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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茶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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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绿的群山漠然屹立在那里,山巅萦绕一片一片白绸缎似的瘴雾,浓烈得风都吹不开。
那裸露的黛绿,斗转星移间,又被瘴雾掩埋,若隐若现。宛若调皮的孩童,偷偷掀开纱帐一角。
山脚下,茶摊处。旁边立着一棵古槐树,树皮皲裂成扭曲的沟壑,它的影子投在土路上,比实体大了无数倍。细长的枝桠像交错的枯手倒映在地上,下一刻仿佛张牙舞爪活了过来。
槐树又叫鬼拍手。若在月夜下路过,总能听见树冠里窸窸窣窣的耳语,抬头看时,只见成串槐花悬挂枝头,惨白如纸钱。
无风无雨时,叶子碰撞的脆响像极了拍手。
茶摊设在老槐树下,摊主是个胡子拉碴,旧衣粗布的乡野阿叔。
茶摊简陋,是往来商客歇脚的好地儿。一块油布撑起了顶儿,上头星星点点的破洞昭告它的年头。茶摊里摆着五六张方桌,桌上的漆皮早就掉了,露出里头的原色。经年累月,原木早已黢黑。
桌子旁横七竖八放了些瘸腿跷背的条凳。边上土垒的简易灶台正“咕噜噜”烧着水。
破旧的水牌子被遗弃在一旁,上头还能看见用白粉子写的字。虽然上头有龙井、红茶、铁观音、毛尖、云雾,但实际给客人喝的都是那种最便宜的大茶梗。
因为便宜大碗,商客也只是往来解渴去乏,并不在意。出门在外,有个歇脚的地方足矣。
“听说了吗!虎头山大爆炸,全寨的人都死光了!”歇脚的村民“咕噜噜”喝了一大口茶水,眼里只有对八卦的渴望。
对面嚼炒豆子的人咽下满口豆渣,灌口茶顺顺喉咙。
“听说是得罪了官府,被官府。。。”
那人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村民一脸了然。
“胡说八道什么!”恰巧外头进来两捕快,其中一人闻言,扬鞭作势要抽那村民。
村民缩了缩脖子,“大老爷,我们只是闲唠嗑,不犯法吧!”
这俩捕快是县衙派去查探虎头山大爆炸的衙役。此刻灰头土脸,一身沙土。
两人落座前扫了在座众人,除了唠嗑嚼炒豆子的两村民,角落里还坐着两人。一人面色黝黑,双目有神,分明是个练家子,另一人发丝散乱,粗布麻衣打补丁。看似无害,与那练家子一道,定不是等闲之辈。
云折桂与微生月互瞧了一眼。而后一人剥着花生咀嚼,一人低头瞧着茶碗,气息内敛。
捕快要了两碗茶,“咕噜噜”喝了个底朝天。店家十分有眼力见,提了茶壶又给他们续上,还免费送了盐花生。
“要我说就是虎头山的人得罪哪路大神仙了!”两村民又唠嗑上了。
他们本是进山采药的,也不知是点背还是运势好,在山里兜了好几圈什么名贵草药没见着,下了山没多久就听着大爆炸,魂都差点震没了,现在想来还心有余悸。
“那你说是哪路神仙手眼通天,这么大阵势?”络腮胡捕快剥了花生和村民搭话。
“我要是说了大老爷可别责怪。”
“但说无妨。”
“我听说是麒麟卫。”
“你还知道麒麟卫!”窄脸捕快眼里有戏谑。
“我。。。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他们说麒麟卫手眼通天,看上了虎头山的藏宝图。谁想虎头山的人不给,麒麟卫一怒之下便炸了虎头山。”
“你以为麒麟卫都是草包!还一怒之下炸了虎头山!”络腮胡捕快难得中肯严谨。再说那麒麟卫是官家跟前大红人,犯得着去干这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事。
“我也是听他人说的。。。”
“谁人告诉你的?”窄脸捕快凭直觉嗅到了一丝相关线索,双目锐利审视那口无遮拦的村民。
“我。。。我。。。”村民一时磕巴,“我”了半天没我出个所以然来。
络腮胡捕快将随身配刀搭在桌上,沉声道,“老实交代,谁人指使你散步谣言!若不坦白,即刻拎你回县衙大牢!”
“我说我说!”那村民额前已汗津津一片。
“有一华服公子给了我和兄弟各一锭银子,让我们逢人就说是麒麟卫为了藏宝图炸平了虎头山。”
“那华服公子是个什么模样?”
“长得很好看,白白净净的,一身华服。”
“噢噢噢,他眼尾有一颗红痣,笑起来又感觉特别柔媚。”
“行了,不准出去胡乱造谣。要是我在他处听到你等的谣言,即日抓你们回县衙大牢大刑伺候!”络腮胡捕快拿起桌上的配刀又重重落下,不怒自威。
“还不快滚!”窄脸捕快睨了他们一眼,眼里起了杀气。
两村民连滚带爬逃离茶摊,连采药的背篓都顾不上。
“不知阁下走哪条道的?”络腮胡捕快解决完两个造谣者,转头又向云折桂来。
云折桂搁下手中的花生,侧头瞧络腮胡捕快。那一双眼里虽有精神气,却又像一汪死水,投下石子溅不起一丝波澜。
“官道。”
又见她伸手在怀里掏出一令牌,“大理寺。”
两捕快双双愣住,随即连连陪笑,“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不识一家人!”
“好说,都是同僚自家兄弟。”
云折桂对这俩捕快印象不错,就他俩刚才明辨是非,制止谣言散播,维护同行行为,再差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两人受宠若惊。想不到京都紫霄宫下的大理寺同僚如此平易近人。
他们所在的暮云朝,又叫大云,京都在霄城,皇宫落座在紫霄宫。先皇帝暴毙后,新君主继位不过几年,乃是平日最不受待见最边缘化的八皇子,现由皇太后垂帘听政。
他们兄弟二人想出人头地怕是此生无望。虽说如此,但应该持有职业素养时刻不敢忘。在其位,谋其职,负其责,尽其事!
“大人途经此地可是办案?有需要帮忙可尽管开口,我兄弟二人自当义不容辞!”络腮胡捕快平日里少言的人此刻也热络了起来。
窄脸捕快在一旁附和。他们这一生恐怕都要在基层摸爬滚打,有个机会见着京都同僚已是幸运。都想着混个脸熟,往后有个机会。
“小案子罢了。”云折桂自然不会透露什么案情,话锋一转又捧上两人。
“我看两位哥哥明察秋毫,是难得好捕快!县衙里有两位哥哥当差可谓如虎添翼!”
两捕头哪受过这种恭维话,眉眼里潜藏笑意。
又想到了烦心事,窄脸捕快悠悠叹口气,“只怕是我兄弟二人有才能,却无出头日,跟了那庸才。。。”
窄脸捕快还未说完,被络腮胡捕快暗中踢了一脚。
他们的小动作全落在对面微生月眼里。
“大人莫听我这兄弟胡说,他喝茶喝浑了。”络腮胡捕快赶紧找补,转移话题问道。
“不知大人姓甚名谁?往后我兄弟与人吹嘘也有个名头震慑他人。”
“好说好说,大理寺左卿云檀宫。”
响亮的名头一出,瞬间炸开锅。
在场除了俩捕头,微生月难得露出一丝震惊,后又恢复平常。
“原来是云大人!”窄脸捕快面色激动而潮红。络腮胡捕快眼里仿佛见到了希望。
“小人湖县捕快,魏雄。见过云大人!”络腮胡捕快。
“小人湖县捕快,徐斛。见过云大人!”窄脸捕快。
两人起身要拜,被云折桂拦下了。
“两位哥哥做甚,在外不必拘节!我知两位哥哥有一身抱负渴望报效国家。日后若有发现关于虎头山一案线索细节,哥哥们可修书与我。”
魏雄徐斛难掩激动神色。他们所在县衙知县就是个草包,得过且过,眼里除了钱再无其他。虎头山爆炸案,对于他来说唯一惋惜的就是少了虎头山年底上贡的岁金。
几人正寒暄,外头一阵骚乱。原来是摊主和人吵起来了。
几人上外头一看,见摊主正和丫鬟唇枪舌战。那丫鬟嘴皮子利索得很,摊主说上一句她要回敬三句,像个小辣椒一样,呛得摊主火辣辣的。
两车夫在一旁歇脚,顺道瞧起热闹,还不忘拱火。马车里的人未露面,隔着帘子观战。
几人听了几句便知是茶水问题。摊主只是个卖大叶茶梗水的,哪来的好茶伺候。小姑娘着实蛮横不讲理。
“荒郊野岭,此处就一歇脚地儿,摊主行的是大善事。姑娘生得貌美,得绕人处且绕人罢。”
云折桂在中间做起了调和人。先扬后抑,这话落谁心里都舒服。
丫鬟本想呛云折桂几句,抬眼间,不耐烦神色瞬间化为乌有,红云爬上脸颊,嘴角止不住上扬。
眼前公子虽面色黝黑,却透露健康色,精神气十足,和这阳光一般明朗。
见丫鬟没了动静,帘子后的人抬手掀开帘子。
惊为天人,好似那九天仙女,踏祥云而来,轻盈飘逸,眼波流转间,勾魂动魄。
“小女管教不严,致婢女顽劣蛮横,无意冒犯在座诸位,还请诸位不要往心里去。”女子福身作揖,态度诚恳,衬得她犹如那庙宇里的女菩萨,平和慈美。
众人见美人致歉,也不好再发难。客套了几句,眼见时候不早,便启辰各奔东西去了。
就像几条短暂交汇的线,又各自往不同目的地而去。
轿子里,小丫鬟脑海里都是云折桂,娇羞一笑,红云飞上天。连主子说什么她都听不见。
“死了你的心。”美人一把拧住小丫鬟的耳朵。
“疼疼疼!小姐轻点!耳朵要拧掉了!”小丫鬟揉了揉发红的耳朵,“我就想想,想想也有错嘛!”
“小姐,我们还去那个什么虎头山吗?”
“不去了。”
道上的马车渐行渐远。
“大理寺左少卿?”微生月只有对着云折桂的时候,才会稍微话多一些。
“要你管!”云折桂烦死他了,现在的他就像苍蝇一样,赶也赶不走。“必要时候,我还可以是大理寺卿!”
“你要去哪?”
“不要再跟着我!”
“我有虎头山爆炸案线索若干,难道你不想知道?”
“我知道指挥使大人英明神武明察秋毫见解独到断案如神,虎头山爆炸案就不麻烦日理万机的大人了!”
“不麻烦,你很好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