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月扰云桂》睦遥

18、青梅竹马 天

　　天红艳艳的，晚霞燃烧了半边天空。远山披了件霞衣，连归巢的云雀也镀了一层红色。

　　路边发黄的蒿草在风中使劲摇晃身躯。金色的霞光覆盖其上，此刻又充满盎然生机。

　　远远走来一只土狗，左顾右盼，路过云折桂身边又不走了，围着她左右转圈圈摇尾巴。

　　那土狗身上裹了云霞，倒也金光灿灿。伸了半天舌头和云折桂亲近，就为了讨口吃的。

　　结果半天没捞着好，还给人白摸了好一阵，瞪了云折桂一眼，头也不回的走了。

　　云折桂称奇，想不到这土狗也是个势利眼。

　　云檀宫睨了一眼土狗远去的背影，拂去衣衫下摆沾惹的尘土。

　　“这野货最是鼻子灵性，看方向往听泽楼后门去了。”

　　云府前，三人望着黄狗远去的背影逐渐融成一个点。

　　云檀宫收了视线，暗里斜了微生月一眼。怎么哪哪都有他，看着真真碍眼！那张万年寒冰脸看着就能冻死人，那眼里更是没有半分和睦善意，只有肃杀和不近人情。

　　云檀宫最是看不惯微生月这般模样，再加上微生月身份特殊，他是半分不想与微生月扯上关系。

　　只是这微生月似乎对他小妹情有独钟，像个赶不走的苍蝇，围着他小妹这朵魅力四射娇艳欲滴花朵转。

　　好在老天爷保佑，他家小妹对情感方面格外迟钝，属于未开窍朦胧类型的。

　　那些个狂蜂浪蝶，最后都被小妹处成了好兄弟。

　　思及此，云檀宫才稍微安心一些。一颗好白菜可千万不能被这些猪给拱了！

　　作为哥哥，他定要睁大眼睛为小妹挑一个德才兼备的佳婿！必要时候，他不介意棒打鸳鸯！

　　云折桂见哥哥疯狂朝她眨眼睛。搁那猜了老半天也没明白哥哥的意思。

　　以为是哥哥要问责她今日干的好事，拍了胸脯告诉哥哥自己今日没有用大理寺左少卿的名义行事。

　　又如倒豆子一般将今日月府发生的事宜转述了哥哥，最后还不忘夸奖微生月公正廉明。

　　云檀宫一时间气血翻涌，险些昏厥。

　　“哥哥放心，下次我用右少卿的名义行事，绝不让哥哥为难！”云折桂调皮眨眨眼睛，云霞落在她睫毛上，像展翅欲飞的蝴蝶。

　　“孺子可教也！”云檀宫一脸赞赏，下秒察觉不对劲，收了笑，眉毛高高挑起，“不要转移话题！”

　　“我下次不敢了嘛！”云折桂轻摇晃云檀宫衣袖，明眸里撒娇增厚，语声低软，显得娇憨可爱。

　　云檀宫在小妹的一番讨巧卖乖攻势下心都要化了，睨了她一眼，就当是责备过了。

　　云折桂便知她今日这一关算是过了。大哥虽对她多加管束，但也是为了她好。

　　她时常惹事生非，也是大哥任劳任怨为她善后。大哥的好，她始终铭记于心。

　　远处吹来一阵风，微风拂面，想来是掠过哪家瓜园子，把那一股子清香，略带一丝苦味儿给裹挟了来，闻得人身心愉悦。

　　凉风徐徐，抚过云折桂的鬓角，调皮的穿梭在她发丝间隙。

　　“对了小妹，萧熤然托人送信来，说要来看望你。这回应该在路上了。”这也是云檀宫匆匆赶回府的原因。否则这个点，他定还在大理寺审查案卷，断不会如此早归。

　　哪叫他到了门口，见着小妹与那冷面阎王在府前徘徊。噢不！是招摇过市！

　　要不是怕微生月日后给他穿小鞋，他老早上去一脚踢开。真是官大一级压死人！

　　云折桂哪知道自家哥哥的想法，只当是哥哥担心卷入朝堂纷争，连累云家一众老小。

　　“萧熤然。”云折桂的眼眸落在远处，喃喃念着这个熟悉的名字。

　　关于萧熤然的记忆犹如被打开的檀香盒，倾泻而出，涌入云折桂脑海里。

　　记忆中，初见萧熤然时候，他还是个小乞丐，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手脚藏了泥垢，笑起来牙齿格外白净。

　　那日他撞倒了云折桂，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害怕遭挨打。

　　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落在他身上。

　　他第一次感觉到善意，便是来自云折桂。

　　小小的云折桂像踏光而来误入凡尘的仙子，笑盈盈拉起跌坐在地的他。还把吃剩一个的糖葫芦塞给他。

　　孩童的纯真心里只有玩儿。两人像两只皮猴子，上天入地。

　　临别时，萧熤然晕倒在云府门前。给云折桂吓得哇哇大哭。

　　云母闻讯赶来，以为是自家闺女又调皮捣蛋，把哪来的小乞丐毒晕倒了。

　　云母心虚之余，收了萧熤然留在云府。

　　自此，云折桂与萧熤然正式成为童年玩伴，青梅竹马。

　　这两人年少时，没少给云母惹事生非。当然，这都是后话。

　　后来萧熤然官拜大学士，云母一把鼻涕一把泪，她家终于有大靠山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

　　远处，虚影里，缓缓走出来一人。光波在他身上一圈圈荡开，揉碎在西斜的红日里，红得像一团火，亮得像一簇金。

　　来人皮肤白皙，甚至可以见着跳动的青筋，双唇透着丹红，一双丹凤眼透露不符合年纪的老练狠辣，

　　也仅是瞬间，老练狠辣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沉稳从容。眉宇间的星辰璀璨，浓得化不开。

　　“桂桂！”萧熤然仅一眼便认出云折桂。虽有些年头未见，容貌有所改变，当她那股子‌坦率直爽依旧在身。

　　“熤哥哥！”那一声呼唤令云折桂红了眼。翻涌的情绪在心海里起伏，她就像一叶扁舟，在汹涌的浪花里时隐时现。

　　萧熤然亲昵的摸了摸云折桂的小脑袋。

　　见此情景，云檀宫眼里也泛起丝丝泪花，高兴之余还不忘白一眼微生月，阴阳怪气道，“人家是青梅竹马相见，不知指挥使大人是什么。”

　　微生月自然是听得懂云檀宫话里头的意思。竹马有意，青梅未必有情。

　　微生月那双寒潭幽眸凛冽刺骨，双唇抿作一线，面上似覆了霜，拒人于千里之外。

　　云檀宫瞧见暗里翻了个白眼。又来了，又是这种冷冰冰的死人脸。好像欠他千万两黄金似的。

　　“微生兄。”萧熤然这才将落在云折桂身上的柔情目光收回，轻飘飘瞧向一旁的微生月。

　　“嗯。”微生月微抬的下颌轻轻落下，算是回应了。

　　“大哥和微生兄认识？”萧熤然探寻的视线落在云檀宫脸上。

　　云檀宫伸手搭在萧熤然肩上，扬高了声音撇清道，“我怎么可能和指挥使大人认识！”

　　“我我我！”云折桂芙蓉面上一脸豪爽气。

　　“微生月是我朋友！”

　　被云檀宫瞪了一眼后，云折桂紧急转口。

　　“我与微生月一般认识！”

　　微生月睨了她一眼，那深邃似渊海的眼眸，似乎在问她，我们真的只是一般认识吗？

　　云折桂只觉羞愧自心底逃窜而出，尖叫着。连带她的呼吸她的动作都不自然。

　　微生月双唇紧抿，没有开口。只是他那双寒水眼眸又像在责怪她的不是，意外的惨兮兮。

　　云府外，气氛异常诡异。风都屏住呼吸，仿佛在等待什么好戏似的。

　　云管家探了半个身子出来，正要张口说话，扫了眼在场众人，见那冷面阎王也在其中，迎客的话随即吞了回去，收了身子，转身往内堂急步走去。

　　“不好了夫人！那个冷面阎王又来了！！！”

　　“什么？！又来！”云夫人听闻萧熤然要登门，早早命人备了菜，又亲自下场炖煮羹汤。原本喜笑颜开的脸在听闻管家汇报的噩耗后，须臾间垮了下来。

　　“府前六国封相了夫人！”云管家一抹额头细汗，脸比苦瓜还苦！

　　“走，去看看！”云夫人火急火燎，顾不得炉上的羹汤，抬脚就往外走去。

　　府前。

　　云折桂不敢瞧微生月，一双秋水眸滴溜溜乱转。

　　“我渴了。”微生月淡然一句话在众人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水花。

　　众人面色各异。

　　“喝云山雨雾！”云折桂可不敢得罪微生月，她后面还有需要微生月提供线索的地方。

　　孰轻孰重，她还是能分辨的。再说与微生月相处下来，他人还挺好的。起码没有一怒之下砍了她的头！

　　微生月脸上浮起一丝笑意，隐隐约约的，寒冰湖面被风吹化似的，渐渐露出点水汪汪来。

　　萧熤然眉头轻轻挑起，垂眸瞬间晦暗幽深，抬眸时明净如水。只是唇边抹去的笑意还是暴露了他的情绪。

　　“微生兄府上什么好茶没有。”萧熤然挑衅的讥笑明晃晃亮在眼底。

　　“云府的更好喝。”微生月眼里晶亮，里头的寒冰已化初春池水。他心情好的时候，周身寒气收敛，人倒十分平和。

　　现场剑拔弩张，空气弥漫无声硝烟，双方眼中寒刃已杀冒了烟。

　　云折桂的视线在微生月与萧熤然之间徘徊。始终想不出一个双全调和法。

　　云檀宫眼见两人就要掐起来，急得挠头。一个是麒麟卫指挥使，一个是明渊阁大学士。得罪哪个，日后他都不会好过。

　　“都站在门口干什么呢？赶紧进来，饭都备好了，茶也泡上了。”云夫人被管家挤了出来，硬着头皮出来打圆场。

　　云夫人的面子众人还是要给的，暂时放下成见入了府。

　　云折桂最后进的府门，侧身时，她瞧见府前款款路过一头戴斗笠的女子。

　　美人撩开幕帘，平和慈美，如庙宇里的菩萨，朝云折桂盈盈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