵告诉我，我的生命很珍贵。
是吗？我不清楚。家人们去寻找她们真正的家人了，我和她们都没有血缘关系，我们只是共同渡过了一段艰难的时光，我变成孤身一人。
我跟随潮流，把自己的一只眼睛换成机械义眼，完成义务教育、考取相应资格证书，离开了这座承载我前半生回忆的星球，来到星系的边缘。我进入流传着大好前景名声的S集团的一个分公司工作，根据工作任务前往P星球冰原腹地的人造城市。
很荒凉。这是我对P星球的第一印象。不过很安静。描述P星球安静，并不是形容这里存在的人造城市内，人类活动发出的声音音量小。从冰原腹地上空看，微弱的阳光下，城市静静地贴在平原上，外层的金属壳时不时因为城市活动而微微翕动，像是在呼吸的茧。除了寥寥几座人造城市外，P星球其余千疮百孔的地表再也找不到人类活动的痕迹。
也许这就是世界的边缘吧。我开始说服自己爱上在这里的生活。
我每天的工作任务很简单：在废弃人造城市里寻找没有生命痕迹、非人造设备的大块无机物，把它们运到冰原腹地外远处的某个大坑里。
见鬼，先进机器都无法完成的工作，像我这样的原始人却可以完成。总管说我们能来到这里工作，除了星系规定各行各业必须保留人的岗位外，还因为采用人工清扫比机器成本更低。这里可是探索深空的前沿战线，重建好P星球，就是重新走出系外的重要一步。
我在P上的生活很无聊，无聊到就算领取高额报酬也还是索然无味，没什么好说的。我对那段时间的记忆，几乎只有数据、运输工具、一堆看不出是什么物品的无机物。
我原本以为自己就要在这个星球上度过漫长的前半生，赚到足够的金钱，再回内行星养老。就像很多生活在P地的人一样。
然而我低估了这个充斥着“污染”的世界的随机性。某天，因为不明原因，整个基地都被污染了。一觉醒来，我发现宿舍内的应急能源被启动，出门，看见隔壁的同事和金属门长在了一起，血淌在地上，干涸后形成浓稠的印子。
同事向我求助，我用电锯把她和门分开，她却袭击了我，虽然她没有成功，我还是陷入惊慌之中。
“哈哈哈，”同事的笑容刺耳而疯狂，破裂的眼眶又开始流新的血，“我凌晨就醒了，我一直在求救。哈哈，哈哈哈哈，为什么，我因为死而惊恐，你却安安乐乐地呆了一夜。”
同事的半边身子已经无法动弹，金属器官和原生内脏裸露，还完好的手臂仍然固执地朝我挥舞着武器。我用防暴锁控制住她，想扶她起来做治疗，她的双腿却已经和地板融在一起。
我用安定剂结束了她的生命。接着冲回宿舍内，快速使用各类身份验证锁定宿舍门，防止她人进入。顾不上是不是也会被污染，顾不上我安全与否，我只想找个狭小的空间呕吐。
我擦干净脸，鼓起勇气出门，发现几乎整个城市都漆黑一片，只有零星几个地方还发出微弱的光。此时，巨大的轰隆声传来，所有能源被彻底切断。终于，像是多米诺骨牌一样，宿舍内应急能源也彻底罢工。
我赶在世界彻底陷入一片漆黑之前，穿上防护服。随后，因为剧烈的地壳运动，我和整个人造城市被埋入了地底。尖锐冰冷的岩石刺破城市的外壳，微薄的大气迅速涌入，氧气迅速流失。安静了四十多亿年的冰原腹地，在这天诞生第一条裂痕。
大地震荡，冰壳（qiao，第四声）碎裂，我因为摇晃晕了过去。
醒来时，P地的地壳运动结束了，整个世界陷入寂静。我摸出手机，手机顽强地开机，却接受不到任何电信号，卫星电话、一切向外联络的手段都无法使用。
早知道要被掩埋，就先自己动手了。我当时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自嘲。
整个城市都崩坏了，四分五裂地嵌进厚厚的冰壳里，我打开手机的照明功能，看见周围的碎石凹进金属墙体里，金属墙体也失去以前的光泽，变成一堆灰黑的废铁。经过可塑力塑造的城市外壳，变成了鸡蛋壳一样的质感，外壳碎片像糖粉一样洒满整个城市遗骸。
有人吗？我在几乎没有空气的地下废墟呼喊。一连呼喊几分钟，才意识到我的行为有多愚蠢。整个基地只有我一个自然人，其她人应该已经在污染里消失了。防护服提示氧气不足，需补充特定化学试剂。我艰难地在狭窄、未知的缝隙里移动，找到宿舍内原本存有的供氧设备和几盒营养剂。
经过好几天缓慢的探索，我又从别的地方找到更多的供氧设备和营养剂、小部分药品。根据计算，我持有的资源可足够我继续在冰冷的地底存活大概两周。
我在某个忐忑不安的瞬间给自己鼓劲，一道刺过来的白色强光嘲笑了我。
除了我，城市内还有人存活。也许这比只有我一人存活还要危险。我躲进一片较大的墙壁后，关闭所有照明设备，拿出武器，准备和另一个幸存者决一死战。
来者是一个仿生人，她借助设备大声呼喊，由于城市被迅速埋入地下，阴差阳错形成的整个封闭空间内还保留小部分城市内部原本的空气，声音能够微弱地传过来。
我因恐惧于仿生人强悍的身体和战斗能力，没有立刻应答，她说，“你好，我是卫人民379，不用害怕，我会救你出去。”
仿生人从来不屑于说谎，我依然觉得她的话滑稽又荒谬。
她又继续解释，“我身上没有任何武器，不用害怕。如果不想交流，您需要物资吗？我把东西放在这边，请您为了您的安全收下它，并且根据预测，可能会发生二次地震，请您呆在足够坚固的地方。如果需要，随时可以再次呼唤我。”
“你是蠢货吗？”我打开照明设备，从墙后爬出，“还是说仿生人全都是蠢货？”
我理解了袭击我的那位同事的心情，好不容易说服自己接受糟糕的现状，却突然出现一个坦然淡定的人愚蠢地大声说我会救你，而“我会救你”大概率是假的。我们其实已经被世界遗弃了，自然选择把我们埋在不见光的地底。
“请您不要诋毁我们的信仰，”随着仿生人向我靠近，她的声音变得更加清晰，“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根据计算，‘污染’范围固定后，联合军队的地毯式扫描大概会在三周后发现我们，不用害怕，你会得救的。不过，我已经开始出现幻觉，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如果您不需要急救，我先走了。我会把搜索到的物资放在附近，请您每次取用的时候注意查看物资状态，新的物品和旧的不要放在一起。”
“拿走！我不需要！”我突然变得无礼。
“没有关系，就当我把这里认作是临时仓库吧。”仿生人向我挥挥手，身影消失在一片黑暗里。
我走近她带来的那堆物资，物资里不仅有多件防护服、供氧设备、可燃物、食品药品，还有一沓童话书，以及一个冻得硬邦邦的玩偶小熊。看着这些东西，我无缘由地开始流泪。
你的生命很珍贵。我想起那个把我带出洞穴的仿生人。她们有着一模一样的外表，一模一样的声音，一模一样的作风。
我和仿生人默契地、几乎没有交流地度过一周左右的时间。也许是看见我拿走了小熊玩偶这样无关生存的物品，她每次来附近的时候都会多带一个和小熊玩偶一样“没用”的东西。我则会在认为自己状态良好的时候争分夺秒去别的区域探索，寻找逃出地底的方法。
所幸她很强，找到的资源很多，丰富的物资让在后续的日子里一直充满希望，并开始想象回到城市后我能多干些什么快乐而有意义的事情，我甚至想象我专门去定制一张红色锦旗，某一天很突然地、秘密地、兴致冲冲地前往联合军队总部，表扬这位仿生人卫人民379，想象她收到锦旗和谢礼后惊喜的表情。
看吧，即使你们长得一模一样，但是我凭借记忆能从无数个你们当中认出你。
然而，某次她前来放置物资的时候，迟迟没有离去，好像有什么话对我说。她扔过来一个简易的听筒，这是学习物理学入门时，所有人都会学习到的“电话”工作原理示例图上的物品。
长长的线穿过断垣残壁，穿过昏暗的空气，绷直。
“很抱歉，”她的声音嘶哑、失真，“我打开了扩音，但好像你这个距离听的不是很清楚，就用了改装过后的儿童教具辅助。它的组成是有机物，不用担心。”
“你怎么了？”我问她。据我所知仿生人的污染抗性仅次于自然人，她们至少暴露一个月以上才会被彻底感染，只要在一个月内使用污染阻隔剂治疗，可以让她们一直保持健康。
“我没事，”听筒里传来勉强的笑声，“我发现一处地方，那里的岩石层比较薄，威力强的爆破可以让那片区域松动，增加接收电信号的几率。”
“可是我们没有足够的氧气去制造这样的爆破。”我一直在清点物资数量，把我的计算结果告诉了她。
她说，“没有关系，我早就找到办法了，我告诉你这个消息，只是想让你高兴。我希望我们能尽快得到救援。我身上的‘污染’加重了，需要尽快治疗。”
“有什么是我能帮忙的吗？”我问她。
“和我聊聊天吧。”仿生人回答。
“你好奇宇宙的过去和未来吗？”她问我。
“并不。”我回答。
接着她滔滔不绝地分享，“我们在制造过程中，已经能够思考。当信息导入大脑，我了解宇宙大概已经150亿年时，我很快乐，因为我们多么幸运，拥有自我意识，能够去欣赏浩瀚的繁星。不过还是有些遗憾，没有亲眼见证宇宙诞生，还不知道在很久很久以前，宇宙还没有起源的时候，我们是什么。”
“你见过T星的春天吗？”她又问我，问题有些跳跃。
“见过。”
“什么感受？”她追问。
“饥饿。我小时候生活在洞穴里，还以为战争没有过去，直到被你们带出来。每个春天都会很饥饿，因为在春天之前，我窘迫了一整个冬天。”
“真遗憾，等到救援之后，有机会就回T星看看春天吧。去中纬度附近的原野，你会观赏到漫山遍野的小花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样盛放，五彩缤纷，非常美丽。明亮的阳光晒到身上会非常温暖，草木的芳香会让身体放松，流动的河水会让你灵感充沛，悦耳的鸟叫声会使你心情愉悦。真幸运，迄今为止，放眼整个宇宙，这样美好的春天是我们独有。”
我听见她这样像是遗言一样的话语，内心十分不安。
“你是不是快要死了？”我问她，情不自禁地流下眼泪，“我不想你消失。”
“我们是不会死的。我们失去意识后，只是会变成星球上的碎屑，当人们抬头眺望星空，就会看见我们。我们只是变换了形态，继续在宇宙里存在。几万年后，我们会继续相遇，或者是即将相遇、正在相遇、已经相遇。”
“你打算做什么？”
“我会在岩石层最薄的地方，引爆我的心脏。你知道电车难题吗？一列无法停止的火车，经过一个岔路口，右边是一个绑着的人，左边是一个或若干个绑着的人，而决策者可以控制按钮，决定火车向哪一边行驶。现在，火车是污染，你在右边，延长等待时间，你会被污染或者直接死亡，而已经被污染的我获得微小的治愈的机会；我在左边，因为污染，身体已经僵化、渐渐地和环境里的金属融合，不久之后就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很大概率会对你发起攻击行为，你会怎么选择？”
她微笑着继续说，“不过我的大脑短时间内还能保持清醒。所以，电车难题已经没有了。我足够强，挣脱了绳子，还能去另一边把你带走。你要好好地活下去，等待救援，然后代替我去观赏这个世界上所有美好的风景，这就是我要求你感谢我的方式。”
她说完，放下话筒，和第一次见面一样，朝我挥了挥手，随后消失在黑暗里。
我拼命地攀爬、奔跑，想要去挽留、去说服她和我一起等待救援，即使我内心十分害怕，即使我卑劣地窃喜我因为她的牺牲获得了生的希望，我还是没有停下脚步。
我没有追上她。
我永远忘不了，一片昏暗之中，她模模糊糊的、坚毅而温暖的笑容。
我那时太过急躁和紧张，竟然忘记说出心中的感谢。】
“真悲伤。”搞艺术的冯向远更为感性一些，听完唱片后整个人都难过起来。
“看来这位讲述者得救了，不知道她现在过得还好吗？”武明境感慨。
“要是能听见她继续说，她后半生都生活在春和景明的地方，幸福生活就好了。”吕不然说。
“咖啡来喽。”店主哼着歌把咖啡端到三人面前，托盘上有四杯咖啡。“别动！这杯冰美式才是你的，别拿我的焦糖玛奇朵！”
武明境出于好心想要自己拿，没想到拿错了，被店主喝止。她猛地吸了一大口冰美式，差点没吐出来。众人看她一阵青一阵紫的脸色，计谋得逞一般连连开怀大笑。
“哈哈哈哈哈！都说了要慎重选择！”店主笑得前仰后合，“很碰巧，你们刚才听的唱片，是我的。现在轮到你们录制唱片了。”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遗憾的150亿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