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爱之轨》榭临

5、路过

　　陈深从雀阁回来后一直闷闷不乐，她没有回家，只是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冬夜的大街很冷，偶尔刮起一阵寒风吹得耳根子疼，不算亮的路灯照着光秃秃的树枝，显得格外凄凉。
　　一天连跑几个地方，她只在舞会上随便咀嚼了点食物，现在当然有饥饿感，但她十指不沾阳春水，A区作为一个南方小县城这个时间点大部分餐馆早关门了。要不去爸妈家求他们施舍点？算了，不好好吃饭，被爸妈知道又要挨骂，晚上熬夜写任务记录，罪加一等。还有人类和异能者的那堆事，弄得自己半辈子焦头烂额，如果年轻不逞英雄要拯救世界成立世联……算了，如果没人做这件事估计只会更糟糕，让那群没信仰只喜欢权利的政客来掌握还不如自己辛苦点。如果早知道捐躯综合征是病我早就去治了。
　　陈深从懂事起就一直在思考，思考世界，思考动物、人类和神明，也可能是胡思乱想，千头万绪缠着她不肯放，俗话说就是想太多。一想就停不下来，发呆，一旦与人交流又思维跳脱，不按常理出牌。她不是没朋友，相反，她很知道怎么讨别人开心，看懂别人对她来说太简单了，因为她很聪明，想得也多。可慧极必伤，她从来不敢把真心交付，所以当她得知自己已经结婚多年还跟对方恩爱的时候，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般不敢或者说不愿相信。
　　直到长大她才知道，自己这种情况，叫孤独和疑心病。
　　孤单和孤独是不一样，她觉得没有人懂自己的心。
　　她太孤独了，孤独到从来不会掉眼泪，因为她的眼泪是徒劳的、无人观赏的，连仇人看见此物的第一反应都不会是笑，而是怀疑她被夺舍了。她早就被剥夺哭泣的权利，明明是别人鼻子一酸就可以做到的事情。
　　黑晶石有没有影响到自己的身体呢？答案是必然的，异能退化从五年前就一直在自己身上进行。每日在各界中穿梭，听到人们谈论起曾经山盟海誓的恋人双双殉情，她又该作何表情？尤其是当他们提起方木舟失心疯、拼命找她的往事，陈深只是“陈深”，她依然冷漠地坐在工位上，内心并没有生出要立刻把这个“丈夫”找回来的冲动，而如此残忍无情的做法自然受到了良心的谴责，于是高压的工作环境和看不清的心把她逼到了悬崖边。
　　她是很理智的、强大的、稳重的，但再坚固的大坝也抵御不了数万次不肯停息的风暴潮，情绪过载是人之常情。
　　好冷，她应该多穿点衣服，而不是耍酷穿个短裙来配新买的皮衣皮靴，为什么偏偏今天降温，冬季风没有原谅这里吗，好饿，把手揣进口袋吧，嗯……这是什么东西？主教给我的信还没拆……好烦，怎么又绕回这件事了，还是想想等会儿在便利店买泡面还是面包吧……好恶心，又在吃这种食物，异能退化前明明可以不用频繁进食，今天轮班好像到李木子了，要不找他给我煮碗面……

　　“大冬天怎么站在街上魂不守舍的？”
　　陈深闻言抬头，周星拎着几个打包袋冲她笑：“饿不饿？我买了麻辣拌。”
　　“……”
　　“你拿回家加热一下就可以，没毒，我下班后在小区楼下买的。”他的语气小心翼翼，继而一脸正直地说，“我只是凑巧路过看见你，绝对没有蹲守！更没有跟踪！”
　　“你下班回家要经过三千米开外的地方？我以为刷脸进小区就行。”陈深面无表情，直勾勾地盯着他。
　　“我……”周星刚要说话就被打断。
　　“我家微波炉坏了。”陈深移开目光，不自在地说，“去你家吃成吗，我可以丢垃圾。”

　　结果是周星觉得女孩子随便到异性家里不安全，主动提出去陈深家里修微波炉。
　　“有变化吗？”陈深已经洗完澡换上舒适的家居服，倚靠在厨房门口，“你来我家就安全了？”
　　“不一样，我修好微波炉之后你以后可以做点简单的素食，还有你家这台空气炸锅，为什么一副从来没用过的样子？”
　　此□□本答非所问！真的不是来打探自己生活习惯好加以陷害吗？
　　“我不会。”陈深真诚地回答，“我人生第一次开灶就把灶弄坏的。”
　　“怎么，不小心发动火系异能把厨房烧着了？”周星一边拧着螺丝一边时不时观察陈深的表情，很开心陈深跟自己聊小时候的事。
　　“不，我小时候怕火，感觉设计灶台的人脑子有问题，为什么刚拧开是大火，再往后拧才是小火，我一害怕就催动水系异能把灶给浇了，它就殉职了。”
　　“哈哈哈哈哈，真没想到。”周星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看得出来他还想补充什么，但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欲言又止，只是关上了微波炉的门又拉开，“修好了，我们热菜吧。”

　　清爽解腻的黄瓜丝加上双倍香菜，酱汁在碗底透着油亮亮的光。陈深知道，这是自己常吃的那家凉拌菜，里头也全是自己常点的和爱吃的，心想此男真是每天在花店门前监视她吃什么东西。她夹起一个浸满汤汁的豆肠送到嘴里，抬眼就跟一双棕色瞳孔对上了目光……
　　“你不吃吗？”陈深觉得被人看着吃东西怪瘆人的。
　　“我吃过了，这些都是给你买的。”
　　这家伙确实一开始也没说自己是买多了才给我吃。
　　陈深没再管他，只是一味地进食……真好吃，唉，要是那个阿姨是异能者而不是普通人类她会立刻将其招进世联食堂并单独设立凉拌菜窗口。

　　直到陈深咽下最后一条海蜇丝，她才恋恋不舍地抽纸擦嘴巴抬头，然后又跟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对视了。
　　“你非要这样含情脉脉地看我吃完一整碗油腻的菜式吗？”
　　“嗯……”周星装傻地抽了一张纸巾开始起身擦并没有脏的桌子。
　　“另外几袋打包袋里是什么？”
　　“芋泥千层，里脊肉饼，炸蘑菇，车轮饼……”
　　“停……”陈深扶着额头，“其实我已经吃不下了。”
　　“我知道啊。”周星撑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她，“你食量很小，这些是给你放冰箱里冻着的，微波炉加热也不会影响口感，另外几个小吃你可以当宵夜。”
　　“现在是晚上十点你跟我说宵夜？”
　　“你每天凌晨三点不会饿吗？”
　　“……”陈深沉默半顷，“监视是犯法的你知道吗。”
　　“你明明可以隐瞒或者不让我知道，可你还是告诉我了。”周星很平静地垂下眼睛，“以你的本事，讨厌我早把我赶走了。”
　　这回陈深是真老实了。
　　对，就是如此，自己就一直放纵此男的靠近，原因很简单——
　　她太孤单了。
　　陈深这个身份没有朋友，没人跟她闲聊，同事跟朋友是不一样的，于是孤单加孤独，雪上加霜。
　　她得承认自己接纳了周星——他太有分寸感了，在她的世界里存在感低到只有她需要时才会出现。就当留一个无害的宠物在旁边说说话吧，陈深想，虽然被投喂的是主人。
　　“下次要不要一起去逛超市？去买一点空气炸锅可以做的半成品，不会的地方我教你，这个很简单！”
　　周星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五年里他从来没有邀请过陈深做任何事，两个人的交流只停留在小区、花店和电梯。平时看着陈深清瘦的背影，他没资格去督促她好好吃饭，没名没分，偶尔碰到她给她塞点吃的被她接受就是两个人最大尺度的亲密接触。今天是她第一次邀请他进她家里，之前他只有在帮陈深拿快递和送花时看过她的家门。
　　今天他走进她的家时，他才发觉自己从来没想过她的家会是什么样，但好像一切又在意料之中……

　　“嗯。”

　　书里总爱写到喜出望外的夜晚。

　　陈深第二天早上睡醒起来就开始后悔。
　　鬼迷心窍，也可能是饿得神志不清，她回忆起梦幻般的昨晚，凉拌菜诱人的香气，还有一双灵动的眼睛……她就这样被轻易被蛊惑了。
　　“叮咚——”门铃响了。
　　陈深带着绝望打开了猫眼，发现来者是隼——现在应该称为“殷青”的某上市公司CEO大人正出现在自己这个普通公务员的门口。
　　这群男的能不能稍微歇息一下呢？
　　陈深还没有刷牙洗脸，只能没好气地对着传音话筒说：“如果不是提供男伴的联系方式就不用见我了。”
　　殷青根本没想到一大早迎接自己的就是当头一棒，但还是微笑着说：“我已经订好位置了，一起吃午饭好吗？”
　　陈深一听这话更是怒气冲天。她算是懂欣赏和骚扰的区别是什么了，如果周星一大早上门只为骚扰她并通知她去约会，她一定打开门抽他一耳光。
　　然而殷青这种人，你抽他一耳光他只会觉得爽。
　　“不去。”陈深说完就去刷牙了，她根本不在意殷青在门口站多久，又花了多少钱在哪个地段盯了一个绝佳的五星级餐厅露台的位置点了什么好菜，她又不喜欢吃西餐。
　　最关键的是这个地址——确实是她作为夜莺入阁时填的，这是她自己的房子，但根据朋友圈资料显示婚后方木舟也很喜欢陪她睡在这边……殷青从来没跟方木舟撞上过吗？
　　陈深的头疼又要发作了，她料到了是昨晚吹了冷风还忧思过度的结果，于是赶忙服下布洛芬，换了一套舒适的棉服就准备出门了。
　　她在玄关选了一双平底运动鞋就推开了门，映入眼帘的场景让情绪稳定的她也忍不住抽了一下嘴角。

　　“我们要去逛超市了，真不好意思。”
　　“我怎么不知道她请了男保姆来家里做饭啊？”

　　陈深心中忽然警铃大作，不对不行，我给殷青的真名是什么来着，周星把我名字说漏了怎么办，还是说已经说漏了！
　　“我要去上班，小周跟我一起吧。”
　　“他是你公司的职员？”殷青不相信，“他的真实身份你知道吗？放任这种人在自己身边多不安全——”
　　“你管太多了。”陈深看似无心与他纠缠实则已经火烧眉毛，“我明天陪你吃中饭，现在答应我一句话都不要说离开我家小区好吗？”
　　周星一脸小人得志的模样刚要开口，陈深立刻用法术封住他的嘴：“你也闭嘴。”
　　看见对方被动闭嘴后殷青也是眉飞色舞地进了电梯，然后开着法拉利F8扬长而去了。
　　不久后在超市里，陈深一边在防窥的通讯器上回研究所消息一边时不时对周星点头示意可以买，直到手机震动了一下。
　　小深，明天见。——殷青。

　　……？
　　陈深感觉天塌了，本以为自己是算无遗策，结果失忆后只有溃败。那一刻她咬紧下唇想了无数种死法，但还是选择赌一把。
　　“周星。”
　　周星放下了手里的螃蟹，平静地指了指自己的嘴，陈深这才反应过来给他解禁。
　　“你认识刚刚那个男的吗？”
　　“嗯。”
　　“说详细点。”
　　周星不咸不淡地说：“第二世界军部合作对象。”
　　跟雀阁合作是疯了吗……但周星说到这个份上的意思就是“军事机密无可奉告”。
　　“你对着他喊了我的名字吗？”
　　周星摇摇头，继续挑螃蟹。
　　陈深这才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仔细端详过周星的脸，如果时隔多年再见到一个人你肯定会发现他的变化，周星与她朝夕相见，她却也没好好观察过他的样子，眼前这张漂亮的侧脸总给她一种熟悉的感觉。
　　鼻子真挺，陈深想，要是我的鼻梁也这么高就好了，嘴唇也挺薄的，要是我……
　　周星突然回过头，她望向那双如深潭般安宁的眸子，但这片潭水很快就有了波动，那是周星在笑。
　　陈深居然有点不好意思地挪开了目光。
　　疯了？真鬼迷心窍了？五年啊五年都没有发觉这个男人的好，怎么突然就……而且现在根本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你在想他吗？”潭水又变得死寂。
　　“啊？”陈深下意识地已读乱回，“我在想我的工作怎么办。”
　　“那你还想吃螃蟹吗？”周星似乎也没什么兴致了。
　　陈深第一次发现周星居然在不高兴，明明平时跟自己在一起时他都在笑，莫非这是吃醋了？虽然这样做有点坏，但她很想逗逗他。
　　“你不想给我做菜吗？那我点外卖吧。”
　　“……”周星挑了挑眉，“那你点吧。”
　　陈深：“……”
　　不是这样的，你应该很生气然后委屈地说带我回家吧我什么菜都愿意给你做的。
　　“行。”陈深花了一秒钟就接受了，反正她能接受少吃一顿好饭菜。
　　她把购物车从周星手里抽走，要推去付款，谁知脚踝突然被什么东西缠住动不了。
　　“……”陈深低头发现是一节小小的藤蔓，没有刺也不坚固，只是单纯让她迈不开腿，“在第三世界的超市用异能，你疯了。”
　　“不会有人看见的。”周星若无其事地挑着螃蟹，“你讨厌直接拿火烧掉就是。”

作者有话说

　　书里总爱写到喜出望外的傍晚。《慢慢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