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叛逆的玛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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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很想要分享。”冯向远哀嚎，武明境赞同地点头。
“真是没有公德心！”店主谴责二人，“我马上就曝光，上官集团的大股东不赞同全人类的伟大太空探险计划。”
“噢？”吕不然笑眯眯地拿枪抵住店主的太阳穴，“这个威力最小，不用担心。”
“臭小鬼，要死要剐随便，反正你们不留下唱片我就不会告诉你们想知道的，不等你动手，我先自我了结。”店主化身邪恶大鹅。
武明境示意吕不然放下枪，劝道，“算了算了，你活到现在也不容易。请问录制唱片有什么要求吗？请拿出配套的保密协议，我录制的唱片可以用于塔拉留音计划，但我不希望公开放在咖啡店里。”
“哼！”店主拿出纸质文件，示意三人查看和签名，保密协议上有唱片使用途径授权选项，并且由联合军队监督监管、保留原件、电子凭证，和保护参与者的权益。三人完成手续后，店主拿出两个精致的木制骰子，棕黑色的质地，数字、花纹和边缘鎏金，一个骰子用于决定三人的讲述顺序，另一个骰子决定三人的讲述题材。
“啊啊啊啊啊！我怎么是第一个！还要我讲一件人生当中最难忘的事情。我冯向远的人生这么精彩，很难挑啊。”冯向远挠头。
“不如讲你流浪的那几天吧！”吕不然坏笑，根据骰子点数从小到大排序，她抽到的顺序是2，主题是讲述一件她很介意或在意的事情。
“你这个人有时心眼真的坏坏的。”武明境的序号是3，抽到的主题是讲述一件遗憾的事情。
冯向远挠了一下吕不然，拿过实体唱片，准备开始录音。“就不能把我放包厢里再录吗？感觉有点羞耻。”
“不能！”店主拒绝。
“好吧，那你们可不能嘲笑我。”
【我从小就知道我未来会是一个大艺术家，并且一直以来，我都以“我是大艺术家”这个身份生活。
从记事起，我逐渐不自主地特意关注一些不是那么“正常”的艺术作品。
妈妈请来的家庭教师从小教导我，要做一个谦逊、对自己负责的人。我在人生的前十几年里也是这么做的，听妈妈的话，按部就班学习，吃够一日三餐，阅读温馨的童话故事、欣赏严肃文学里主角不屈的精神。工作日我认真学习，假期里就尽情地旅游，偶尔和妈妈一起去福利院探望那里的孩子们，送去慰问品，和她们一起画画玩游戏。
妈妈很爱我，即使工作很忙，对我还是几乎有求必应，我们的关系还算融洽，不过，每次她下班回家后，和我相处时，我都能感受到，比起她的同事、她救助的孤儿，和我好像不是很熟。
没有什么特别的契机，去学校接受社会化教育、接触一些“叛逆”的同龄人、继续和妈妈不熟，这些都不是我真正爱上小众文化的理由。
只是很突然的，在我十三岁的某一天，一个阴雨的早晨，大脑里灵光一现，我意识到原来吃饭是为了填饱肚子，如果不饿可以一天吃一次，如果很饿可以一天吃五次，不想吃食物还可以喝赛赫美特公司生产的药剂。
既然如此，我根本不必要什么都按照妈妈和老师说的做，也不必要和周围人一样，我决定要欣赏一些不流行的艺术。
我使用工作电脑检索，在网络社区里找到了有类似困惑的人，并按照引起我兴趣的关键词搜索，我见识到了另一种不同于主流审美的艺术形式。我如饥似渴地摄取这些小众文化，保存几万张相关摄影、绘画、音乐作品，购买来材料，开始自己绘制设计图、自己创作带有文化符号的手工物品。
那段日子特别开心，我和同好们谈天说地，热烈地交流自己的创作心得。
我知道妈妈因为职务，要向外展示积极正气的形象，每次和她去福利院参加公开活动的时候，会抑制自己的创作偏好，去画正向、暖色调的卡通画。妈妈平时很忙，对艺术的了解仅停留在大众审美层面。也正因如此，东窗事发，我偷偷珍藏的爱好被她发现后，她嗤之以鼻，严厉地批评了我。
她说我是吃饱了没事干，生活太幸福了，才会为了刺激接触负面、消极的东西。她百忙之中还带我去了一趟废弃城市、星系里最偏远的P星，告诉我这些地方曾经生活的人、现在存活的人，她们还在因为生活奔波痛苦，每天都要应对随时会被污染的恐惧，她们想要像内行星的居民一样拥有爱好、追求，人造城市上甚至没有足够的资源和设施支撑，而我因为人生太幸福顺遂，主动浪费精力和天赋，接近悲剧和苦难、向污染靠近。
“不是的！”我为自己辩解，“即使生活在悲剧和苦难之中，也不是全部人都会爱上光明到没有一丝阴影的艺术！即使她们生活困难，也不代表她们希望别人大发善心只是像看一只可怜的动物一样看她们，去用不落地的、完全积极的意象搞刻奇！穿着干净、仪表整洁，用废品制造一些小配件别在衣服上让自己高兴，她们明明已经很努力了。许多主流、非主流艺术作品都是在压抑、痛苦中诞生的。”
妈妈还没听完我的阐述，就狠狠地给了我一耳光。
“所以呢？你一个生活富足的人为什么也要接触这些东西博眼球！”她大声地呵斥我。我早就在和同好的聊天当中听过类似的故事，因此妈妈打了我一巴掌后，我不再和她沟通。
我顶着被打肿的半边脸去青少年保护协会告状，说我遭受了暴力，要求协会帮我变更监护人。
由于妈妈职务的特殊性，我去保护协会这件事一旦闹大，她就会丢掉工作，最后她妥协了。
城市监控、学校定期的家庭考察、街道办安排的定期体检，加上她平时工作很忙，让我妈妈的强势大手无计可施。就算她再怎样强烈地反对和鄙夷，除了稍微缩减一些我的零花钱、给我安排更多的家庭教师和课余活动，还是阻止不了我继续我的艺术追求。
说不伤心是假的，还好我和同好们一起能做的事情那么多、亚文化那么丰富，对冲掉了我许多的失落。虽然在某些疲惫的夜晚，我还是会幻想她夸赞我的画作、手工制品时的场景。
后来的日子里，我更加努力地学习绘画技巧、艺术理论，成功考入首都中央美院。一开学我就马上申请校内住宿，全身心地投入到创作当中。
小众文化确实小众，到了美院里，和我创作领域相近的人少之又少。我只好加入社团，和其她业余爱好者交流。就算每次交作业的时候，我因为作品里阴暗的色调、扭曲的意象被教授打了低分、屡次被批评与主流不符，我也没有气馁。
临近毕业，我创作了一个名为《弗兰肯斯坦的希望造物》的巨大人偶作为毕业设计作品。《弗兰肯斯坦的希望造物》的身体由五种材质组成，分别是丝绸、冰冻棉花、塑料、彩色玻璃、铁，这五种材质分别对应了不同种类的人。
这个巨大的人偶独占一个展厅，观赏者可以进入它身体的不同区域探索，每个区域内部，我采用了相同材质的不同形态分别创作了五幅画。这五幅画讲述了一个连续的故事：一个人从出生、成长，到最后消亡；这个人曾经迷茫、困惑、挣扎，生命结束的前一刻，还是到达了她理想的世界。我用玻璃风铃模拟了它的心跳声，每个观赏者在进入内部时，都会拿到一个播放音乐的八音盒，我告诉她们，这是“脉搏”。
我原本以为《弗兰肯斯坦的希望造物》只是会拿到一个勉强合格的分数，让我顺利毕业，没想到有参观者把它的形象发布到了网络上，它怪异、破烂的外观引起一片哗然，许多人声讨我内心阴暗，此事逐渐发酵成我故意传播恐怖元素、有不当信仰。当然，这件事捅到了我妈妈那里。
妈妈把我带回家，有好事者扒出了我和她的身份，很长一段时间内，我因为害怕不敢上网，她也被领导批评不关爱孩子、作风不当。
来接我的那天，她看着睡眠不足的我，什么也没说，只是很沉默地带我回家。尽管如此，我还是注意到她很生气，也许是因为我看起来太憔悴，她才没有立刻批评我。
回家之后，她帮我申请了心理治疗师治疗。无论治疗师来多少次，我还是一句话都听不进去，也没有交流的欲望，同好们纷纷安慰我，可我还是很憋屈。我什么都不想思考了。某天我自暴自弃地想。
然而我还是会思考，想很多事情，想展厅里还没收回的、被极端人士恶意破坏的《弗兰肯斯坦的希望造物》。
我在做毕业设计的时候已经很努力“变得正常”了。我气愤而伤心。为什么这样会是不正常的呢？我无法理解。
某天半夜，我突发奇想，我不要当自己了。我打开阳台，从三楼一跃而下，跳到阳台附近的枫树上，再从枫树的枝干爬下，落到草地上。我无缘由地开始在夜色里狂奔。首都的夜生活很丰富，我这一路的狂奔其实在各色霓虹灯的照耀下毫无美感和故事感，也许看起来只是某个失眠的人穿着睡衣准备去吃宵夜。
我打车跑到海边，坐在沙滩上吹风，放空大脑。后半夜，我终于累极了，身上没有带抗疲劳药剂，也懒得打开手机买，索性趴在沙子上睡了一晚上。
第二天，我到跨海大桥的人行道上乱逛，遇到前来带我回家的妈妈的秘书。
“我不是FXY（冯向远）！”我大喊，并且不想回家，一看见秘书转头就跑。我跑到附近的街道上，撞到一个中学生，这个中学生不知为何，上下扫了我一眼，精确地叫出我的名字。她向我递出名片，说看我这么可怜，愿意雇佣我，让我设计一套独特的玩偶。
我不想和人交流，转身就跑。却被这个中学生抓住。
她扣住我的双手，把我脸朝下按在地上，说正巧她对我做的小配饰和机械玩偶感兴趣，她家的项目对我的妈妈也感兴趣，邀请我去她家做客。
搞什么？绑架？这是我当时的第一想法。没想到这个中学生真的只是请我到她家做客，让我给她修复我曾经在网上售出的哥特机械玩偶，并更改了几个同款玩偶的涂装，还向我提出请求，给这系列的玩偶多设计一点武器。
中途我的妈妈来过一次，她的妈妈接待了我妈妈。不知道她们聊了什么，我厚脸皮地在她们家呆了好几天。几天后，一个同好来到中学生家找到了我。
“你还记得之前我做的研究吗？”同好问，之前我在线上授权了部分作品供她做实验，还帮忙整理了许多艺术、社科理论，线上协助实验和论文完成。
“我们的论文获奖了！”同好激动地抱住我，“你是第二作者！以后我俩的名字要载入史册啦！”
同好是一位医学博士，做的实验是研究文学艺术作品的情感偏向是否会对轻度污染者造成显著影响、加重污染程度。她的研究由于主流文化不认可、涉及伦理道德、合适的艺术作品稀少而停滞许久。
她得出的实验结论是，一般意义上正向积极的文学作品确实会缓解轻度污染者的焦虑情绪，但和她们当下情绪契合的、不那么正向甚至是负面消极的作品，会刺激大脑皮层、增加脑啡肽的产生，情绪得到宣泄后，她们产生“顿悟”，更主动配合治疗，间接导致治愈率上升；两类情感倾向的文学艺术作品均不对污染程度变化产生显著影响，但不那么正向的文学艺术作品，在人文关怀上，具有更重要的意义，呼吁社会关注这类特殊人群的真实情感需求，减少对“污染”的恐慌，采用更加灵活、个性化的治疗方式。
同好告诉我，这篇论文获得了医学界今年的最高奖项。她来邀请我参加一个星期后的颁奖典礼。
我听到这个消息，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同好离开后，只是昏昏沉沉地走进那个中学生给我安排的房间睡觉。到了半夜，我突然被渴醒，我喝了很多纯净水，还是觉得很渴。时隔几日，我打开手机，主动上网搜索和我有关的信息。
那时我发现，原来网上一直有声援我的人。许多攻击谩骂我的网民，在奖项信息公布后，纷纷对我忏悔。嘲讽过我的教授和同学，也公开向我致歉，主动到展厅帮我修复了《弗兰肯斯坦的希望造物》。还有许多游客前来送花，弗兰肯斯坦的造物伫立在花海里，它的结局和我的灵感来源——那篇由科幻小说之母创作的小说《弗兰肯斯坦》里的怪物完全不一样，死亡之后，它在掌声中获得了认可和新生。
之后的日子很梦幻。我去参加了颁奖典礼，接受各路记者采访。几个月后，我被美院录取为研究生，并且美院特意开设专门研究亚文化的分院系，还是学生的我竟然成为了行业大拿。
随后，我成功开办我的艺术个人展。好吧，前面说了这么多，接下来要说的才是我最难忘的事情。我送了一张艺术展门票给我的妈妈，她收下后，出乎意料地来了展厅。
有点羞耻，我其实还是想获得她的认可。
那天她对我说：“做得不错，确实很有想法，连我都沾了你的光，下个月就升职。还好我工作很忙，没有管得太严，完全埋没你的天赋。”
我其实很高兴，还是死鸭子嘴硬地呛她：“你以为到今天，我还需要你赞同吗？”
她哈哈哈大笑，笑得一如既往地克制、标准、爽朗。最后，她对我说：“即使是在我擅长的领域，你也凭借自身拿到了耀眼的成就，很了不起。我为你骄傲。”
对了，哥特和Y2K风格是我最喜欢的风格。】
唱片录制结束。
吕不然已经吃完了两块巧克力蛋糕，她微微坏笑，“没错，那个眼光独到、武力高强的中学生就是我。”
“都怪我乱逛，这辈子都被这个坏心眼的小鬼缠上了！”冯向远悲情地嚎叫。
武明境没想到两人还有这样一段故事，心中暗暗惊叹。与此同时，没来由地觉得此刻心情挺好。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叛逆的玛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