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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主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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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色多瑙河》还在舞厅里回荡着,悠雪拎着裙子从水晶灯下走到星夜下,轻轻地叹了口气,就看见白气散逸远去。没有暖气的露台上没有第二位绅士或淑女,悠雪踩着栏杆间隙的底座往楼下看,院子里除了一闪一闪的灯串和喷泉,没有其他动态的事物。
而就在此时,她的目光扫到了并未落叶的榕树下晃动的光影,那是一杯反光的香槟——只能是香槟,因为这个无聊舞会上从没有第二种淡黄色液体。
很快那个端酒的手从树荫里冒出来,那是一一只穿着黑色西装的手。男人从树下走了出来,抬头时与悠雪四目相对。
那是一双对于第二世界来说很普通的棕色眼睛,他的眼睛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沉静,像无人打扰的湖面。他普通的黑色头发,简单的西装与不特别的长相没有任何记忆点,出于礼貌,悠雪朝他笑了一下。
男人也笑了一下,悠雪莫名其妙地生出从这里一跃而下的冲动。她的理智克制了这种潜意识的行为,于是她把脚从栏杆的底座上撤了下来,又走向了水晶灯下。
“今天有些冷了。”悠雪转身时想到,“连灯光都要结冰一样。”
悠雪望着舞厅里依偎旋转的男女,愈发少了在此交际的心思,反倒是刚刚那个男人的面容在自己的脑海里浮现。片刻,她终于决定下楼去,不为别的任何目的,只是去说说话。
男人此时已经放下了一口没喝的香槟,又退回了树下,望着丘比特雕塑下的喷泉发愣,直到他听见高跟鞋踩着草坪的声音,视野里的丘比特被逐渐靠近的白色身影遮蔽,他回过神来,眼神聚焦时悠雪已经离他不到三步,他把刚刚放松靠在树干上的背又挺直起来。
悠雪把手伸了过去,他便弯下腰前倾托着悠雪的手吻了吻。
“我稍稍听厌了这里的舞曲,见你这里清净就过来了,希望不会打扰到你。”
“并不会,美丽的小姐。只是室外有些冷,你的裙子太单薄了。”
说着男人就把西装外套褪下递给了悠雪,悠雪也不拒绝,道谢后就披在身上——她倒是很欣赏这个男人的分寸感。
两个人坐在草坪的长椅上,沉默了一会儿,男人开口道:“我姓方,叫方木舟,是第二世界军部的总长。”
悠雪听见这个名字,并没有任何熟悉感,就算听过也记不住,因为男人长得实在是俊俏,名字却那么普通。至于这个职务……军部是第二世界所有机构里最机密的,当时她还在读大学,并不打算步母亲的后尘,那个时候她那么天真又反叛,根本无心关注政治与军事,却也知道了这个人应该是身居要位,在普通场合见不到也正常。
“你好,方总长,我是……”
“我知道你,”方木舟微笑着说,“小姐,如此美丽的紫色眼眸放眼世界独你一双。”
当然,这一切都是悠雪日记里写的东西。
陈深心不在焉地跳着舞,有些哑然失笑了,缓过神时再对上男伴的眼睛,突然发觉那棕色的瞳孔是那么的熟悉,可又绝对陌生。她好像被蛊惑了一样,只想呆呆地凝望着那双眼睛,比起不忍让风吹起涟漪的湖面,它更像始终平静的潭水,陈深时刻紧绷的神经在遇上那道目光时比起局促更多的居然是安心。
“对一个萍水相逢的人有这种想法,我到底是疯了吧。”她想。
还是说自己本来就是这样一个很容易色心渐起之人?不可能!自己每天都被工作塞得无比充实,怎么可能耽于情爱!
这个时候的陈深根本不知道,自己二十年前也是这样被方木舟迷得五迷四道,与此刻的心情别无二致。
《第一圆舞曲》响起时,陈深下意识推开了男伴:“抱歉,我有些累了。”
男伴很识趣地退后一步,俯身献上吻手礼的瞬间那顶柔软的棕色头发让陈深幻视了相册里某张照片。不过这里是雀阁,爱上谁也决不能爱上敌人。
陈深赶紧走到一边,假装休息,拿起一叠巧克力华夫饼开始咀嚼,只不过她看上去并不算有食欲。
很快,她看见了昔日雀阁的几个中心人物登场,一伙人在这里觥筹交错,谈笑风生,仿佛交谈内容只是一些社会名流的八卦,但事实并非如此。
果不其然,之前几起异能者受黑晶石刺激失控事件都是雀阁的手笔。
“要我说,这样羞辱世联,就不怕对面直接打过来?”鸦一向是最烦节外生枝的人,冷哼道,“主教只让我们把那个垃圾扔出去,你们有必要演这一出吗?”
“主教说了,她很想看那个女孩的反应。”隼漫不经心地把烟灰抖落,眼睛突然瞥向夜莺,“哎呀!许久不见某位老友,长得愈发年轻漂亮了,想必灵力有所长进吧。”
“您嘴甜。”陈深微笑颔首,“毕竟现在黑晶石快要拼好了,我也想沾一沾光。”
“快拼好了?世联嘴里还真没句真话。”座山雕大马金刀地坐在旁边的摇椅上,端起最近的酒杯一饮而尽,仿佛嫌弃烈酒杯太袖珍。“真怕哪天送过去的就是最后一块碎片了。”
送?陈深真是怀疑自己听错,反应过后心下一沉。前几年收回的碎片,全是她亲自找研究所比对波段频率,缩小范围后逐步确认持有者,对其能交涉的交涉,不能的强制收回。直到今年突然冒出黑晶石会刺激异能再次变异、受影响的异能者控制不好灵力攻击无辜群众的事……敢情不是黑晶石碎片找上门来,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真够好心的。陈深面上还是笑着。今天把“尸体”叼走的秃鹫估计就是这位座山雕同志了。
“主教想见你。”隼看了一眼通讯器,用扇子掩着嘴笑了起来,“一回来就提供这么有意思的情报,我真想每天见到你。”
“每天都见到我我还怎么去捞情报啊。”陈深佯装生气地推了一下隼,极尽魅惑地弯下腰在隼耳边说,“你帮我打听一下刚刚陪我跳舞的男伴是谁,让他伺候我,我就每天过来。”
隼挑了挑眉,感到不可思议。温良又洁身自好的夜莺小姐可一向不愿意同他们花天酒地,这种小要求他当然会答应,毕竟能拿捏这位强大的异能者的机会不多。
陈深背过身就立刻冷下脸来,虚伪是间谍的必修课。她提着裙子往二楼主教的房间走,余光瞥见隼端起两杯香槟去找刚才那个棕发的男舞伴交涉了——呵,隼果然从自己一入场就开始观察自己了。
“你喜欢隼这孩子吗?”一道温和的女声从陈深头顶传来。
“主教。”陈深微微欠身,“……您找我有事吗?”
“消息是从哪里来的?”
“我在世联一直有线人,您知道的。”
“噢……陈深?”
陈深僵在原地。
“她还真是你的线人啊?”主教笑吟吟地牵着她走进一个燃着壁炉的房间,递给她一杯朗姆酒,“那她蛰伏得还真用心,五年才肯吐一点东西。”
陈深暗道不好,现在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但她赌对了。在外界看来,黑晶石碎之前一直受第二世界军部管理,如今的拼凑和修复是陈深个人提的案,世联没理由多耗费资源去修一个没用的东西,所以理应她一个人负责。但很遗憾,陈深,又或者说前主席悠雪一直是一个独裁者,世联没有议会也没有安理会,内部重大决定由高层五个人举手表决,外部重大决定派主席一个人舌战群儒。故,特行组的组员甚至第二世界军部都会协助调查和回收黑晶石碎片,研究所成员负责修复,陈深只负责他们做不到的部分,比如需要动用“特殊手段”的时候。
研究所早在五年前就发现了黑晶石哪怕碎了也含有一定的辐射会影响灵力波动和异能进化,但相关案件都是今年发生的,所以她赌对了,世联不会有内奸。
“她很警惕,这消息是我套出来的。今天中午死于第三世界A区公园的应安安是雀阁送上的,倒数第三块。”
“啊……”主教遗憾地叹了口气,这些年,皱纹已经爬上她的眼角,两鬓的斑白显得这位昔日的女武神格外憔悴,“她太聪明了,不过也可能是我一向不爱管理导致的组织懒散和孩子们的泄密吧。”
“我不会背叛您。”陈深虔诚地托起那只已经苍老到有些皱巴巴的手,将额头贴到手背上,“如果您能够坚持最初……平等的教义,而非滥杀。”
“没办法,孩子,异能者和普通人注定无法达成和解,冲突在所难免,早晚的事。”主教抬起另外一只手抚摸着陈深的发顶,“为争夺黑晶石,我已经失去很多年轻的孩子了……现在的异能者根本毫无信仰可言,他们不是神明的后裔,拥有异于常人的强大力量并没有激起他们守护弱小的心,反倒让他们傲慢地以为自己是世界的主宰!换作三十年前,我或许不会这么说,因为当时的异能者被当做异己,被普通人排挤,我选择了保护弱小的一方,但现在,时代变了——越来越多强大的异能者出现了。”
“沈……”陈深差点把沈浊的真名蹦了出来,“画眉他没有违背您的教义,但做法太偏激。我承认他十分有远见,十年前就预料到异能者变强后不会视自己为异端,反而把自己当做中了基因彩票的优胜者,如今组织里的新人几乎都巴不得血洗第三世界来报复普通人类,可……当时没有异能者会接受自己的退化,他以为消灭了强大的那一端天秤就会平衡,但人类不是傻子,他们的科技水平足以与普通异能者抗衡,异能者不能失去保护自己的武器。”
陈深发自内心的陈述并没有让主教紧皱的眉头松开。
是啊,现在面临危机的不再是异能者,而是无辜的普通人。所以解决方案是什么?切断第二世界和第三世界的交流是不可能的,灵力弱的异能者是大多数,他们的日常生活跟人类无异,经过备案后一直在第三世界生活甚至有家庭;让第二世界集体退化是反人道主义的,让第三世界集体进化更是疯了。
黑晶石就像一个巨大的储存罐和修炼法器,可以直接干涉空间纬度的它能够吸纳物体甚至精神体,同时由于它从上古时期受神灵和自然的养育有着强大的灵力和能量波,通俗来讲,它确实能够直接干预群体异能的进化和退化,这两种走向都被研究所称之为变异。
在如今的大变局中,黑晶石成为众人争抢之物的原因很简单,有人想要它,有人害怕它。
“我曾经想过你是不是黎明,你跟那孩子一样有着强大到可以审判的力量和一颗正直的心,但画眉带走了她,我为她的死感到惋惜。现在我很高兴你们不是同一个人,至少你还在。”主教似乎并不想再讨论这个伤心事,只是从身后拿出了一个信封给她,“以后多来看看我,好吗?”
陈深接过信,离开了房间。
下楼时,隼正准备迎上来,陈深以为是要提供一位男子和一张房卡,立刻抬手拒绝了。
“其实我现在没什么心情了,抱歉,隼先生。”
“不,我是为你还在担忧主教大人而高兴。”
“……”
“多来看看我们,好吗?”隼很真切地握着她的手,“如果你觉得雀阁不好,那就来改变它。”
“……”陈深眯起眼睛,她倒是真有点好奇这人是真心还是试探了,于是轻笑一声,“我现在有心情了,请问隼先生有没有问到那位先生的联系方式呢?”
“唉,对方可是雀阁的新贵,狠狠地拒绝了我呀。”
“你什么时候这么无能了?”
隼被这句话砸懵了。夜莺一直以来待人都是温和礼貌,或者说疏离,虽然眼神冷冷的,听到不爽的言论就会抿嘴,但在雀阁骂人,他还是第一次听见,尤其是骂的还是自己。
莫名有点爽……
陈深真的是没功夫陪他闹了,漠然地扒开挡在自己身前的隼就走了。
灰鸽子看见从空间隧道出来的陈深紧皱着眉眼还带着点怒气,大气不敢出。
“臭鸟组织……”直面种族冲突现状还没有解决方案时已经很烦躁了,隼没要到联系方式自己还忍不住发了脾气实在是气急败坏之举,然而已有之事悔也不及,事已至此先放松一下。
“滴滴。”通讯器又在催命,陈深又认命般打开了消息框,李木子拿去的那块碎片被确认无误,这下离黑晶石重现在世人眼前真的只差两块碎片了。
虽然不知道雀阁到底怎么想的,但保护好整颗黑晶石准没错。
与此同时,雀阁的舞会还在进行,某位“新贵”微笑着举起香槟向隼致谢:
“算我欠您一个人情。”
“不用,我本来就不想给。”隼看似温和的语气后是早就咬牙切齿的嫉妒。
“新贵”摘下舞会面具,露出了一张俊俏的脸,鼻梁高挺,嘴角下压,第一感觉是冷,但舒展的眉眼和柔和的面部线条又中和了这一点,使他极具东方男性的美。
“您真是,恨嫁呀!”
隼的长相就很有攻击性了,深邃的眉眼和锋利下颚线让他走到哪里都备受瞩目,常年游走在各方势力迫使他眯起那双内勾外扬的桃花眼来释放“善意”的信号,被“新贵”调侃了也一副不气恼的模样。
“周星。”
主教走到二楼的扶手边向“新贵”招了招手,“你过来吧,我给你挑个喜欢的位置,好不好?”
周星立马放下手中的香槟杯上楼去。
“挑个喜欢的名字吧。”主教温和地注视着这个年轻人。
“绶带鸟吧。”周星毫不犹豫地回答,“我希望主教大人长命百岁。”
“你这孩子。”主教像是无奈又像是欣慰,从抽屉里拿出了绶带鸟的通行徽章,别在周星的左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