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月扰云桂》睦遥

21、神仙肉1 血月当

　　血月当在头顶，夜浓得化不开。湖水绿油油的，一圈一圈荡着涟漪，像鬼魅伸长了绿色的舌头，席卷迎面拂来的风。

　　岸上的树伸着枝桠，映在水里，像鬼魅干枯漆黑的手插进绿水，浓稠化不开。

　　云雀被剥夺颜色，披着墨黑夜晚赋予的衣裳，睁着一双豆黑眼睛，孤独站立在枝头。

　　枯叶落在绿水上，黄澄澄，乍一看和纸钱无异。

　　那飘浮在河里的人，闭着眼睛，脸上挂着诡异的笑，那是一种皮笑肉不笑。

　　那个笑容就像被人故意缝合在脸上一样，僵硬的，冰冷的。

　　乘着水沉沉浮浮，慢悠悠滑向下游。

　　打更的人，敲着梆子。

　　抬眸间与河里的人四目相对。

　　隔老远那个人睁开了眼睛。

　　没有眼白，漆黑一片。

　　“啊！”

　　打更的人跌落在地，梆子滚落老远。

　　忽闻一股子尿骚味。那打更的裤子下一片湿润。

　　听泽楼里。

　　云折桂正品着雨前龙井，各式糕点一块接一块入口。完全没把微生月当外人。

　　窗外是高楼风景，微风和煦。人景物房屋街道缩成细小的点线排落在地。

　　大有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气势。

　　微生月嗅着龙井的香气，只觉得那龙井气深入肺腑，荡漾在心，茶叶在盏中沉浮起舞，就像春暖花开一般。

　　一切犹如新吐蕊的花般美好。虽然旁边有个煞风景的人在狼吞虎咽！

　　珍馐美馔的油挂在云折桂丹唇上，油亮亮的，像涂了润唇脂一样。

　　云折桂察觉微生月投来的目光，伸出手虚拢住眼前的菜肴。

　　“都是我的！”不容商量。

　　微生月笑了，花月失色。

　　“你笑什么！”云折桂像被踩着尾巴的猫儿，呲一下毛全炸开。

　　龙井冒着热气，微生月心中畅快的发热。

　　云折桂心中一紧，他的目光极具侵占性，攻城掠地，所到之处皆盖章变为他的所属品。

　　她节节败退，他连连进攻，杀得片甲不留。浓烈的男性气息萦绕占据她周围稀薄空气，熨烫她的肌肤。

　　那种热热的感觉汹涌澎湃，涌入她的心。她听见自己心若擂鼓，那种跳动的声音流入她脑海中，久久不愿散去。

　　她决定迎战一次，莹亮的秋水眸迎上他的漆瞳。

　　她看见他白皙的皮肤下隐隐跳动的青筋，她喉咙滑动，口水分泌。

　　毫无疑问，他幽潭中的漩涡将她紧紧吸附，她在里面旋转，挣扎，最后被一张网用力缠住。

　　她深深跌入幽潭里，任潭水充斥五感，将她裹住，缠绕，最后吞噬。

　　“咳咳咳！”

　　小二端了珍馐进雅间，见两位客人，两位男客人，正如漆似胶对视，吓得他起一身鸡皮疙瘩。

　　趁着空档，云折桂如游水的鱼，迅速摆脱幽潭束缚，脱离漩涡。

　　微生月顺势将目光投在小二端来的菜品上。他那颗枯萎黯淡的心，须臾间满血复活，强有力的跳动。

　　云折桂才记起自己是男性装束，和微生月世风日下朗朗乾坤眉来眼去，难怪小二会面色怪异。

　　“他眼睛沾灰了，我给他吹吹！”云折桂两手一搓，略显局促。

　　小二报以职业微笑，一副我都懂的模样。只想速度收了桌上的残羹空盘，回后厨与他人八卦当下所见所闻。

　　哪料云折桂拦着他，偏生不让他走。小二又不好对着客人发火，唯有耐着性子听客人东拉西扯。

　　“你们现在有神仙肉吗？”云折桂压低了声音，似乎怕隔壁间听着似的。

　　小二侧头细细打量云折桂，见他身穿上好锦衣，脚踏金丝云绣靴，面容俊朗清逸，剑目星眉，双唇丹红。一看便知是大户人家的富贵公子哥。

　　见小二没有反应，云折桂一锭银子已塞到小二手中。

　　小二起先眉开眼笑，随即面容苦恼，接着又恋恋不舍把银子还给云折桂。

　　按小二说法，这神仙肉用料复杂，得提前半个月预定，这是听泽楼硬规定。

　　云折桂连说明白，又塞了一块金饼。

　　小二哪见过这明灿灿的宝贝旮瘩，眼睛都粘在上头，挪都挪不开，嘴巴都裂到后脑勺去了。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云折桂见小二已经有强烈的心动感觉，又给他支了一招。

　　“你瞧肯定有客人定了神仙肉，又放鸽子没来的，你把它拿来就是了。”

　　“小的这就去给你端来！”小二用力咬了一口金饼，整个人飘飘然，好像做梦一样。

　　走路都生风了。就怕走慢两步，神仙肉给人端走了，到手的金子跑了。

　　“什么神仙肉？”微生月居然也会有孤陋寡闻的一天。

　　“你居然不知道神仙肉？”云折桂感到意外，挥舞着双手，把在说书先生那里听到的传说添油加醋又讲了一番给微生月听。

　　说是一人快要死了，吃了这听泽楼的神仙肉，隔天又生龙活虎，无病无灾。

　　人们说，吃了听泽楼的神仙肉，能延年益寿，长命百岁。

　　所以，神仙肉难求，有金银也未必能求得。

　　微生月剑眉轻挑，见云折桂讲得天花乱坠，手舞足蹈。只怕是她入了这听泽楼设好的饥饿营销局。

　　云折桂不以为然，物以稀为贵，至于功效嘛，只有吃过才知道真假。

　　风从窗外涌入，席卷整个雅间，拂过龙井的香气，拂过珍馐的味道，穿梭在两人之间，冲击缠绕纠缠在一起的气息。

　　凉风让火热的气息逐渐冷却，火热消淡，淡在雅间每个角落，来过又不曾来过。

　　“听闻神仙肉是以百种名贵药材香料熬煮滤以汤汁，再选用2个月乳猪下五花，三层肥夹两层瘦，烹制肥而不腻，瘦而不柴，以达入口即化效果。”

　　云折桂伸长脖子往门口方向，翘首以盼小二的身影。

　　微生月仅是笑笑，她爱胡闹，他倒乐意陪她胡闹。她闹，他笑，人生倒也不那么无趣。

　　等了许久，小二终于姗姗来迟。

　　云折桂已迫不及待，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小二手里端着的彩釉荷叶宽口盘，上覆同系列的瓷盖，鎏金边。

　　阳光照耀下，流光溢彩。便知盘中物非凡。

　　小二先依照流程详细介绍一番神仙肉的传奇历程，又熟练进行分餐。全程尽心尽力，又是端茶又是倒水，就差给两位客人唱上那么一段了。

　　云折桂见小二如此卖力，又将那锭银子赠予他。

　　小二欢天喜地接过银子，脸都开花了，嘴上连连说吉祥话。

　　今日真是出门遇贵人。

　　“你叫什么名字？”云折桂笑眯眯瞧着小二，见他相貌平平，青衣粗布，倒是挺有眼力见。

　　“回贵人，小的叫阿陶。”小二阿陶以为是得贵客青睐，越发积极起来，茶是换新的，点心也是在他权力最大范围内换了新的。

　　只叫贵客吃得畅快，心情愉悦，下次观临还打赏他一二就足矣。

　　待小二走后。

　　云折桂催促微生月掏出那块布条来比对。

　　就是那块在虎头山某一房间现场发现的，带有浓烈肉香的布条。

　　“不用对了，就是这个味道。”布条上的味道早已深深刻在微生月记忆里，光凭小二掀盖时候溢出的香气，他便判定神仙肉与虎头山一案脱不了干系。

　　云折桂的精神过于紧张，她的眼睛死死盯着洁白无瑕瓷碗中盛放的神仙肉，激动得如同万马奔腾。

　　云折桂起筷的手微微颤抖。

　　那神仙肉浓香四溢，入口即化，片刻只觉身体暖乎乎的，颇有一番神奇效果。

　　想她得来这一小碗都得出价一块金饼，一神仙肉难求，有市无价的货。

　　那虎头山的贼人，落下的粗衣麻布，就不像那大富大贵之人。没有富余的银子，若让他去买那神仙肉，定然是舍不得的。

　　定是受了他人指使，并且对方还赠予他神仙肉为甜头。

　　那汤汁沾在包裹的衣裳上，可见此人极为稀罕来之不易的神仙肉，还以衣裳小心翼翼包裹之。

　　对于他来说，这是一种跨越阶级的佳肴美馔，以他当下的阶层是没有机会接触到的。

　　而那个人的出现与听泽楼脱不了干系，与神仙肉脱不了干系。

　　“不要等了，通通抓起来审一遍就水落石出了！”云折桂猛的起身，一抹丹唇边的油渍，说干就干。从长计议什么的从来都不在她的考量范围内。

　　回头见微生月粘在椅子上不为所动，正悠闲抿盏中龙井，满头乌发衬托下端庄的脸，泰然自若。

　　“走啊！”云折桂已达门边，她那股莽撞劲依旧未有任何改变。

　　“去哪里。”微生月搁下袅袅白烟的茶盏，慢条斯理举起筷子，继而又换上汤勺。

　　“去抓人啊！”云折桂因激动憋红了脸，她感觉周身热血沸腾，她要把他们抓起来，一个个严刑拷打！

　　“不急，我还没有尝这神仙肉是何滋味。”微生月依旧慢条斯理，一双桃花眼看狗都深情，正抬眸向云折桂送电。

　　云折桂电得浑身一麻，心里骂骂咧咧又中他杀招了。

　　“我急啊！”

　　“沈恒他们已经去蹲守了。”言罢，神仙肉入了微生月的口里。

　　他神色一凛。

　　确实不枉费一块金饼。入口即化，肥而不腻，瘦而不柴。

　　两人正拉扯还价着，楼下传来一阵“咚咚咚”唢呐锣鼓喧天喜庆声，传遍大街小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