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骨》九在栩

7、锦书难寄 柳昭月

　　柳昭月成了赫连卿手中的一把剑，所向披靡。
　　世人皆传，赫连卿心狠手辣，插手朝政，戕害同仁。
　　然而，故事的起点以及一切一切的源头是因为那个乞丐，不，是那个风光霁月的乞丐。其实，他也不应该被称呼为乞丐。
　　他叫姜寄，远到皇城告御状，望求得世间公正。
　　天子脚下，多得是作恶多端之人，他们不会得到惩戒，被害者走投无路也只能求得满天神佛来诅咒他们。
　　赫连卿在流落时在一家善堂待过，那是衮州城的一位姜姓富商修缮的善堂，他乐善好施，是远近闻名的大善人。
　　她在街角快饿死时，是姜寄救了她。把她带去了善堂，给了她回京的盘缠。
　　赫连卿记得，他笑起来像春日的太阳一样温暖。
　　姜寄，他叫姜寄，是姜家的小公子，自幼熟读圣贤书，声名远扬，三岁作诗，五岁能文，十二岁时夺得乡试首榜。曾有算命先生断言，此子命格极贵，他日必能位极人臣，然命中却有一个坎，若能过，此后必定扶摇直上。
　　于是，天才少年陨落在了十五岁。
　　生前身后，一面白布，一捧骨灰，无亲人，无友人，只身前往碧落黄泉。
　　寂静的夜晚显得异常沉重，赫连卿的思绪回到了现在。
　　她看着林思意那双紧闭的双眼，缓缓伸出的手又骤的缩了回去，微微叹气，我希望你能活下去，带着姜寄的那一份，一起活下去。
　　林思意原来不叫林思意，她叫姜满，她本该是姜寄的妻，只是一场飞来横祸让二人阴阳两隔。
　　他将她安置，他追求正义、公理，最后什么也没留给她。
　　赫连卿想，对不起。
　　她以前讨厌帝王的愧疚、多疑、犹豫......而现在，她正慢慢地踏上这条路。
　　她害怕，她惶恐，她崩溃，她害怕变成自己曾经最讨厌的样子。
　　那年冬天，权力吞噬了正义，罪恶战胜了公平，有人在冰天雪地里痛哭，有人在钱势上载歌载舞。
　　赫连卿的握紧姜寄的衣角，她张了张口，说了句，对不起，而对方却永远不会再回答她了。
　　姜寄的死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年，皇城的冬天很冷，从深秋到初春，有人再也没有见到过。
　　有人埋葬了理想，有人放弃了未来。
　　天宁七年，一名乞丐来皇城告御状。
　　按照惯例，应该先挨上几板子才能递交状纸，但此人居然是会元！文章流传整个大虞！皇帝震怒，下令太子彻查此事。
　　赫连卿窝在屋子里，烤着暖烘烘的火，周围的点心围成一排。
　　“啊呜~”一颗香软可口的栗子滑入口中。
　　“好次~”嚼嚼嚼“真好次~”像一只慵懒的猫猫。
　　“小幺儿！小幺儿！”
　　赫连凝冒雪从外面跑进来。
　　“六殿下，小心！”
　　后面的婢女匆忙跟上。
　　“皇姐，干嘛呀？吃吗？”赫连卿将手中的半块点心举过去。
　　赫连凝双眼一瞪，“吃！还吃！你知道发生什么了吗？”
　　“什么？”
　　“有人告御状！”
　　“哦，怎么了？”
　　“本来以为是个乞丐，但没想到长得玉树临风、面如玉冠！之前是不入流的商贾，但他才情了的，已中了会元！”
　　赫连凝喋喋不休的说着，她最是喜欢皇城这种时兴的八卦。
　　更喜欢跟找回来的赫连卿聊八卦。
　　“哦。”赫连卿打算翻个身再躺着。
　　一个名字出现在她的眼前。
　　“姜寄！他叫姜寄！”
　　黑夜，漫漫雪夜中的一抹红色身影不断前行。
　　“但他好像快不行了，应该是有人想要他的命，估计活不长了。”
　　赫连凝的声音不断回响在她的耳畔，是姜寄啊，他是姜寄。
　　记忆中的少年再次出现，她得去救他，就像他曾经救她那样。
　　“殿下！这么晚了，你不是在宫里吗？这是谁！”开门的护卫一脸震惊。
　　赫连卿刚回来时，为了弥补她，皇帝将皇城刚修建好的一座府邸赐给了她作为公主府，可以在宫内外随时居住。要知道，一般只有出降的公主才能有自己的府邸，可见帝王恩宠。
　　赫连卿的背后是姜寄，她将他安置好，太医早就在府中候着了。
　　"殿下，这...你...属下..."
　　护卫阿参是她买来看家护院的，武功极强。
　　“不必多说，本宫自有分寸。”
　　赫连卿看着他，想着，真好，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你能够出现，我很高兴。
　　次日，冷风依旧。
　　扉页被一页一页翻转，面前的炉火散发着温暖的气息。
　　她衣冠整齐，好像下一秒就要出门了。
　　婢女云影添炭时说：“殿下是要出门吗?柳小姐约您去赏雪。”
　　“推了吧。”
　　赫连卿看向火盆，今日，会有很多人约我，而且推迟不掉。
　　皇帝身边的大太监来宣她入宫。
　　姜寄还没醒，“照顾好他，本宫回来若是见不到人，你们也不必在公主府待着了。”
　　下人们战战兢兢称是。
　　赫连卿跟着崔公公大步往前走。
　　“崔公公，请您喝茶。”赫连卿塞了一大袋沉甸甸的银子。
　　“哎呀喂，殿下折煞老奴了。”
　　崔公公笑着说。
　　赫连卿什么也不说，就一直走到了御书房。
　　“卿儿。”
　　皇帝的一脸和蔼的坐在那里，赫连卿却感到了一阵莫名的压迫。
　　“你皇兄来和朕说你把人带走了，怎么回事？”他眼睛折射出的精光让赫连卿无法忽视。
　　赫连卿硬着头皮过去撒娇，“父皇~”
　　“好好说。”
　　这件事涉及范围太广，从农商到朝政，背后到底有多少人还尚未可知，他绝对不允许有其他东西插进来把水搅浑，哪怕是亏欠已久的小女儿！
　　“父皇，其实......”
　　赫连卿咽了咽口水，将事件全貌和盘托出，还稍微添油加醋了一点。
　　讲了姜寄是她的救命恩人，能不能待在她府上之类的。
　　“所以好不好嘛，父皇~”
　　皇帝的眉头舒展开来，原来如此，如果能让小女儿高兴，只是住在那儿，似乎也行，而且，赫连卿和朝内政党没有关系，还更能查明真相。
　　“父皇，不要忘了，皇妹和南将军还有婚约呢！收留外男有所不妥啊。”
　　讨人嫌的容王赫连容来了，身后还跟着太子赫连宸。
　　赫连卿眼看着父皇快答应自己，不甘心被突然出现的人打断，先发制人，“三哥！你怎么也来了！平时没事干吗？”
　　一顿夹枪带棒的问候，把他激怒了。
　　“你什么意思！”
　　“放肆！”
　　皇帝阴沉着脸，“你们就是这样在朕的御书房胡闹的！”
　　三人齐齐跪下，低着头，好像犯了天大的错误。
　　赫连宸首先揽错，“父皇，都是儿臣不好，未能教导好兄弟姊妹。”
　　看着自己耗尽心血的儿子出来解释，皇帝的眉眼不由得柔和了许多。
　　“行了，他们调皮而已，不必计较了。”
　　赫连宸说，姜寄昨夜忽在东宫高烧不退，还不等请来医者，赫连卿就将人带走了，因为天色已晚，加上赫连卿的说辞给力，他就没有阻拦，今日来见陛下探讨查案期间姜寄的去留。
　　赫连卿好说歹说，本来陛下就有所动摇，但是奈何容王在那儿添乱。
　　“容儿说得对，你和南将军有婚约，此举不妥。”
　　赫连卿看着自己的父皇在答应的边缘疯狂徘徊，突然，她猛地想到了朝中局势。
　　“父皇，儿臣只是想报恩而已，况且来我这儿小住一段时间，还能给太子哥哥他们更多的时间查案啊。”
　　她话里话外都在点着如果姜寄在他们手中，牵扯的可就大了。
　　“父皇，皇妹说得是，此事牵扯甚广，不如依皇妹所说，况且南将军并非心胸狭隘之人，姜公子也是清风朗月的君子，我相信皇妹有分寸。”
　　太子察觉到了陛下的动摇，既不想让赫连容如愿，同时也想卖赫连卿一个人情。
　　陛下同意了。
　　离开时，赫连容说：“皇妹啊，你可要小心点，本王听说最近可不太平，万一哪天发现人死了就不好了。”
　　说完，大笑着离去。
　　“皇妹，南将军那儿孤会替你去解释，不必担忧。你三哥，他自小便是这个性子，不要放在心上。”
　　赫连宸叮嘱完后也离开了。
　　赫连卿回到公主府后，发现姜寄站在长廊上，下落的雪掉到了他长长的眼睫毛上，一抖一抖的颤动。
　　“殿下回来啦！”
　　刹那转身，好像一只误入凡间的精灵。
　　但让赫连卿没想到的是，她对上了一双没有聚焦的眼睛。
　　“殿下。”他行礼。
　　赫连卿上前扶起了他。
　　“你，还好吗？”
　　“多谢殿下关心，也多谢殿下相救，我很好。”
　　他笑得很勉强。
　　“那你不要吹冷风了，进去休息吧。”
　　“好。”
　　前因后果已有人向他讲明，现在姜寄只要待在这儿等一切水落石出就可以了。
　　但赫连卿隐隐察觉到此事绝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去查！查得越详细越好。”
　　很快结果就呈上来了。
　　“殿下，这只是表面，属下查得时候有多方势力阻拦，他们互相牵制，导致只能查到这些。”
　　下属报告。
　　“唰唰唰！”
　　赫连卿一张一张的查阅。
　　不是！不行！为什么！不该啊，不该是这样的。
　　姜寄，中举后本应该接着备考。
　　城中地主恶霸看上了他的未婚妻，上手抢夺，将姜家搞得家破人亡，污蔑他舞弊，夺取了他的功名。
　　姜家报官，可是恶霸背景强大，一直没有结果。
　　姜家被烧，上上下下三十几口人死亡。
　　姜寄一路北上皇城想要告御状，但一直被人追杀，眼睛正是到皇城那日被下毒导致的，若赫连卿晚去一步，姜寄就可以去见阎王爷了。
　　薄薄的两张纸，概括了姜寄从人人羡煞的功名，到无家可归的乞丐。
　　从意气风发的少年到如今眼盲的瞎子。
　　从家庭幸福美满到家破人亡，转瞬之间，谁人不叹世事无常。
　　“恶霸是谁？背后又有什么势力？这些都没查到吗？”
　　赫连卿大怒，她想知道为何一个小小的地主，居然有这么大能耐。
　　“下面人说本来是查到点蛛丝马迹，但被灭口了，线索断了，派出的其他人还没有回来。”
　　“派人去接应，低调一点，接着去查，时刻关注太子那边的动向，记得，谨慎点。”
　　她倒要看看，究竟是谁这么大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