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秋雨孤灯,权柄暗涌 ...
-
秋雨绵绵,将东宫的青砖碧瓦洗得发亮,却也添了无边的湿冷与寂寥。书房内,烛火通明,却驱不散一室清寒。
萧逐云未披外氅,只着一身素锦常服,独自立在悬挂的巨幅北境舆图前。身形颀长却显清瘦,烛光将他的影子长长投在地上,孤峭而沉默。他的目光凝在“云州”二字之上,指尖在舆图边缘无意识地轻叩,发出极轻微的笃笃声。
案头,几份来自不同渠道的文报摊开着。兵部转呈的加急军报,言词尚算克制,但字里行间透出的“伤亡枕藉”、“箭矢将尽”、“城垣多处崩坏”等字眼,已勾勒出一幅血腥危殆的图景。另有一份字迹陌生的密函,来自北境军中某位品阶不高却位置紧要的将官——那是他多年前布下的一枚闲棋。函中内容更为具体,甚至提到了前几日镇北侯率骑兵突袭敌阵侧翼的细节。
以及,萧屹。
密函中短短一句:“二皇子随军冲阵,为护主帅,左肩中流矢,贯穿,军医已处置,然伤处颇深。” 墨迹似乎被水汽晕开些许,让那“贯穿”二字显得格外刺目。
萧逐云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左肩……贯穿伤?第一次真正踏上战场,就敢混杂在骑兵冲锋的洪流里?还替镇北侯挡箭?莽撞!无知!简直……不知死活!
一股无名火骤然窜起,烧得他心口发闷。随即,更深的猜疑如同冰水般浇下。是丁,这便是萧屹。总是如此,看似冲动鲁莽,却每每能在关键时刻以“奋不顾身”的姿态,博取最大的关注与……资本。幼时“抢”走父皇的关注,如今是要“抢”军中的威望,还是要“抢”什么别的东西?这伤,究竟是意外,还是另一种更为精心的设计?示忠?搏名?抑或是……苦肉计?
他想起那封被自己亲手掷入炭火、化为灰烬的私信。信中那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军情剖析,那详尽到诡异的地形分析,那大胆却又似乎可行的之策……绝不是一个初次接触战争、只知蛮勇的皇子能写出的东西。萧屹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猜忌与警惕如藤蔓缠绕,几乎要扼住那丝因“受伤”而本能生出的、微弱到可忽略不计的惊悸。兄弟?在这深宫之中,血脉相连往往意味着更深的戒备与更残酷的倾轧。他早已习惯孤独,习惯将一切靠近的温暖与善意都先打上问号。尤其是来自萧屹——这个自出生起,似乎就与他命运相缠、却又处处透着不谐的弟弟。
“殿下。”书房外,内侍总管李德海的声音隔着门扉低低响起,带着一贯的小心翼翼,“太子妃娘娘前来问安。”
萧逐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所有翻涌的情绪已沉淀下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他顺手将那份提及萧屹伤情的密函折起,压在一叠无关紧要的公文之下,转身走向书案。“进。”
门被轻轻推开。李淑宁款步而入,身着樱草色绣折枝玉兰的宫装,外罩银狐裘,发髻上的珠翠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她面容姣好,妆容精致,步履端庄,每一步都合乎宫廷仪范,只是眉眼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属于承恩公府嫡女的矜持,以及眸底深处那与萧逐云如出一辙的、精心维持的疏离感,让她周身仿佛笼着一层无形的隔膜。
“殿下。”她在书案前停步,屈膝行礼,姿态无可挑剔,“秋雨湿寒,易伤肺经。太医署送来了新调配的润肺膏方,妾身已让人熬制成汤,特送来给殿下。”她身后侍女将一只精巧的玉盅置于案边,揭开盖,清苦中带着甘甜的药材气息袅袅散开。
萧逐云目光掠过那盅汤药,微微颔首:“太子妃有心。”
李淑宁亲自执起玉勺,盛了一小碗,双手奉上,语气温婉:“殿下近日为北境战事劳神,妾身看在眼里,心中亦是难安。此汤温润,正宜此时服用,还请殿下保重玉体。”她说话时,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案头那幅未来得及完全收起的北境舆图,尤其在云州的位置略作停留。
萧逐云接过玉碗,指尖触及微烫的碗壁,却并未就饮,只淡淡道:“国事纷扰,劳神亦是本分。太子妃不必过于挂怀。”他将碗置于手边,抬眼看向她,“听闻贵妃娘娘近日凤体违和,不知可好些了?”
李淑宁心头微动。他主动提起姑母,绝非寻常寒暄。“劳殿下记挂。姑母只是偶感风寒,将养几日便无碍了。”她斟酌着词句,顺势将话题引向更深处,“只是姑母素来心系陛下,忧心国事,此番北境烽火连天,朝中争议不休,她老人家虽在病中,亦是食不甘味,夜不能寐,常与妾身言及,盼能早日烽烟息止,还边疆百姓安宁。”她将李贵妃“主和”的倾向,以“心系百姓”、“期盼安宁”的慈悲姿态道出,既传递了信息,又未失立场。
萧逐云执起玉勺,缓缓搅动碗中色泽清亮的汤汁,语气听不出喜怒:“贵妃娘娘慈悲为怀,孤亦感佩。然,鞑靼豺狼之性,非怀柔可化。云州将士正在浴血,若此刻言和,无异于弃他们于绝境,寒天下忠勇之心。况且,”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地看向李淑宁,“以地事秦,犹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此理,贵妃娘娘与阁老们,当比孤更明白。”
李淑宁面色微微一凝。萧逐云这话,不仅驳回了“主和”之意,更暗指若妥协退让,后患无穷,甚至隐隐点出了她祖父承恩公可能秉持的态度。她迅速调整神色,露出一抹得体却略显无奈的笑意:“殿下所言,自是高瞻远瞩。妾身妇道人家,见识浅薄,只是……只是见朝堂之上争论激烈,各方相持不下,调兵遣将、粮草转运诸事,牵涉甚广,推进维艰,不免为殿下忧心。殿下监国理政,夙兴夜寐,若再因这些琐务耗神伤身,妾身实在……”她适时止住,未尽之意,皆是“为君忧劳”的体贴,却也再次点明了朝中阻力与现实困境。
“琐务?”萧逐云放下玉勺,那碗汤自始至终未沾唇。他目光转向窗外沉沉的雨夜,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每一份拖延的奏报,背后可能都是一条条将士的性命。云州城破在即,守城军民在用人命争取时间,朝廷的‘琐务’,难道比人命更重?”
他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李淑宁脸上,那平静的注视却让她感到无形的压力。“太子妃的关切,孤心领了。夜深了,你先回吧。”
逐客令下得直接。李淑宁知道今夜已无法再深谈,维持着端庄姿态行礼告退:“是,妾身告退。殿下也请早些安歇。”
书房门再次合拢,将一切声响隔绝在外,只余雨声潺潺,更显室内空寂。
萧逐云静立片刻,走到窗边,推开半扇。冰凉的雨丝挟着深秋的寒气卷入,拂在脸上,让他因室内暖意和方才对话而有些滞涩的思绪清晰起来。
北境的风雪,定然比这秋雨酷烈百倍。那处贯穿伤……
他猛地攥紧窗棂,强迫自己停止联想。当务之急,并非纠结于萧屹的伤势或意图,而是如何打破朝堂僵局,将援军和物资送到云州。
他走回书案后坐下,铺开一张特制的、质地坚韧的笺纸,研墨提笔。笔锋沉稳,落字如刀。
第一道手令,是给幽州别驾王允。王允是他当年做太子侍读时的同窗,交情匪浅,外放后一直暗中保持联络。幽州驻军中有其故旧门生。
第二道密函,是给冀州长史周文渊。周文渊早年受过先皇后的恩惠,对东宫一直心存回护,其家族经营冀北商路,颇有能量。
他没有调动大队兵马——那动静太大,必然惊动各方,引发更多阻挠。而是指令王允与周文渊,利用各自在地方军、政、商路中的人脉与影响力,以“协防地方”、“押运民生物资”、“商队护卫”等名义,分别凑集一批精干敢战之士、筹措一批军前急需的药材、御寒之物、以及便于携带的干粮,各自组队,分批北上,约定时间地点汇合,再寻机交付镇北侯。路线、接头方式、伪装身份,皆在函中一一列明,详尽周密。
第三件事,他召来一名绝对心腹的内侍,低声吩咐:“以孤的名义,从东宫私库中提取现银两万两,黄金一千两。另,将库中所有上好的金疮药、解毒散、人参、鹿茸等药材清点出来,要快。”
内侍垂首:“殿下,这些……送往何处?以何名目?”
萧逐云沉默一瞬。“药材和银钱,分作三份。一份,以……以慰劳北境将士、体恤边军辛劳为由,通过可靠的官驿,明发至北境行营,交镇北侯处置。另一份,”他指尖在案上轻敲,“寻几个绝对可靠、身手利落、熟悉北地路线的……府中旧人,扮作药材商人,将东西混在货中,走最快的路,务必亲手送至镇北侯手中。告诉他,这是东宫一点心意,不必记档,不必回奏。”
“那第三份?”内侍问。
萧逐云目光落在舆图云州之畔,那个代表萧屹可能所在位置的空茫之处,许久,才声音低沉道:“第三份……不必太多,选最效验的金疮药和补气血的药材,另备些北地实用的皮裘、暖炉等物。让送药的人……私下寻机会,交给二皇子身边那个叫石头的近侍。就说……”他顿了顿,语气生硬起来,“就说京中旧仆感念,送些用物,让他……好生伺候,别给他主子添乱。”
内侍心中了然,垂首领命:“奴才明白。”
“记住,”萧逐云抬眼,目光锐利如刀,“所有这一切,尤其是最后那份,要做得隐秘,痕迹务必抹干净。若走漏半点风声,你知道后果。”
“是!奴才以性命担保!”内侍神色凛然,匆匆退下安排。
书房内,再次只剩下萧逐云一人。烛火噼啪,映着他苍白而疲惫的侧脸。他缓缓坐回椅中,抬手按了按抽痛的额角。
做了他能做的,以他太子身份眼下能做到的极限。绕过朝廷冗繁的程序,避开各方窥探的视线,动用私人交情与东宫资源,为那座危城,也为那个不知是莽撞还是算计的弟弟,送去一丝渺茫的支援。
至于萧屹……他最好是真的需要这些伤药,而非又一次表演。
萧逐云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窗外的秋雨声,仿佛永无止境,一声声,敲打在心头,冰冷而绵长。
猜忌的坚冰之下,是否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正视的涟漪,因那“贯穿伤”三字,微微荡漾?
他不知道。也不愿深究。
在这孤灯秋雨里,他仍是那个步步为营、算无遗策的太子。温情与软肋,是这深宫之中,最要不得的东西。
他只需确保,棋子落在该落的地方。无论执棋之手,是否也曾有过一瞬的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