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月扰云桂》睦遥

19、风云起 太

　　太阳渐沉，余晖给青黛色远山披上一层淡淡的金。清冷连绵的群山变得温柔多情。

　　已到掌灯时分，天空涂满浓烈的深蓝色，归鸟飞速掠过上空而去，远处烟囱冒起烟，乘了风走了许久，最后消散在深蓝里。

　　云折桂漫不经心的目光落在萧熤然挺立的背影，心底一阵欢愉，又悄悄生出一丝陌来。

　　这个曾经的童年好友，青梅竹马，如今已是明渊阁大学士。

　　昔日的两小无猜，天真烂漫早已一去不复返。

　　那年她离家往南海无忧岛，拜了无忧大师，成为关门弟子。而萧熤然，春去秋来寒窗苦读，终官拜大学士，春风得意。

　　听闻官家欲赐婚，被他拒绝。媒婆踩破门槛，也不见他点头。城中狂热女子皆不入他法眼。

　　有人说，配得上当朝大学士萧熤然的，怕得是那九重天来的仙女，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姿。

　　传闻归传闻，萧熤然从不回应。纵使有人逼问，他也只是笑笑了事。

　　云折桂漫不经心的目光与萧熤然专注炽热的目光一接触，空气中炸开别样的火花。

　　云折桂心头一怔。萧熤然的目光里充斥含情脉脉，又化为荡人心魄，以至最后目光将她紧紧抱住，赤条条勾魂摄魄。

　　她脑袋发热，心头发热，突如其来的异样打破她脸上的静谧。

　　这种感觉非常奇怪，就像有人用羽毛，轻一下，重一下，挠在她心头。

　　云折桂抬眸间的疑惑悉数落在微生月眼里。

　　微生月面上风轻云淡，实则内心早已澎拜，卷起千层浪击打在礁石，礁石应声碎裂，被汹涌幽暗的深海吞噬殆尽。

　　他提步走在云折桂前头，昏沉发热的云折桂没刹住脚，一头撞在他梆硬如铁的后背。

　　云折桂可尝到他背后的梆硬劲，果然如铁板一般，撞得她眼泪汪汪，脑袋不热，心也不热了。

　　她有千万个理由怀疑，微生月就是故意的！

　　前头云檀宫与萧熤然走着，后头两人已拌起嘴来。

　　云檀宫见一旁萧熤然目光一紧，脸上隐去了笑意，眼神凌厉如同淬火。

　　云檀宫头一次知道背脊发凉是这么个感觉。左右都是他的上级，他这个下级夹在中间，得罪哪个都是死路一条，睡醒见不到明日初升的太阳。

　　官场如战场，人心惟危。

　　云檀宫疲于应付，向来是能避就避。他更乐意躲在大理寺审阅卷宗，探查诡案。

　　萧熤然初一十五来云府探望，都是云夫人作陪。云管家来催促他回府，他时常推脱。

　　这次不一样，这次云折桂回来了，他这个做哥哥的得来镇场。

　　云檀宫是个妹控，看哪个人都觉得是来拱自家妹子这颗水灵灵大白菜的！

　　在他眼里，云折桂就是个一根筋没心眼的天真无邪小女孩。这些个写聊斋的千年狐狸，随便使点手段就轻松把她圈走了。

　　云夫人将眼前的诡异气氛尽收眼底。作为一个老江湖，过来人，她岂会不懂这些个年轻人的心思。

　　只是年轻人的事，终该由年轻人自己去解决，她这个做母亲的，只管做好份内事就行了。

　　若事事操心，舍不得放手，孩子跌倒就只会哇哇大哭，从不会冷静思考，积极寻求解决问题的办法。

　　云夫人向来有一套她自己过硬的教育理论，确保孩儿们健康成长。

　　诡异的气氛延续到宴席上。

　　萧熤然面上明晃晃的讽刺流露，开口间隙夹枪带棍。

　　“微生兄喝完茶便原路回去吧，不要妨碍我与家人叙旧。”

　　言罢萧熤然还往旁边云折桂的位置近了些。落筷间，菜已夹入云折桂碗里，堆得高高的。

　　现场剑拔弩张，目光交触处，火花四射，眼刀乱飞，杀得片甲不留。

　　“我正巧饿了，云大人不介意我留下用膳食吧。”微生月唇边浮现得意的微笑，那双寒眸此刻清朗如暖水，却折现出冷酷与胜利的神色。

　　“大人请便。”云檀宫如坐针毡，桌下暗里踢了云折桂一脚，却在慌乱中踢错人，踢到萧熤然那去了。

　　云檀宫在混乱中提了杯酒，辣得他喉咙直冒火，泪花泛在眼眶。

　　罪魁祸首云折桂在这场波诡云谲的宴席上迟钝得可怕。

　　微生月与萧熤然明里暗里掐得火热，云折桂在一旁埋头苦吃，云夫人一脸慈爱笑眯眯看着热闹，云檀宫被烈酒呛得上脸。

　　云管家与一众仆役丫鬟围在一旁尽心伺候，生怕惹恼得罪了贵人。

　　场面好生热闹。

　　窗外，月上柳梢头。

　　夜空澄净，月辉似纱绢，飘渺落在甜香的花儿上。清风拂动灰濛的叶儿，把草木花香猛烈的送进堂里。

　　月辉在蒿草上，木樨上跳动，颤动，像灵动的蝴蝶。顷刻又粉碎了去，变成明亮的斑驳，温柔的落在大地上。

　　天边皎白静谧的月轮俯瞰大地，将云府的热闹尽收眼底。

　　“桂桂，吃肉。”萧熤然眉宇间柔情似水，恨不得将眼前菜肴里头的肉都夹进云折桂碗里。

　　“谢。。。谢。。。熤然。。。哥哥。”云折桂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说起话来口齿不清。

　　“她不爱吃肉，她爱吃菜。”微生月横插一脚，提筷子把云折桂碗里的肉拨了出去。又夹了好些青菜在她碗里，垒高垒满。

　　“怎么哪哪都有你！”萧熤然斜了微生月一眼，眼底似烧开的热水剧烈波动。

　　云檀宫缓过酒劲，正开口想劝和两人，被一旁云夫人摁住了。索性选择闭嘴，与母亲一同在席间观戏。

　　云折桂本来吃得尽兴，被两人一通搅和，夹来菜又拨走菜，到底是让她吃还是不让她吃。

　　“你们在做什么！”云折桂微怒的脸像初开摇曳的蔷薇，一筷子打落对面两人欲伸来的筷子。

　　对面明里暗里较劲的两人神色各异，收了筷子后不知道又在写什么聊斋。

　　云夫人与云檀宫互视一眼，甚觉得有趣。能让当朝大学士和指挥使吃瘪的，估计也就只有云折桂。

　　“桂桂，我身边缺个文吏，你明日来履任吧。”萧熤然如沐春风的气息，柔和又带一丝不容拒绝。

　　“不可，她已挂名麒麟卫。”云折桂还未开口去留，微生月已落下重磅。“令牌已给她。”

　　“桂桂。”萧熤然近乎恳求，浓得化不开的春风被热烈焦急取代。

　　云夫人和云檀宫愣在原地。这里面孰轻孰重他们岂会不知晓。

　　云折桂是个爱惹祸的主人，去哪里他们都不放心。若是给天捅个窟窿下来，未必萧熤然和微生月能保住她。

　　云檀宫一眼能瞧见云家的未来。

　　云折桂暗里使劲掐了微生月一把。若是选择，她更愿意去麒麟卫覆任。这样她顶着麒麟卫的名头查探虎头山线索将是畅通无阻。

　　微生月压根不在意云折桂掐她那一下。面上如化开的春池水，愉悦里夹含刺人眼的胜利。

　　一语双关道。“萧大人，终究是来迟了。”

　　萧熤然额上青筋跳动，极力克制情绪下的脸已微微裂开，怒气透过缝隙悄然外泄。

　　此刻十分讲究定力。若是换了普通人，早掀桌踢凳要上房揭瓦。

　　萧熤然顷刻收敛怒意，覆上和熙春风，又恢复他一如既往的平和不惊。

　　意味深长回了句。“来人方长。”

　　这二人的梁子就此正式结下。

　　这宴席上，也就只有云折桂没心没肺吃得高兴，其余人皆各怀心事。

　　散席后，萧熤然是盯着微生月离开云府后才走的。

　　两尊神一走，云檀宫像被抽走浑身力气似得，险些滑倒在地，得亏他扶着门柱子。

　　云折桂只当是哥哥喝多了，哪知云檀宫所担忧。

　　当晚，云夫人与云檀宫开起了家庭会议，探讨云府日后何去何从。云折桂听得厌烦，上了屋顶透气。

　　哪知道本应离去的人，早已在屋顶上等她。

　　“你怎么还在这里！”云折桂端着丫鬟小棠塞给她的桂花糕，睨眼早应离去的微生月。

　　“先说好，桂花糕都是我的！”

　　微生月闻言怔住，随即点点头。

　　“你刚才说的挂名麒麟卫是真的吧？不是说说的吧？”云折桂口里塞了满满一块桂花糕，正艰难咀嚼再咽下。

　　她手中的桂花糕尺寸比寻常糕点都要大上许多，还有夹馅，一看就是制作糕点的人对她的偏爱。

　　得到微生月的确认，云折桂欢呼雀跃，“微生月，你是个大好人！”

　　“我只是个好人吗？”微生月突然倾近，深邃的眼眸像这漫天星辰，又变成汹涌的漩涡。

　　云折桂被不让抗拒卷入漩涡里，高高悬起又极速下落，起伏飘荡。漩涡深处的莹亮明朗极具诱惑性，吸引她前往探寻宝藏。

　　又来了，又是这种无法抵抗的奇怪感觉。云折桂脑袋昏沉沉的，心头发热。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若擂鼓，旁声是一概听不见。

　　微生月唇边挂着笑，直达眼眸底，幽幽潭水在这一刻清澈透亮。

　　他伸手拿去云折桂唇边的糕点屑，当着她的面放进嘴里。

　　“轰！”云折桂烧着了。

　　从脚底一路烈火燃烧到头顶，疾风暴雨。

　　她一脸不可置信，僵持在原地。她看见了什么？微生月做了什么？

　　她的口里塞满了桂花糕，像个受了惊吓的小仓鼠。

　　“啊！”

　　小仓鼠像见了炼狱鬼魅一般，一声惊叫，将手中的糕点往微生月手中一塞，飞也似的逃窜了，中途还摔了一跤。

　　她以极快的速度飞奔回闺房，一把扯过被子盖住全身，她的心发烫，她的脑袋发热，她全身又热又烫。

　　她在被子里喘着气，她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她不敢往细处想，她的脑袋混沌得厉害。

　　屋顶上，圆月当在微生月头顶，为他周身镀了一层金纱。

　　笑意爬满微生月的脸，钻进眼里，钻进心里，由内而外的愉悦。

　　他拈起一块桂花糕，丢进嘴里。

　　圆月守望眼前这一幕，会心一笑，送来阵阵草木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