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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当差 ...

  •   承庆二十七年的初夏,皇宫西北角的畅音阁里,正举办着一场名为“赏荷”,实则为年中宗亲聚会的宫宴。丝竹悠扬,酒香混合着荷香与脂粉气,在闷热的空气里浮沉。

      萧屹坐在自己的席位上,位置不上不下,恰好在不起眼的中间段。他穿着一身规规矩矩的皇子礼服,玄底金纹,衬得身姿比同龄孩子挺拔不少。只是他眉眼间没什么神采,甚至有点木然,像是被迫套上一身不合时宜的戏服,坐在一群吵吵嚷嚷的陌生人中间,等着不知何时才能散场的戏。

      面前的酒菜精致,他却没什么胃口,只偶尔动一下筷子,咀嚼得慢而机械,像是在完成某种进食任务。周围皇子宗室们或高谈阔论,或低声谈笑,那些声音钻进耳朵,又模糊地散开,与他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他就是一个误入此地的过客,一个拿着“系统”这份诡异工牌、被迫上岗的古代打工人。工牌上的KPI清晰明确:保证任务目标萧逐云活到寿终正寝,并坐上龙椅。至于其他,诸如兄弟情谊、皇家体面、个人荣辱……那都是KPI之外的附加条款,能免则免,能省则省。

      啊啊啊。

      他只想早点“下班”。

      【滴——!新任务发布!】系统那聒噪的电子音准时响起,带着点程式化的兴奋,【场景任务:宫宴拆弹。检测到潜在敌对目标‘三皇子萧锐’及其附属人员,针对主要任务目标‘萧逐云’的恶意值正在上升,有71.3%的概率在本次宫宴中发动言语挑衅或隐性羞辱。请宿主在接下来半个时辰内,采取必要措施,将主要敌对注意力及火力转移至自身。任务成功奖励:积分30点。任务失败惩罚:扣除积分50点(备注:当前积分为负将触发轻度惩罚机制,如短暂肢体麻痹、味觉失灵等)。】

      萧屹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心里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又来了。

      这破系统,永远在他想躺平的时候发布些狗屁倒灶的任务。转移火力?怎么转移?难不成要他站起来当众表演个胸口碎大石?

      他抬眼,目光懒洋洋地扫过全场。主位空着,皇帝没来,由李贵妃主持。斜前方不远处,他的“任务目标”萧逐云,正坐在一个通风又避光的角落,一身雨过天青的衣衫,脸色比衣衫的颜色还要淡上几分,正垂眸盯着手中的茶杯,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清冷,孤峭,像一尊精心烧制却又被遗忘在角落的薄胎瓷瓶。

      而隔了几桌,被几个宗室子弟簇拥着的,正是三皇子萧锐。几岁的年纪,已显出几分跋扈,此刻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眼神时不时往萧逐云那边瞟,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果然,KPI警报不是空穴来风。

      萧屹收回目光,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碟子里的水晶糕。转移注意力?关他什么事。扣积分?扣就扣吧,肢体麻痹味觉失灵,听起来也不比坐在这里应酬更难受。

      就在这时,坐在萧锐下首、看着怯生生的五皇子萧铭,忽然细声细气地开口:“三皇兄的马球技艺定然精湛。不知……不知大皇兄平日里,可有什么消遣?”

      这问题问得笨拙,却像一颗恰到好处扔进油锅里的水珠。

      萧锐果然嗤笑一声,音量都拔高了,刻意让周围人都能听见:“大皇兄?大皇兄身子金贵,吹不得风,受不得累,自然是在宫里静养读书,与我们这些粗人不同。消遣?怕是喝药便是消遣了吧!”

      席间响起几声压抑的低笑,更多的是意味深长的沉默。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角落里的萧逐云。

      萧屹看见,他那个便宜哥哥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指尖绷得发白,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只是那单薄的背脊,似乎更挺直了些,透着一种脆弱的固执。

      萧屹心里那片死水,忽然被这画面刺了一下,泛起一丝极微弱的涟漪。不是同情,不是义愤,更像是一种……看到精致瓷器即将被粗鲁磕碰时,条件反射般的不适。毕竟,这瓷器是他KPI的核心部分,磕坏了,他这工就白打了。

      【宿主!敌意峰值!目标情绪波动检测!快!行动!】系统在他脑子里拉响红色警报,吵得他太阳穴突突跳。

      行动?怎么行动?

      萧屹面无表情地看着萧锐那副得意的嘴脸,又看看萧逐云绷紧的侧影。烦。一个惹是生非,一个硬撑场面,最后麻烦事还得落在他这个“打工人”头上。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不是为谁,纯粹是为了早点结束这场闹剧,免得耽误他“下班”。

      就在萧锐酝酿着下一句更恶毒的话时,萧屹忽然“不小心”碰倒了面前的酒杯。

      “哐当!”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打断萧锐的话头,吸引了附近一片目光。

      琥珀色的酒液泼洒在光亮的金砖地上,迅速洇开一小片。萧屹像是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去扶,又“笨拙”地带翻了旁边的果碟,几颗圆润的葡萄滚落在地,滴溜溜转着。

      场面一时有些滑稽。

      萧锐果然被吸引了注意,暂时放过了萧逐云,转而看向这边,眉头一挑,语气满是嘲弄:“哟,二哥这是怎么了?几杯果酒就手抖了?还是说,看我们说话,心痒难耐,也想插几句?”他特意把“手抖”和“心痒”咬得很重,暗示萧逐云的“体弱”与“无能”。

      旁边的跟班们配合地发出嗤笑。

      萧屹低着头,看着地上的狼藉,心里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打哈欠。他伸手胡乱地抹了抹桌沿沾到的酒液,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刻意放大的窘迫:“对不住,手滑。”

      “手滑?”萧锐踱步走了过来,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气势,“我看二哥是平日里在校场耍弄那些粗笨兵器耍惯了,这宫宴上的精细物件,反倒拿捏不住了。”他环视四周,提高了音量,“既然二哥坐不住,不如……给大家助助兴?听闻二哥近日习武勤勉,不如就演练一套枪法如何?也让我们这些兄弟,看看二哥的‘真功夫’!”

      让皇子当众演武,形同俳优。

      席间瞬间安静,气氛微妙。李贵妃在上首,依旧端着雍容的笑,仿佛没听见这明显的折辱。

      萧屹依旧低着头,盯着自己沾了酒液的手指。演武?可以。早点完事,早点收工。至于羞辱?那是什么?KPI里没写要维护个人尊严这项。

      他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有点木然:“好。”

      干脆利落的一个字,反倒让萧锐噎了一下,准备好的讥讽话堵在喉咙里。

      宫人很快取来一杆未开刃的长枪。萧屹起身,脱掉碍事的外袍,露出里面利落的劲装。他走到场中稍空的地方,持枪站定。

      没有酝酿,没有架势,甚至没看任何人。就在鼓乐声仓促转换的刹那,他动了。

      枪出如龙,却毫无花哨。一招一式,简洁,刚猛,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效率。破风声沉闷而有力,腾挪间脚步扎实稳定。汗水很快渗出,在他额角、脖颈亮晶晶地反着光。他舞得很专心,专心到仿佛周围的一切——那些或惊奇、或审视、或嘲弄的目光——都不存在。

      他只是在完成一个“演武”的指令,就像完成系统发布的任何一个任务。用最省力、最直接的方式。

      萧逐云的视线,终于从茶杯上移开,落在了场中那个舞枪的身影上。他看着弟弟脸上那种近乎漠然的专注,看着那流畅却毫无“表演性”的动作,看着汗水划过少年紧绷的下颌线。

      没有不甘,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属于这个年纪少年人该有的、被逼迫时的不服与桀骜。

      只有一种……死气沉沉的认真。

      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在执行“演练枪法”这条命令。

      心口那阵熟悉的滞闷感又悄然浮现,却混杂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样。不是感动,不是同情,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乎困惑的不适。

      一套基础枪法很快舞完,萧屹收势,气息甚至都没乱多少。他持枪向四周随意一拱手,算是行礼,然后走回席位,拿起外袍重新披上,坐下,继续低头盯着桌面。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席间有短暂的寂静,然后是些稀稀拉拉的、意味不明的掌声。

      萧锐的脸色更加难看。羞辱的目的没达到,对方这副油盐不进、仿佛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的态度,更让他憋闷。

      李贵妃适时开口打圆场,赏了点东西,将话题轻轻揭过。

      宫宴继续,但气氛已经变了味。投向萧屹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和不解,而落在萧逐云身上的视线,则更添复杂——嫡长子固然尊贵,但这副风吹就倒的病体,与刚才那台不知疲倦、仿佛没有情绪的“演武机器”般的次子相比,未来的变数,似乎更耐人寻味。

      萧逐云重新端起茶杯,指尖冰凉。他能读懂那些目光背后的含义。而他视线余光里,那个“演武机器”正沉默地吃着东西,腮帮子微微鼓动,眼神空洞,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吃饭喝水一样寻常的日常。

      就在这时,不甘心的萧锐眼珠一转,又端起酒杯,矛头再次隐隐指向萧屹:“二哥好酒量!不过这果酒太淡。北境有种‘烧刀子’,最是烈性,二哥常年习武,想必不怕?我这正好有父皇赏的一小坛,二哥可敢尝尝?”

      烧刀子性烈,近乎毒药。

      席间又安静下来。

      萧屹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心里叹了口气。还没完没了了?这破班,真是加得没完没了。

      他正要考虑是直接“不胜酒力”趴下装死,还是干脆再“手滑”一次打翻那坛烧刀子——无论哪种,似乎都会引发新的麻烦,延长他的“工时”。

      一个清冷、略带沙哑的声音,却先他一步响了起来。

      “三弟。”

      萧逐云放下茶杯,抬眼看向萧锐。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声音也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喧闹的背景音都仿佛低了下去。

      “宫中宴饮,自有规制。烈酒伤身,二弟年幼,不宜多饮。”他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目光平静地迎上萧锐错愕的视线,“你若有兴致,不妨留着,待成年开府后,再与志趣相投者共品不迟。”

      没有指责,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多少情绪。只是平平常常的一句话,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轻易地将萧锐那点恶意的火苗按熄下去。

      萧锐张了张嘴,在对上萧逐云那双过于平静、深不见底的眼眸时,竟一时语塞,准备好的讥讽话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李贵妃立刻笑着接话:“云儿说的是。锐儿,不可胡闹。”她轻描淡写地将话题带开。

      危机似乎暂时解除了。

      萧屹有些意外地抬眼,看向萧逐云。他那便宜哥哥已经重新垂下眼帘,盯着茶杯里微微荡漾的水面,侧脸线条依旧冷硬疏离。

      为什么?

      萧屹心里那潭死水,被这颗意外投下的石子,搅动了一丝更微弱的涟漪。不是感激,更像是一种……困惑。按照他这几个月对这位“任务目标”的观察,对方应该是巴不得自己这个“烦人精”离得越远越好,最好消失才对。怎么会……出言解围?

      为了皇室体面?还是说,仅仅是觉得萧锐太过分,碍了他的眼?

      想不明白。也不重要。

      反正,任务暂时算完成了?系统没提示失败。

      【场景任务‘宫宴拆弹’完成度评估中……敌对注意力有效转移,针对主要目标之直接威胁暂时解除。任务完成。奖励积分30点已发放。】系统的声音响起,平平无奇。

      萧屹收回目光,继续埋头吃东西。嘴里食物依旧没什么味道,但他吃得很快,很专心。

      早点吃完,早点散场。

      宫宴终于在一片表面和乐、内里各怀鬼胎的氛围中结束。众人起身离席。

      萧逐云在顺子的搀扶下起身,经过萧屹身边时,脚步似乎有片刻几乎无法察觉的凝滞。他没有转头,没有停留,甚至没有投来一瞥,就像经过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径直走了过去。

      夜风吹拂,带来荷塘湿润的气息,吹在萧屹汗湿又干了的后背上,微凉。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清瘦的背影融入廊下明明灭灭的灯火光影中,渐渐模糊。

      然后,他也转身,朝着自己住处的方向,迈开脚步。

      脚步平稳,心里也空空荡荡。

      今天这班,总算是下了。

      至于明天还有什么幺蛾子……明天再说吧。

      打工人,不都这样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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