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月扰云桂》睦遥

8、梦魇 一

　　一轮圆月从东边的山梁上爬出来。

　　月光如银子，倾撒在庭院。只见庭中景色比外头更为明朗，枝叶幼草小花的影子投射在地上，满地斑驳，悠悠荡荡。静谧而祥和。

　　内庭宴席上，觥筹交错，珍馐美馔。丫鬟仆役进进出出，大大小小上了满满一桌菜。有几道实在放不下，还搁置在其他佳肴上。

　　云折桂食欲大开，眼睛没离开过佳肴，筷子更是没离开过。

　　席间，瞬息万变。她倒是置身事外。

　　云母桌下踢了她一脚，见她不为所动，抬眼间又杀向一旁云檀宫。

　　云檀宫秉承敌不动，我不动。奈何母亲的杀人眼神已递来，他只能伺机而动。

　　“哎呀，我筷子掉了！”云母拔高了声音，生怕他人听不见。“我捡一下筷子。”

　　“啊！我勺子掉了！”云檀宫俯下身找勺子。

　　再迟钝云折桂也看出了端倪，放下筷子一抹嘴，“我帮他们找找！”

　　三人各自借着捡筷子捡勺子名义，躲在桌下大声密谋。

　　“赶紧给我搞定他！”云母眼中含刀。

　　“母亲知道的，我只会惹祸，不会收拾残局！”云折桂的反骨惹来云母的一记拧耳朵。

　　“我们先这样这样，然后再那样那样。。。”云檀宫给出方案，得到大家一致认同。不愧是大理寺少卿，关键时刻从不掉链子。

　　当下朝局动荡，风谲云诡，微生月又是皇帝党的人。若云家与微生月往来过密，在他人眼中就成了站队。

　　自古以来，站队都没有好下场。朝堂瞬息万变，党派明争暗斗，谁又知道明天是怎么样的。稍有不慎，将万劫不复。唯有保持中立，不站队才是明智选择。

　　“哎呀，这个筷子也不知道掉哪里去了！”

　　“我的勺子也没有找到！”

　　“我也没帮他们找到。”

　　这一桌子四个人，每个人八百个心眼子。都是千年的狐狸，玩什么聊斋！

　　“云叔，把我珍藏多年的上好佳酿拿来，今日我等要与指挥使大人不醉不归！”云母眨了眨在岁月侵扰下依旧动人心魄的眼睛。

　　云叔心领神会。

　　酒窖里，小陈端了一坛酒出来，看坛身有些年岁。

　　“不行，换一个。”

　　“云叔，这酒可烈了！我记得有一次少爷喝完躺了整整一天一夜，叫都叫不醒。”

　　“你懂什么！拿那个西风烈来。”云叔作为府中年岁最长的人，自然知夫人的意思，是要拿最烈后劲最大的酒。

　　待小陈取了西风烈来，和云叔往后厨去分酒。

　　“小陈啊，我一直当你半个儿子对待，以后这脑子可得敞亮点，凡事多站在主子的立场上想！”云叔突然来了一句，半天又没了声音。

　　旁边小陈受宠若惊，暗暗发誓绝不让云叔失望。

　　“愣着干什么，还不跟上！”走廊拐角处，云叔见他没跟上，催促他别耽误了事。

　　“来了叔！”小陈脚步轻快了许多，干啥都有劲了。

　　内庭宴席上，云折桂疯狂朝云檀宫眨眼睛。

　　“你眼睛不舒服？”微生月瞥了她一眼，见她挤眉弄眼的，毫不顾及形象。

　　“噢，刚才眼睛不知怎么了，突然抽了好几下！”这种蹩脚的理由，说了都没人相信。

　　偏偏微生月相信了，还强硬的要替她吹眼睛。

　　真是活久见，惊掉在场一众人的下巴！

　　这个冷面阎王怎么回事？！传说他一刀砍下敌手的头颅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怎的今天突然转性了？

　　云檀宫心中顿时警铃大作，一双充满怀疑的眼睛在云折桂与微生月身上来回徘徊，心里已盘起了最坏打算。

　　小妹怕不是不知道自己惹了一尊什么恶神回来！俗话说，请神容易，送神难！被这尊恶神盯上，他云家日后怕是要麻烦连连！

　　云母也察觉桌上的异样，桌下踢了云檀宫一脚，示意他赶紧上前去搅和。

　　云檀宫有苦说不出，唯有硬着头皮上前去给指挥使大人敬酒。

　　哪曾想这微生月酒量是顶顶好的，在三人轮番敬酒攻势下都未曾有醉意。

　　三人交互了眼神，又发动了新一轮的灌酒。

　　他们三都有些醉醺醺，瞧着对面微生月一副气定神闲，喝西风烈就像喝水一样。

　　云母狐疑瞧向手中的酒，不禁怀疑府中这珍藏的西风烈是假酒。

　　云折桂已扛不住醉意，猛的站起身来，指着微生月“咯咯咯”笑。

　　众人吓了一跳，云母第一时间跳出来打圆场。

　　“指挥使大人勿怪，我儿醉了。”

　　“无妨。”微生月眼底竟有一丝笑意闪烁，忽明忽暗的看不清。

　　“你为什么还不醉！真讨厌！影响我与母亲、哥哥叙旧！一点眼力见都没有。。。”趁着醉意，云折桂将心中不满倾泻而出。

　　微生月眼底几分柔和，身上收敛凛冽寒意后，倒是有几分柔情在。

　　他这般意味不明，在云母与云檀宫眼里更显可怖，仿佛是那炼狱来的索命夜叉！又像那焚烧的飘缕青烟，断断续续，最是要人命。

　　云母与云檀宫背脊一阵发寒。就怕当下这冷面阎王有了借口，翻起脸来不认人，治他云府个罪。

　　云母不敢耽误半分，上前一把捂住女儿的口无遮拦，连连陪笑。

　　“指挥使大人见谅，我儿醉糊涂了，不知道自个在说什么。。。”

　　“我没醉！我还能喝！”云折桂突然扯开云母的钳制，叫嚣着让一旁伺候的丫鬟上前来续酒。

　　“这。。。”云檀宫一脸为难，神色担忧瞧向自家小妹，又与微生月对视一眼。

　　目光短暂接触，逐客之意明显得不能再明显。

　　“我看天色已晚，回府也是折腾，云大人不介意暂留我在府上休息一晚吧。”

　　微生月一双锐眼像明晃晃的白刀子，猛扎进云檀宫眼里。

　　云檀宫心中一惊，慌乱瞥开眼。强收敛心神，故作镇定，“大人请便。”

　　一旁云总管即刻安排下去打点。稍后微生月在仆从的带领下穿过长长的回廊，往客房处休息。

　　到此刻，云母与云檀宫才稍微松一口气。

　　这冷面阎王的压迫感实在太强，又碍于他是当今圣人跟前大红人，无人敢得罪。云家人就算真有什么不满，也得往自个肚子里咽。

　　就怕惹冷面阎王不快，惦记上了，日后处处找云家麻烦，这才是真正的大麻烦！

　　烛火下，云母瞧着云折桂姣好芙蓉脸上的疲惫，那双眼下的一片青黑格外明显。

　　云母幽幽叹了口气，她儿在外必然是受了不少苦。手心手背都是肉，做父母的哪有真正怪罪的道理，都是做做门面功夫嘴上数落几句罢了。

　　虽是数落里头却含尽担忧。

　　天上圆月隐去半张脸，庭院昏暗下来，树上栖息鸟儿似乎受了某种惊吓，须臾作鸟兽散。

　　今夜注定不安生。

　　房里，云折桂在丫鬟小棠的伺候下更衣而卧，醉醺醺说着不着边际胡话。

　　他人都是假喝，只有她是真喝，她不醉谁醉。许是心中压了块大石头，借这西风烈来浇愁。只可惜酒终究是酒，酒醒依旧要面对已发生的事实。

　　云折桂睡梦里昏昏沉沉的，须臾间似落入了冰寒幽潭，凛冽刺骨。

　　落水无声，那幽潭眨眼将她吞噬。

　　半梦半醒间，她恍惚发现跌落的不是幽潭，是无数幽魂聚在一起凝结成的水潭。

　　潭中无数双眼睛齐刷刷望向她，迷茫绝望痛苦爬满眼眸，血泪跌落眼眶，彼时漆黑的幽潭水一片艳红。

　　他们伸出鬼魅的手，攀上云折桂的脚，的手，的躯干，的脑袋，直至将她淹没。

　　云折桂肝肠寸断，泪早已浸湿双颊。

　　屋里，云折桂睡梦中的嚎啕大哭惊醒了侧房的丫鬟小棠。

　　小棠吓了一跳，胡乱披了件外衣赶来查看云折桂是否安好。

　　云折桂哭得甚是凄婉，任凭小棠如何呼叫，都没有醒来迹象。

　　这可吓坏了小棠，马不停蹄赶去夫人处通报了小姐的情况。

　　云折桂梦里听见绵绵在喊她，听得真切。

　　“大王，大王。。。”

　　她强睁开眼睛，看见绵绵自外头进来，那模样与生前无异。

　　外头陆陆续续进来了好些人，大家笑盈盈的看着她，都喊她“大王”。

　　渐渐的，笑容扭曲，变成了惊恐哭喊哀嚎的脸。那声声“大王”也变得凄厉无比，像刀子一样，一刀刀凌迟在心，血淋淋。

　　“是我不好！”

　　云折桂大喊一声，吐了口血，头一歪，人便昏厥了过去。

　　待云母众人赶到，见到她这副光景，不由一阵揪心疼痛。

　　云折桂突然睁开双眼，任凭众人叫喊不应，披头散发跑入庭院中，一路又哭又笑，甚是吓人。

　　“小姐这般这怕是梦魇了！”云总管这把年纪到底是有阅历在的，一眼瞧出自家小姐是在外受大刺激癔症梦魇了。

　　“小陈即刻去请郎中来。”云母当机立断，又差两个力气大的粗使丫鬟左右摁住云折桂。

　　云檀宫还在纳闷母亲要做什么时候，云母已左右开弓，两个清脆响亮巴掌重重落在云折桂脸上。

　　云檀宫不知为何感觉自己脸上也火辣辣的疼。

　　剧烈的疼痛让云折桂恢复了神智，她一声急促的“母亲”，人又昏了过去。

　　云母甩了甩手，临危不乱，颇有一番女豪杰气概。

　　“把小姐抬回房间里，其他人随时候命！”

　　折腾了半夜，云折桂总算安稳睡去。

　　云府上下这才舒了口气。

　　鸡鸣一声，有人翻窗而入。

　　来人伸手探向云折桂的枕头底下。

　　“不要。。。不要杀他们。。。呜呜呜。。。”

　　伴随着云折桂的梦呓和眼角滑落的泪水。来人半道的手转而轻抹去她眼角的泪。

　　来人察听屋外由远至近细微脚步声，未再停留，闪身翻窗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