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月扰云桂》睦遥

35、春山寺 碧

　　碧波湖上夜雾弥漫，乳白色的云雾，翻腾，涌动，像凭空出现的一只手，凶猛的抓住这颗宝石。

　　画舫缓缓驶入浓雾中，红灯笼的光亮在雾里若隐若现，显得更红了。

　　碧波湖笼罩在一片朦胧中。

　　雾越发浓烈，将画舫彻底吞没，那灯光也渐渐黯淡了下去。

　　月轮和星辰被浓雾隐去光亮，都逐渐失去色彩，夜幕黯淡无光。只有那桂花香穿梭在其中，只是那香味也渐渐淡了去。

　　片刻后，浓雾终于用尽了力气，开始消散，敛去恶相。

　　月轮和星辰再度恢复明亮，夜幕像黑丝绒上覆盖一层薄纱，此刻终于被揭开。

　　桂花香味愈发浓郁。碧波湖水波粼粼，幽静而美丽。

　　那艘画舫已不见踪影。

　　“我很好。”微生月抬手拿下云折桂肩膀上沾惹的落叶。与那毛躁凶猛的浓雾相比，他倒显得沉稳内敛许多。

　　云折桂瞥了微生月一眼，她感觉眼前这个微生月令她陌生。他的沉稳内敛威严，以及对她倾泻流露的浓烈情愫，变幻莫测，切换自如，令她像雾里探花，水中捞月一般。

　　就像此刻，他的浓烈情愫早不知道被他藏到那个旮旯角落，显露的只有冷峻和威严。

　　云折桂想自己有点摸透他了，就像坚硬厚厚的寒冰外表下包裹一颗炙热的心，一旦流淌，那将是火山爆发。

　　他倒是有点厉害，情绪收放自如，那怕是经年累月所习得。想来他当时所处的环境，可见一斑。

　　“没开玩笑！”妙手空空蹙眉。这人的玩笑有点冷！

　　许是湖边寒意重，妙手空空身子还抖了一下。他本就矮小消瘦，比云折桂还要矮上一些，胜在身轻如燕，又如游鱼一般水滑，天生是做梁上君子的好苗子。

　　妙手空空虽是梁上君子，也是有一腔热血的，喜欢劫富济贫，功过倒也一半一半。

　　刚才碧波湖上的情形妙手空空全程目睹，可见那画舫上的人非富即贵，他虽隐蔽在树上，也是大气不敢喘，生怕吃冷箭，被扎成个刺猬。

　　等那画舫驱离，他第一时间跳下来告知在吴府遇到的事。

　　原来妙手空空蹲守在吴子丰书房房顶伺机而动。准备窥出吴子丰藏画的地方，等吴子丰离开后再潜入偷画。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吴子丰一直待在书房里看书，妙手空空等来等去都不见吴子丰去拿那副画，恨不得跳下去撕了吴子丰手上的书！都不知道那破书有什么好看的！

　　等得他瞌睡时候，吴子丰终于才放下书，又揉了揉鼻梁，最后在旁边画轴缸里抽出了一轴画。

　　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似的，吴子丰打开画卷细细瞧了一遍，又以指腹在画上其中一人的脸上停留了许久，最后才恋恋不舍卷上画轴。

　　之后点了火盆，付之一炬！

　　“得来全废功夫！”云折桂惋惜，好不容易得来的线索就这样一把火烧毁了。

　　“也不是这样说！”妙手空空故意卖起了关子，左右扫了眼两人。

　　“依你看有何高见？”微生月双眸如眼前的碧波湖，幽静没有一丝涟漪起伏。

　　微生月见妙手空空喊得着急，实则面部表情与肢体动作又显得从容，便知他有对策，便顺着他的话接下去。

　　“小爷正巧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妙手空空一脸得意，常年的梁上君子练就他过目不忘的本事。“那吴子丰在看画的时候，我在屋顶也瞧得仔细！”

　　妙手空空眨了眨眼睛，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指了指脑袋，眼里都是得意，“烧了也没事，都在这里装着呢！”

　　“有点本事。”微生月不吝啬肯定，眸锋一转，“画出来。”

　　“你还会画画？”云折桂瞧着妙手空空也不像有文人雅士的风骨，实在想象不出他挥豪的模样。

　　“废话，我肯定是。。。”妙手空空故意拉长了尾音，脸上增了几分调皮。“不会啊！”

　　云折桂有种被耍了的感觉，又碍于眼前人见过吴子丰手中的画卷，那可是连接这一切问题的重要线索，万万不能叫他断了。遂对妙手空空也无计可施。

　　妙手空空被微生月凛冽的寒眸刺到骨头，身躯一缩，乖乖交代。

　　“虽然我不会，但我的朋友柳辰子擅长丹青作画，捕捉人物形态神态变化，能根据详细描述画出人物底蕴神色来。总之非常厉害！”

　　月轮当在众人头顶，慈爱的月辉撒在每个人心头，柔柔的，软软的。

　　微生月抬头瞧了一眼圆月，眸光落回妙手空空脸上，眸色冷峻。

　　妙手空空不知其在盘算什么。他只知道赶紧开溜就是上策！

　　不待微生月开口，妙手空空转身就要走，一刻不敢耽误。嘴上嚷着马上去找他的朋友柳辰子，让他把画卷复刻出来。

　　半道又被云折桂喊了回来。

　　云折桂一把扯下微生月的钱袋子朝妙手空空丢去。

　　“请他喝个好酒！”

　　妙手空空领了钱袋高兴离去。

　　云折桂打了个哈欠，一双秋水眸泛泪花。她瞧了一眼月辉下明朗冷峻的微生月，气不打一处来！抽出软刃就要砍微生月！

　　无耻之徒，居然敢轻薄姑奶奶，姑奶奶可不是吃素！今日不血溅三尺来她心里不痛快！

　　皎白的月轮像被莲纹三足铜炉里燃其的烟熏着了一般，渐渐染上了鹅黄色。

　　鹅黄色的月轮俯视碧波湖边打闹的男女，为这静谧的夜倒是增留了许多乐趣。

　　瞧着不像寻仇，倒像打情骂俏，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月亮也变得活泼动人了起来，那月辉像调皮的萤火虫，跳跃在万物之间，跃落在静谧幽深的春山寺里。

　　翌日，笼罩春山寺的月辉被阳光取代。

　　春山寺里香火旺盛，寺中殿塔辉煌，青松遮蔽高阁，霞光抚摸殿堂。琉璃瓦在日光折射下闪烁慈爱温柔的光。

　　寺前照壁上以釉砖铺设一龙一凤，活灵活现，似要腾空跃起，啸鸣九天。

　　朱漆寺门大开，进入寺中，白石铺路，两旁松柏挺立，殿里灯烛明亮，锦幛绣幕。

　　阶下一侧花池里，荷花早已败落，池水中几只乌龟正悠闲趴在晒台上享受日光浴。

　　拾阶而上，依山的三层大殿后，是陡峭的峰峦，旁边流下一股清泉，潺潺流水。

　　吴子丰的身影在人群中。他的双鬓已灰白，面容枯槁憔悴，眼窝下的黑影更重了。

　　他只身入了大雄宝殿，拜了镀金神像，捐了大量银钱与寺中，道长见了他都是笑眯眯的。

　　吴子丰无暇顾及其他，捐了金银，又低声询问道长几句，道长便恭敬将他带到侧边。

　　殿外一男一女鬼祟隐在人群中观察吴子丰的举动。

　　“他给寺里捐钱做什么？”鬼祟的女子正在云折桂，她的秀发束在脑后，尤为飒爽英姿。

　　旁边的男子正是冷峻冰山微生月。“给蔡三秋立牌位。”

　　吴子丰那头，道长引他到供奉牌位前，指着其中一牌位正说着什么。

　　吴子丰连连点头，双目泛泪。抬手摸向牌位上的金漆字。

　　“他们在说什么？”云折桂猫在一旁着实难受，距离又远，又听不见他们谈话的内容，只能在外头干着急。

　　“道长说蔡三秋的牌位已经立好，吴子丰说了个好。”微生月的眼神极为锐利，与天际遨游的海东青一般，凶猛锐利。

　　云折桂闻言诧异，回过头瞧了他一眼，又瞧了一眼吴子丰。心里嘀咕着莫非他会唇语？不然就是他胡诌的！

　　就在她转头的间隙，吴子丰已被道长请去禅室的路上。

　　两人一路跟随至禅室外，躲在暗处时刻关注禅室的状况。

　　许久一小道士敲开禅室的门，道长与小道士先行离去。隔了一会，吴子丰才离开。

　　吴子丰前脚刚离开禅室，云折桂与微生月后脚便入了禅室内。

　　禅室内摆设简单，除了桌椅板凳，就桌面一套茶具，还有一个香炉。

　　云折桂发现摆放茶具的位置处有一小片漏光，抬头朝屋顶瞧去时，见顶上的瓦片缺了一小角，光斑正是从空隙里漏了下来。

　　不偏不倚，刚好就这么巧，这片光斑当在茶具的上头。

　　若是有心人在上头滴落毒药，正好可以落入茶杯中。

　　“该不会有人在上头投毒，正巧给吴子丰喝了吧？”云折桂小心翼翼端起茶杯来，见里头的液体澄亮，杯底无沉淀物。

　　“有可能。”微生月显得漫不经心。抬手探向香炉的外壁，又掀盖瞧了眼内里的香灰，最后还凑近嗅了一下。

　　“可是吴子丰走的时候神色安然，并不像中毒的模样！”云折桂回忆吴子丰离去模样，见他面容上的疲倦一扫而空，反而多了几分轻快。

　　云折桂拔下束发用的银簪，探入茶水中，提起时未见银针有发黑迹象。

　　遂她认为凶手在房顶准备朝室内桌上茶水投毒，但碍于没有机会下手。

　　安静的室内，简陋的摆设，那道明亮的光斑静静的投在桌面，不大，约指甲盖大小。

　　见微生月在瞧那个香炉，云折桂也挤在一旁凑热闹，两人竟猜起香炉中用的是何种熏香，甚至还起了赌约。

　　就在两人忘形之际，禅室的门突然被人推开，阳光瞬间填满幽暗的房间。

　　“你们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