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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记忆中的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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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灾音的母亲叫温舒窈,人如其名,长得很漂亮。要是形容,阮灾音倒觉得母亲是那种江南水乡里走出来的温婉模样。
按照父亲有次醉酒之后的说法,他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才换取了与他最亲爱的妻子相恋的机会。
可是现实并不是这样的,阮灾音从出生以来就没见过他们平心静气地对话过。不,也不全是没有,她记起阮新生出生的那天,父亲和母亲脸上都洋溢着幸福又满足的笑容。
父母这样的笑容,对于她和姐姐而言,似乎可以称得上是弥足珍贵。
阮新生的到来,是该欢喜的,因为阮灾音从之前就念叨着想要一个妹妹或者弟弟了。父母也想,只不过他们只想要男孩,如若是女孩,他们就会将她送到叔叔家去。
如父母所愿,第三胎终于生了一个男孩,简直是后继有人,可喜可贺。
父母一直将“才不是重男轻女”挂在口头,于是有人暗里嘲讽,明里恭维。
他们不傻,知道周围人私下的想法,顾忌颜面,父亲便搬出了可怜自家的弟弟喜爱小孩,却死了唯一的儿子,他的妻子早年又落了病根再也没了生育能力的说辞将这些人一一打发。
最后父亲也对那些人冷潮热讽了一句:“只是某些人老了,没助人为乐之心罢了。”
后来如父母所愿,第三胎终于生了一个男孩,简直是后继有人,可喜可贺。
只是天不尽人意,阮新生虽然幸运地没有患上白化病,但他的身体的抵抗力以及精神状态比常人还要弱得多,甚至可以用“差,很差,不乐观”来形容。
阮新生生来就成了一个活在各种仪器下的病人,而温舒窈就以这样的理由更加疼爱这个来之不易的男孩。
“弟弟还小,你们都要让着他。”
“弟弟身体差,你们要照顾他一辈子。”
“让你帮弟弟倒个水,咋这么磨蹭?”
要深究内心的真实想法,阮灾音并不讨厌弟弟,更具体地来说,她和姐姐都不讨厌。
不知道弟弟讨不讨厌她们……从弟弟出生以来,她们从来都没有听过弟弟叫过她们一声姐姐。
如果父母不一直守着弟弟,弟弟会偷偷叫她们姐姐吗?
如果可以,她们向上天祈祷,愿意用自己的某个东西来换取弟弟的身体健康。不用生命,因为她们还想和弟弟在同一片天空下奔跑,还想三个人一起吃着早中晚的餐食,然后愉快地聊天说地。
还想……还想,可一切只是幻想。
因为父母的偏心,导致她们和弟弟之间的关系不太融洽,更多的可以说是和弟弟待在一起时会有种无处安放以及担心的感觉。
担心什么?父母看见她们在弟弟的身边,肯定又会心生她们是想谋害弟弟的想法。
街坊邻居们很多时候都坐在一橦楼前,搭个小桌子围着说家常,阮灾音每次放学回家路过那里总是免不了被这些大人们拦下,对着她叽叽喳喳地说教。
阮灾音听得最多的是他们说她和母亲长得相像,如果没得白化病,这小妮子指定就和温舒窈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美人。
“没有如果。”阮灾音抬头,对上父亲轻蔑的视线,“得了白化病是事实。”
“还真是灾音。当初给取这个名字,果真没错。”
母亲很爱美,梳妆台上隔个一两天就会有新的化妆品以及饰品出现。于是为了不耽搁照顾阮新生的时间,母亲便将自己常用的化妆品放在阮新生躺着的那张床的床头柜上。
有一年五岁阮灾音因清洁工才拖完地,脚下一滑,手掌下意识撑向床头柜,不小心打碎了一个玻璃瓶装样式的护肤品。
本要迎接她的该是母亲的责打,却因为弟弟哭着对母亲撒谎说是自己打碎的,阿音姐姐只是恰巧看见,想过来扶他。
弟弟说话,母亲当然百分百的相信,于是就空口安慰:“咱们乖乖不要哭了,妈妈没怪你。是妈妈的错,妈妈就不该把东西放在这。”
虽然最后母亲还是罚她跪在外面几个小时,外面下着雨,很冷。但阮灾音的心里却开心得飞起,因为她听见弟弟叫她姐那就说明他是不讨厌她这个姐姐的。
那天,她拖着跪得发软的双腿,在惩罚结束的第一时间踉跄地跑到阮湖碎那里,一脸兴奋地对姐姐说。
“阿软姐!弟弟不讨厌我!他还叫我阿音姐姐了!”阮灾音围着阮湖碎转了好几圈,随后一把扑进姐姐的怀里。
阮湖碎正在挑水,闻言立即放下水桶,眼睛亮亮的,抱住阮灾音:“我的小阿音真棒!”
被母亲罚跪的事,阮灾音不想姐姐担心,于是就瞒着阮湖碎没有说出来。可不久后,阮灾音却发起了高烧,浑身难受。
阮湖碎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但她没问,只是沉默地为阮灾音擦试额头。
她没钱,父母有钱,但她要不到钱给阮灾音买退烧药。
他们不会管阿音……
“姐姐……我休息会儿就好了……等我好了就陪……阿软姐姐干活……阿软姐姐还要教我织围巾……”
“清清还没有……围巾呢!我想……送她我织的围巾。”
阮灾音刚满四岁那天,邻家的门搬来一户人家。那家有一个很腼腆的女孩叫许清流,许是年龄相近的原因,她经常偷偷地跑出门来找阮灾音玩。
阮灾音很喜欢这个朋友,这是她的第一个好朋友。许清流告诉她,她也是第一次有了朋友。
听到阮灾音说的话,阮湖碎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样开口。
酸涩吗?还是心疼?她的阿音才五岁啊……怎么能……什么都懂呢?
可阮湖碎忘了,她也只比阮灾音大两岁而已。
阮湖碎伸手摸了摸阮灾音的头,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砸在衣服上,也砸在她的心窝。
她太明白了,阮灾音这样一直在找话题聊,一直努力睁着眼睛看着她,其实是在怕自己会因此一睡不醒。
“那天的我是幸运的,因为我听见弟弟叫我阿音姐姐了。”
那年阮灾音五岁,认不得多少字也写不了多少字,但她却比很多同龄人都要努力,都要厉害。
随着时间慢慢流逝,在学校里她得的奖项越来越多,周围的大人们就拿自家的小孩来跟阮灾音比,说教完之后就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要是当着她的面比较,每每这时都会有小孩向她投来极其幽怨的眼神。
比较的同时,免不了受到一些夸赞,可这样的夸赞传到父母耳里就是那些人鼠目寸光。
“小学题这么简单,哪个不会?”父亲看着又拿奖状回家的阮灾音,故意拔高音调说话。
她的父母永远看不见所有关于她的优点,不对,准确地来说是在他们的眼里,阮灾音只有满身的缺点,从来都没有过任何优点。
父母所说的这些话,尽管再不堪入耳,阮灾音也并不感冒,她想着,反正自己都有阿软姐姐的夸赞了,少了他们的,好像也是没多大关系的。
阮灾音已经懒得理了,装作没听见,径直往房间方向走。临近房间,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原来是父亲又请了些狐朋狗友来家里做客。
下一秒,她被一个不认识的人狠狠剜了一眼。阮灾音一惊,下意识想要推门躲进房间,结果手掌向前触去,却是一片空气。
她立马反应过来房间的门早已经被父亲暴力拆缷。
这个房间是从什么时候没有门的呢?大概是父亲得知妻子又生了一个女孩那里开始的。
阮灾音原本是不知道的,她起初以为门是因为太烂所以才没了的,根本就没有怀疑是父亲故意所为。
为的什么?监视啊!把门拆了多好,她在屋里干什么,谁都可以仅在外面就看得清清楚楚。
叔叔家隔得不远,因此阮灾音总能看见婶婶来窜门吃饭。母亲好面子,每次婶婶来都将桌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菜品。
阮灾音对婶婶算不上亲近,但她内心很是希望婶婶来窜门,最好天天来,这样的话,她就能吃到好多平时吃不到的东西。
因为婶婶特喜欢吃辣,所以母亲都会放很多很多的小米椒在里面。母亲吃不了辣,于是在放辣椒之前都会给自己先盛一碗菜出来,然后是阮新生的。
阮灾音对辣味很敏感,只尝了一点就开始到处找水喝,母亲看见了,但她没管,将桌上那碗唯一不辣的菜又往自己那推了推。
“不吃就下桌干活。”等她回来,母亲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
“没有啊,我只是口渴想喝水了。”阮灾音在强颜欢笑,往自己嘴里又送了一口。
许是那段时间辣的东西吃得太多,让本来吃不了辣的她,后来习惯上了吃辣。
一次吃完饭后,婶婶就拉着阮灾音的手,坐到一个高凳子上,将她抱到自己的腿上,两只手自然而然环着她的肚子。
阮灾音觉得被人抱着别扭,想要起身,但婶婶似乎是十分喜欢这样抱着她,环着她的力道大了些。
婶婶说她是喜欢她这个女娃娃的,要不是她父亲舍不得把她送人,她早就把她带回自家当亲女儿养了。
“不过婶婶可是每年都有给小阿音寄好吃的,都是洋货,可香可香了!”
哪有什么好吃的,她明明连东西的影子都没见过,婶婶骗人……不,是妈妈骗人。
但她对此只字为提,只是对着婶婶笑着道谢说东西特别好吃,她很喜欢吃。
小院里栽的花谢了,阮灾音知道,她该起身和姐姐一起出去干活了。
“天要一直晴。”
天气变化无常,但在她的世界,以她的名义,天要一直晴。
“弟弟要快点好起来。”
阮新生的病太严重,没有人能救他。
“姐姐要一直陪在我身边。”
阮湖碎没有答应她,所以她的离开不算失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