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月扰云桂》睦遥

28、神仙肉8 县

　　县衙后院，满地黄花，青石铺地，枝头黄叶翩翩。忽闻水声，乃一小池，以白石为栏，上有落花飘浮。

　　起一阵风，水面碧波摇荡，推开层层褶皱。池旁花开正艳，随风晃动。左边松树起了一阵波动，左右摇晃，牵起整个后院动静。好似那顽皮的孩童，玩心大起，非要捣鼓声响，又哈哈大笑拍手叫好。

　　县衙大堂。

　　来人赫然是萧熤然。只见他面如润玉，双眸含笑，正瞧着座上的云折桂。

　　微生月面色阴沉，眸中兑满不悦，施展毒舌，“哪来的苍蝇。”

　　座椅上的李县令如坐针毡，手忙脚乱起了身，险些滑倒。见萧熤然朝他摆手，这才又心安理得坐回位置上。

　　李县令才落座，垂眸间隙感受到无数寒箭朝他射来，他背脊发寒，心中那叫一个又惊又恐。

　　心里叫苦连天，这冷面阎王该不会以为萧熤然的到来是他派人去通风报信的吧？！

　　那可真是冤枉他了！一尊恶神就够他受的了，他岂是那寿星公上吊，嫌命长！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去请另一尊神。

　　这萧熤然可是出了名的笑面虎，别看表面如沐春风，那手段使起来，命怎么丢的他都不知道。

　　抬眸间，李县令神态茫然，双目尽显憨气。希望能以此摆脱冷面阎王的猜疑。

　　“是哪个苍蝇在说话。”萧熤然目如朗星，唇含讥讽勾勒，反唇相讥。

　　微生月双目一凛，面如寒铁，双眸化刃，刀刀致命。

　　众人如坠冰窟，不敢怒也不敢言，最怕枪打出头鸟。

　　云折桂一瞧形势不对，又见李县令那头正疯狂朝她使眼色。

　　她先是失手打翻茶盏，继而尖叫一声，转移两人注意力。

　　茶盏倾翻，茶水和茶叶洒落在小桌上，升起袅袅余烟。茶水顺着桌面一路下淌，滴落在地，砸出一朵朵水渍。

　　“桂桂没事吧？”萧熤然情急之下，忘却礼节，抓了云折桂的手左右查看。

　　微生月双目一紧，落在云折桂与萧熤然交叠的手上，恨不得烧出个窟窿来。

　　他要砍掉萧熤然的手！！！微生月心中怒火在沸腾，倾倒而出，一路摧枯拉朽熊熊燃烧，冲泄出眼眶。

　　萧熤然唇边讥讽加深，刻意的抬眸，公然挑衅堂上微生月。

　　微生月双牙紧咬，额头青筋跳动，此刻恨不得将手边惊堂木摔在萧熤然那张令人厌恶的嘴脸上。

　　云折桂见现场越发剑拔弩张，心道坏事。本是为了引开两人的针锋相对，这会好像弄巧成拙，气氛愈发紧张。

　　云折桂清了清嗓子，不动声色抽回手，芙蓉面上绽开如花笑颜。

　　“熤然哥哥今天怎么这么巧也来县衙？”

　　不待萧熤然回答，微生月冷哼一声，“变态跟踪狂。”

　　“现在的狗嘴真是半个象牙也吐不出来！”萧熤然白洁的面庞尽露柔和，眼底的嫌厌却是明晃晃。

　　阿陶正跪在堂下，听着两位大人又是苍蝇又是狗的，一时听得云里雾里。心思道，这饱读诗书就是不一样，说的话都令人听不懂其中含义。

　　“我说的不是桂桂。”萧熤然双眸含情瞧向云折桂，如晨曦第一缕阳光。

　　“适才去府上寻你，阿娘说你一早就出来了。”

　　萧熤然避轻就重，能在短时间内寻得人，说明他背后是有一定实力的。

　　“府上厨子新做的点心，特地带来给桂桂尝尝鲜。”

　　云折桂一听是点心，双目大放异彩，手已经不自觉伸向食盒。小嘴儿和抹了蜜似的，一个劲说萧熤然天下第一最好。

　　这厢萧熤然是哄高兴了，那头微生月乌云盖顶。

　　李县令一抹额头密汗，瞧那微生月头上乌云压城已化为熊熊烈焰，就差要升起烧着那顶上“明镜高悬”牌匾。

　　“两位大人，审案要紧。”李县令在两位大人射杀来的眼神下，身躯一凛，险些滑下椅子。

　　他扶紧木椅上扶手，强装镇定。双脚陡感无力，像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

　　“英明神武的微生大人，李大人说的是，审案要紧！”云折桂见状连声附和，只盼莫要再横生枝节。

　　微生月这才敛了情绪，恢复先前端庄威严模样。萧熤然这厮的账，待日后慢慢与他清算！

　　“堂下阿陶，继续你的陈诉。切记勿要隐瞒谎报，否则大刑伺候。”

　　阿陶本松懈的心，这会头皮发紧。那威严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令他有种被人扒开皮囊，审视灵魂的恐惧。

　　据阿陶回忆。半个月前，伙计王喜失手打碎一只青釉描金牡丹壶。引得蔡三秋暴跳如雷，用马鞭恶狠狠抽打王喜，打得那叫一个皮开肉绽。

　　在场众人无不心惊肉跳，生怕惹蔡三秋一个不顺眼，鞭子落在他们身上。

　　最后还是海掌柜出来劝住了蔡三秋，命人把王喜抬去下人房上药。

　　那王喜。。。唉！丢了半条命！在床上躺半个月不说，还被蔡三秋扣尽工钱，加上那只青釉描金牡丹壶，一辈子都得卖命听泽楼。

　　我们这些小的得亏海掌柜暗中照顾，别看海掌柜面上冷言冷语，暗里却是个心地良善之人。

　　海掌柜负责管理听泽楼上下大小事，体恤下属，宽大为怀，下人对他无不夸赞有佳。

　　有人更是劝他另起炉灶，以他的德高望重，体恤下属，定是一呼百应，众人都乐意为他效劳。

　　不过都被海掌柜拒绝了。他说生是听泽楼的人，死是听泽楼的鬼，定不会做那有损听泽楼的事情来。此事最后也就不了了之。

　　阿陶忿忿不平，只恨海掌柜没有那个胆量，一辈子就是个做掌柜的命。若是换他阿陶来，定要另起炉灶，与那蔡三秋狠狠的叫一叫板！

　　那蔡三秋为人苛责，吝啬孤寒，轻则打骂，重则扣工钱。心眼儿比针尖还细，若是遇上情绪不好，便将脾气通通发给路过伙计。谁敢顶嘴说不是，免不了又是一顿鞭子伺候。

　　楼里伙计都没有逃过蔡三秋的谩骂贬低和鞭子。

　　阿陶说到苦楚处，低头抹起眼泪来。人人都说听泽楼好，可其中体会又有几人知晓。

　　云折桂蹙眉，双眸落在新换的茶盏上，袅袅余烟透过碗盖沿隙争前恐后钻出，朝她袭来，紧紧笼罩住她的心。

　　原来一件外表华丽的衣袍，内里可能已经爬满虱子。

　　这听泽楼表面上风光无限，珍馐美馔，食客络绎不绝，内里却是一座疯人院，每个人如同水深火热，深陷泥沼。

　　“蔡三秋是个断袖！”

　　阿陶的一句话令在场众人哗然，如沸腾的滚水，在锅里“噼啪”作响。

　　“休要胡说！”微生月面容冷峻如铁，眉宇不怒自威，如刀锋般锐利。

　　阿陶显得唯诺局促，垂下眼眸落在地上，心跳若擂鼓。有一种爆出惊天秘密的快感与惊恐。

　　“微生大人未免武断，你且说来，本官可绕你无事。”萧熤然绕有兴致，那白瓷面上如沐春风，眼中却明晃晃藏有狡黠。

　　阿陶壮了壮怂人胆，赫然敢抬眸与微生月对视，只是须臾便败下阵来。

　　“我没有胡说！我亲眼瞧见蔡三秋与米铺吴老板灯船夜游，虽一开始两人在灯船上拉扯，后续两人情到浓处，情不自禁亲密起来。”

　　“你是如何知晓其中细枝末节？”云折桂仿佛在听天方夜谭，虽说她也是听过说书先生说起断袖，但也紧紧是听说。此事过于惊世骇俗，难以被世人所接受。

　　“那日我叔叔身体不适，我便替他去掌舵灯船，正巧遇上蔡三秋与米铺老板断袖一事。”秘密公诸于众后，阿陶只觉神清气爽。他也知道这个秘密过于惊世骇俗，就像一块石头重重压在他心上。如今石头终于落地。

　　“这。。。”李县令双目圆瞠，惊得半天没回过神。左瞧一眼微生月，右瞧一眼萧熤然，见他们二人眉头紧蹙，心中暗中庆幸这烫手山芋有人接手。

　　“大人，小的句句属实，绝无欺瞒！”阿陶见几位大人沉默不语，以为是他说的过于惊世骇俗，大人要治他罪。

　　“所以你那日说，蔡三秋至今未婚，膝下无子女，更没有一个相好！”云折桂恍然大悟，这都一一对上了。

　　蔡三秋因为有断袖之癖，本该儿孙满堂年纪反而孤身一人。又因世俗眼光，只能夜会米铺老板，一解相思苦。

　　“这米铺老板也是孤身一人？”云折桂对这类秘辛往事多了几分探究欲望。

　　“据本官所知，吴老板家有美妻，儿孙绕膝，金玉满堂，幸福美满！”李县令将所知托出。他对吴老板的印象尚可，逢年过节吴老板都会差遣仆役来送礼。实在瞧不出吴老板有断袖之癖。

　　“大人明鉴，小的句句属实！若是说谎，叫我阿陶今生娶不上媳妇！”阿陶对天起誓，保证所言非虚。

　　“本官自有定夺，你且退下。待我审讯了他人，自然水落石出。”微生月眼中蛰伏的威严尽显，薄唇轻抿时散开周身凛然正气。

　　抬手间，衙役上前来带走了阿陶。

　　一时间，众人无言，各自心中都有猜测。案件远比想象中复杂。

　　后院某处，一株生着纤细、矮小的梧桐，倒在松软腐烂的泥地里，已大片的腐朽溃烂。

　　“大人，嫌疑人带来了！”

　　一声洪亮的声音响彻县衙大堂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