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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疑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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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太医来得比顺子跑出去的脚步还快些。
老太医提着药箱,气喘吁吁赶到六角亭时,额上已见了汗。他先向面色沉凝的萧逐云行了礼,目光便急急转向站在一旁、低着头、将右手手臂微微侧向身后的萧屹。
“二殿下,”赵太医声音还算稳,但眼神锐利,“让老臣看看。”
萧屹偷偷觑了一眼萧逐云。后者正端坐在石凳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眼神落在亭外一丛开得正盛的芍药上,侧脸线条依旧冷硬,看不出情绪。
他抿了抿唇,慢吞吞地把手臂伸出来。
靛蓝的袖口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被捋起后,露出底下那片刺目的红肿。范围比刚才似乎扩大了些,边缘泛起细小的颗粒,中心皮肤颜色偏深,看着就觉不适。
赵太医脸色一变,凑近了仔细察看,又俯身嗅了嗅残留的衣料气味。那过于甜腻的玫瑰香里,一丝极淡的、近乎辛辣的异味,让他花白的眉毛紧紧拧在了一起。
“殿下,”他转向萧逐云,语气凝重,“二殿下这是沾染了不洁之物,引动了肤毒。需立刻清洗上药,内服清热解毒的方子。”
“不洁之物?”萧逐云终于将目光转回,声音听不出起伏,“赵太医可能辨出,是何物?”
赵太医犹豫了一下,低声道:“老臣……还需细验。但此物性烈,绝非寻常花露或尘泥。”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大殿下素来体弱,更需远离此类不明之物。”
话里的意思,两个少年都听懂了。
萧逐云指尖的玉佩凉意更甚。他沉默片刻,道:“有劳太医,先为二弟诊治。”
赵太医连忙应下,示意随行的医童取来清水和药箱,就在亭内为萧屹清洗手臂、涂抹药膏。药膏是清凉的碧绿色,敷上去时,萧屹忍不住“嘶”地抽了口冷气,小脸皱成一团,却咬着牙没喊疼。
萧逐云看着他忍痛的样子,看着他手臂上那片狰狞的红肿,看着赵太医凝重谨慎的动作,心头那股沉甸甸的冰冷感,越来越重。
不是为了自己后怕。若今日是他喝了那碗玫瑰露……他不敢想。
而是为了这个此刻正龇牙咧嘴的弟弟。
他为什么扑上来?真是莽撞?还是……他知道了什么?
可一个八岁的孩子,能知道什么?又怎么会用这种方式“知道”?
“好了,”赵太医终于处理完毕,用干净的细布将萧屹的手臂松松包好,叮嘱道,“二殿下切记,伤口不可沾水,不可抓挠。老臣这就回去开方煎药,稍后让人送来。”他又转向萧逐云,躬身道,“大殿下,此地……老臣建议,还是暂且回避为妥。待宫人彻底清理后,再行使用。”
萧逐云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赵太医带着医童匆匆离去,大概是急着回去分析那“不洁之物”的成分。顺子也机灵地指挥着几个跟来的小太监,开始擦拭石桌、清理地面泼洒的痕迹。
亭内只剩下兄弟二人,和弥漫不散的、变了味的甜香。
萧屹垂着包扎好的手臂,站在原地,有些无措。手臂上的灼痛被药膏的清凉暂时压下,但心里却七上八下。哥哥一直不说话,气氛比刚才更让人窒息。他偷偷抬眼,发现萧逐云正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漂亮却总是冷冰冰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不是纯粹的厌恶或烦躁。好像……还有些别的东西。
看得他心慌。
“哥……”他嚅嗫着开口,声音很小,“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你别生气。”他习惯性地想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是我毛手毛脚,打翻了贵妃娘娘的心意……”
“萧屹。”萧逐云忽然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像一把薄薄的冰刃,精准地切开他语无伦次的辩解。
萧屹立刻噤声,紧张地看着他。
萧逐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十岁的少年,身量已开始抽条,虽然清瘦,却比八岁的萧屹高出半个头。他微微垂眸,看着弟弟那双依旧清澈、此刻却盛满不安的眼睛。
“你刚才,”萧逐云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在冰面上小心行走,“跑进来的时候,在想什么?”
萧屹一愣。在想什么?在想系统刺耳的警报,在想那碗要命的玫瑰露,在想绝不能让哥哥碰到……
可他不能说。
“我……我没想什么,”他低下头,盯着自己沾了泥的鞋尖,“就是看见那只鸟,着急……”
“看着我的眼睛说。”萧逐云的声音冷了几分。
萧屹身体僵了僵,强迫自己抬起头,对上哥哥的视线。那目光太深,太沉,像要把他整个人都看穿。他喉咙发干,心脏怦怦直跳。
“我……我真的只是没站稳……”他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毫无说服力。
萧逐云盯着他看了许久,久到萧屹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然后,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嘲讽。
“萧屹,”他退开一步,拉开了距离,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糊弄?”
萧屹脸色一白。
“算了。”萧逐云不再看他,转身朝亭外走去,“顺子,回宫。”
“哥!”萧屹下意识想追上去,手臂却因动作牵动疼得一抽,脚步顿住。
萧逐云没有回头,只留给弟弟一个挺直却孤峭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开满芍药的□□尽头。
顺子连忙跟上去,留下两个小太监继续清理,还有一个小心地对萧屹行了个礼:“二殿下,奴才送您回去?”
萧屹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亭口,手臂的疼痛一阵阵传来,心里却空落落的,比手臂更难受。
哥哥最后那个眼神,那句话……他是不是,怀疑了什么?
【宿主……】系统弱弱地出声,【目标信任值……波动了一下,但没涨也没跌,维持在-15……好奇怪。他好像……没那么生气了?】
萧屹没理系统。他慢慢走到石桌边,看着被擦拭后仍残留的一点水渍,又看看自己包扎好的手臂。
药膏的清凉感下,那灼痛依旧顽固地存在着,提醒他刚才发生了什么。
也提醒他,哥哥可能……真的起疑了。
他低下头,用没受伤的左手,捡起地上那片之前包裹雏鸟的、柔软的苔藓,紧紧攥在手心。
萧逐云回到凤仪宫偏殿(自沈皇后去世后,他仍住在此处,萧屹则搬到了更远的东配殿),屏退了所有人,独自坐在窗下的书案前。
窗外的日光已经西斜,将房间染上一层暖橘色,却驱不散他心头的寒意。
他摊开手掌,掌心似乎还残留着触碰萧屹湿冷衣袖时的触感,和那片红肿烙在眼底的视觉。
不对劲。
一切都不对劲。
萧屹当时的惊慌,不像是单纯闯祸的害怕。他藏手臂的动作,他语无伦次的辩解,他眼神里的躲闪……都指向一个可能:他知道那碗玫瑰露有问题。
可他怎么会知道?
一个八岁的、在所有人眼中甚至有些憨直钝拙的孩子,如何能辨出连太医都需细验才能察觉的不妥?
除非……有人告诉他。
是谁?皇后旧人?还是……别的什么势力,想利用这个年幼懵懂的皇子,来对付自己?
这个念头让萧逐云浑身发冷。若真如此,萧屹今日之举,是奉命示好,换取信任?还是……连他自己,也不过是别人手中的一枚棋子,一次试探?
他想起萧屹扑过来时那双眼睛,除了慌张,似乎还有别的……一种他无法准确形容的、近乎急切的东西。
像当年那个四岁的孩子,把沾了灰的饴糖塞给他,说“甜”。
像那个总是远远看着他,被发现后又慌忙移开视线的小小身影。
像那个在他咳得难受时,会蹲在门外廊下,假装玩泥巴,实则竖起耳朵听里面动静的“烦人精”。
这些片段混乱地交织在一起,与今日亭中那惊险一幕重叠,让萧逐云头痛欲裂。
他该信哪个?
是那个可能包藏祸心、被人利用的弟弟?还是那个只会用笨拙方式靠近他、却总被他推开的孩子?
“殿下,”顺子轻轻叩门,端着一碗新煎好的药进来,“该用药了。”
萧逐云看着那碗黑褐色的药汁,忽然问道:“今日贵妃送的玫瑰露,往常也会如此……浓甜刺鼻吗?”
顺子想了想,摇头:“回殿下,奴才记得前几次送来的,香气清雅许多,口感也清甜,不像今日这般……腻人。”
果然。
萧逐云接过药碗,指尖感受到瓷壁的温热。他慢慢将药喝尽,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却压不下心头的疑虑丛生。
“赵太医那边,有消息了吗?”他问。
“暂时还没有。不过太医令好像也被惊动了,亲自去了太医院。”
连太医令都惊动了……看来那“不洁之物”,非同小可。
萧逐云放下药碗,看向窗外暮色渐合的天空。宫墙的轮廓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森严。
“让人……盯着点东配殿。”他忽然低声吩咐,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不必惊动二弟,只是看看……他近日都与何人接触,有无异常。”
顺子心中一惊,抬眼看向主子。萧逐云侧脸映着最后的天光,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幽深得吓人。顺子不敢多问,躬身应道:“是。”
他知道,从今日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凤仪宫恢复了表面的平静。而东配殿里,萧屹正对着太医送来的、苦得惊人的汤药发愁。
【宿主,快喝啊!解毒的!】系统催促。
萧屹皱着鼻子,盯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汁,叹了口气。
“系统,”他忽然问,“如果……我哥真的开始怀疑我了,怎么办?”
系统沉默了一下:【……按照逻辑,他应该怀疑不到‘系统’头上,最多觉得你背后有人指使,或者……运气好?】
“运气好?”萧屹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点苦,“一次次都运气好?”
系统不吭声了。它也不知道怎么办。它只是个辅助系统,宿主不按套路出牌,目标人物心思深沉,这任务难度简直地狱级。
萧屹端起药碗,闭上眼,咕咚咕咚灌了下去。苦味从舌头直冲天灵盖,让他差点吐出来。
放下碗,他舔了舔苦涩的嘴角,看向窗外。暮色中,凤仪宫主殿的轮廓隐约可见。
怀疑就怀疑吧。
至少,他今天没喝到那碗要命的东西。
手臂还火辣辣地疼着,但萧屹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夜色,终于完全笼罩了宫廷。暗流在平静的表象下,悄然涌动。而隔着一道宫墙的两个少年,各怀心事,无人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