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鳏夫的第十五年》闹钟还没响

39、第 39 章 “你这双眼

　　合山寺

　　香烟缭绕，风卷落叶。香客络绎不绝。

　　参天古树之上，树叶沙沙作响，枝叶遮蔽间，垂落一角灰色的衣摆。

　　清微坐在高处的一枝树杈上，已向满殿神佛打过了招呼，但仍是没见到裴郎的身影。

　　但她能肯定，裴秋玉定然在这合山寺里。

　　那天阿竹的线索已经提醒得那么明白，若是他还未反应过来，那这几个月的磋磨算是白受了。

　　更何况，今天一大早就鬼鬼祟祟地偷溜出去，不是来合山寺还能去哪里？

　　远远走来一个模样清秀的小沙弥，手里还拎着一桶水，看样子似乎是要去打扫大殿。

　　清微四下望了望见没有旁人，当即从树上跳下来，落在那小沙弥面前。

　　“这……这位施主……”小沙弥被她一惊，手里的东西险些没拿稳，溅出了些水花。

　　“抱歉，是我冒犯。”清微从他手里接过木桶，放在地上。

　　她双手合十，十分有礼：“小师傅，和你打听点事情，现下可方便吗？”

　　小沙弥恭敬还了一礼：“施主请问便是。”

　　清微从袖中拿出一张纸，展开给他看：“上面的这个人，小师傅可曾见过吗？”

　　那上面画得正是裴秋玉，虽说描画得不甚精细，但仍十分生动传神，相识的人一眼便可认出。

　　“这……？”小沙弥一愣。

　　清微：“见过吗？那小师傅可否告诉我，他此刻正在何处？”她见对方有些犹豫，抹了一把泪，当即就要开始哭诉她那令人肝肠寸断的爱情故事。

　　小沙弥毕竟年纪太小，每日不是诵经打坐，便是做些洒扫的活儿，哪里见过这等场面，眼见得有些慌：“施主不必哭泣，我的确见过画上的人，你若是着急寻他，我带你前去便是，不必再伤心流泪了！”

　　清微立刻收了泪水，神色一亮，满脸笑意，拎起木桶，做个请的手势：“那就有劳小师傅了。”

　　小沙弥支吾道：“这木桶，我可以……”

　　“不必不必！”清微摆摆手，“小师傅引我寻人，我帮你拿点东西，这是礼尚往来，不必客气，咱们快走吧。”

　　杂草掩映，淡淡泥土腥气夹杂在风中扑鼻而来，金黄的树叶簌簌而落，拂过树下那人的肩膀，飘入土中。

　　裴秋玉正挽着衣袖，扛着一把锄头，满头大汗地在那边田里锄地。

　　是的，锄地！

　　清微站在树下看了好半天，仍是未能参破其中玄机，看向那小沙弥：“这是……？”

　　小沙弥也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把裴施主到寺之后的一连串举动细细讲了一遍。

　　裴秋玉的确是天刚刚亮就到了合山寺，抓着寺里的和尚挨个请教了一番禅机，却仍是没有参透其理，简直就差把怀里的图拿出来给一众僧人传阅了，幸好最终忍住了。

　　这小沙弥实在不明白他究竟所求为何，对于他的许多问题自是答不上来，几次想要脱身去后面地里浇水。

　　裴秋玉哪里肯放他离开，偏是认定他悟出了什么佛理只是不肯透露。

　　眼见他扛起了锄头，二话不说从他手里接过，声称自己心有所感，定会从这片土地中寻到他苦苦探寻的答案。

　　小沙弥不愿让他代自己劳作，却又拗不过裴秋玉，只好去告诉了住持，住持见裴秋玉一片痴心，哪里还好意思劝阻，只得任他去了。

　　于是就有了这挽袖扛锄的一幕。

　　这会儿的日头并不算毒，但裴秋玉仍是累得满头大汗，时不时地要停下抹两把那快要落到眼里的汗水。

　　清微远远瞧着他卖力的身影，心下连连赞叹，实在想不到裴郎还能做得了这种事。

　　“这位施主，既然你寻他有事，可要我帮你告知他一声？”

　　“别！”清微赶紧拉住他，“不劳小师傅去，他既然愿意留在这里，说明此处定有他的机缘，若是我们平白去打扰，岂不乱了他命中的因果？还是莫要妄动得好，小师傅你觉得呢？”

　　小沙弥看着她那个真挚的目光，想了想，点点头：“施主说得有理。”

　　清微把那桶水放在田边，转而看向小沙弥：“在下有一事相求，有劳小师傅带我看看他方才去过的地方，不知可否？”

　　小沙弥一思索，这并不违背寺规，恭敬道：“施主请跟我来吧。”

　　两人从东到西，沿着合山寺把大大小小的殿几乎逛了个遍，小沙弥还一本正经地给清微介绍了各种典故传说，极为耐心地答疑解惑。

　　只不过，的确瞧不出任何端倪。

　　这样一想，裴秋玉去后面翻地还是很有道理的。

　　眼见就到中午，两人看了这一上午，又渴又累，几乎已经前胸贴后背了。不过小沙弥并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不耐烦，是个性子很和善的人。

　　他瞧了眼清微的打扮，很快收回目光，平静地道：“寺中提供斋饭，施主若是觉得饥饿，可斋堂看看，不收银子也可用。”

　　清微刚想问难道她的贪财已经能从面上看出来了吗，结果一低头就看见自己身上那打了层层补丁的破衣烂衫，这才想起她今日的装扮，乃是一个乞丐。

　　为了可以正大光明地跟踪裴秋玉，她特意伪装了一番，杂草般的头发，脏污的脸，满是泥水的衣服还有破烂的鞋。

　　就算是悬夜司十二使连同陆瑾都站在面前，也保准认不出她。

　　但这小沙弥看她的目光却没有丝毫异样。

　　“小师傅为我答疑解惑许久，但你可知，我这副打扮，大概是给不了什么香火钱的？”

　　小沙弥双手合十：“施主误会了。我为施主答疑解惑，并不为几个香火钱。施主衣装虽并不华贵，但眼神清澈，可见心静澄明。施主见我年纪尚小，愿帮我提些重物，更可见纯善本心。方才那一番顺其自然、莫扰因果之说更是让我感悟良多，如此说来，是我该多谢施主。”

　　清微被他这么一夸，眉开眼笑：“小师傅慧眼识珠，甚有悟性。答谢就不必了，只是我还有一问。”

　　“施主请讲。”

　　清微指着十几丈外一棵挂满红线的树：“那里是求什么的？”

　　小沙弥转身看了眼，满树红丝线随风扬起，来往之人或形单影只，或成双成对，道：“是求姻缘之处。”

　　“姻缘……”清微重复了一遍，“好姻缘真的是能求来吗？”

　　话音刚落，就看见树下转出一道熟悉的身影，清隽出尘，气质卓然，正是张岁聿。

　　“！”即便隔得很远，但清微还是觉得和他对上了目光，不由得有些想避开。

　　“施主，可是身体不适？”

　　清微被他这一声唤回神，这才意识到自己今日是易容过的，不必担心被发现。况且，她也没做什么亏心事，实在不必慌张。

　　“我没事，小师傅今日多谢你了，已是正午，你快去用饭吧。对了，别和翻地那个说我来过啊，多谢，告辞！”

　　清微转过身朝着背对姻缘树的方向迈开步子就走，为了不让背影显得太过不自然，她还刻意放缓了步伐。

　　七拐八绕终于离那里远了一些，她在角落里的一块石头上坐下，虽说已经看不见那棵求姻缘的树了，但总觉得眼前还留有树的影子。

　　只不过树枝上挂的却不是红线，而是一块块写满了心事的祈愿牌子。

　　她好像看见最高的树枝上挂的那两块祈愿牌在随着风轻轻晃动，在回忆的长河里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只是每一声都听得她心一紧。

　　违背承诺的人无论过了多久终归还是有些心慌的。

　　“沈大夫躲在这里是不想见到我吗？”

　　轻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清微心底一个激灵，缓缓转过身，就看到张岁聿从拐角走出，站在她的面前。

　　温暖的阳光自树端洒下，却没半点眷顾他的身处之地。张岁聿就那样站在阴影处，分明面容是平静的，却让看的人心底生出几分涩苦。

　　清微垂在身侧的手蜷缩了下，终于还是压下了那些翻涌的情绪，想要打趣着混弄过去。

　　“要说我认错人了吗？”张岁聿率先开口。

　　清微的身形一僵，满腔的话堵在喉间。

　　张岁聿朝她走近，语气仍是轻柔的：“要说你不是清微吗？看你的表情，似乎在意外我怎么能认出你。是啊，看起来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从身形到相貌，甚至于那细微的表情，都和往日有区别，可我知道，眼前的人就是你。”

　　“分开十五年，那些画像我临摹了很多遍，却还是觉得少了些神韵。所以我只好在脑海里幻想，幻想不同样子的你，一年又一年。清微，你知道认出一个人要靠什么吗？”

　　清微没说话，任由他一步步靠近。

　　“不是身形外貌，不是声音神态。”张岁聿停步，“是心。可我们终究没办法直接看到胸腔中那颗跳动的心，所以，只能看她的眼睛。”

　　有风从远处吹来，好像带着十五年前的回忆轻轻拂过两人身畔，在心底搅动起无限涟漪。

　　清微迎着他的视线，似乎透过那双眼睛看到了那个独自等待十五年的灵魂。

　　孤苦却又偏执。

　　“何必呢？”

　　清微无奈地叹了口气，“就算张大人认出我又能怎样？恕我直言，我根本不明白张大人执着于我是何缘故。听你说的这些，似乎我们从前认识，可即便真的交好，毕竟已经过去了很久，久到我已经毫无印象，张大人守着那段回忆不觉得累吗？你如今执意一遍遍向我讲述那些过去，又是为了什么？期望我变回你记忆中的样子吗？”

　　清微看了眼他紧攥着腰间玉佩的手，沉声道：“张大人，人都要往前看的。放不下过去解不开心结就会生出执念，执念过重，便生心魔，久而久之，人就会生病的。十五年真的太久了，我早已不是你记忆中的样子了，何苦再执着呢？”

　　“那你为何还要给我送药？”张岁聿的声音很低，仔细听就会发现有些发颤。

　　“仅仅是出于医者仁心吗？若觉得我是拖累，又为何不任由我自生自灭？你说你不记得我了，这并不要紧。你说你不是曾经的那个你，这也没有关系，我已经在重新了解新的你。十五年的确太久，久到你足以把我这样一个古板无趣的人彻底抛之脑后，可是、可是你已经回来了。”

　　张岁聿着急得有些无措，不知要如何把那满心情意讲清楚：“你已经回来了，为何就不能再给我一个机会？你是已经成亲了，可之前不也和那些人和离了吗？若你的夫君敬你爱你是一个值得托付的人，我可以离开。可他是吗？”

　　张岁聿慌张地看着站在原地一言不发的清微，生怕他一不留神人就会从眼前离开再也不回来，他很想紧紧抓住她的手，可是手抬起又放下，反反复复终究还是垂在了身侧。

　　“你看似没有推开我，可事实上早就做好了离开的准备，对吗？是想要用这种办法让我放下吗？趁我还沉浸在重逢的喜悦之中，告诉我你已经成亲的消息，一遍遍反复提醒我你已经是别人的妻子，而当我以为有了希望的时候，就会被彻底抛下。说不定这样就能在心碎痛苦之后完全放下，这就是你的打算。”

　　他的语气并不着急，带着窥破一切的平静，但是字字句句都刚好说中了清微的想法。

　　她的确是这么打算的，没什么比一次次的不告而别更让人绝望。

　　她已经一声不吭地离开过一次了，只要再有一次，十五年的事大概就能够真的过去了。

　　“可是你知不知道，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提到别人的次数已经越来越少了。”

　　清微的心猛地一颤，抬手抚上心口，那是她这些年来感到有些慌时的下意识动作。

　　张岁聿俯下身，目光直白又炽热：“你究竟清不清楚，你这双眼睛看向的，根本不是别人，而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