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你想当皇帝么》一叶光

29、血火云州

　　云州城，北境锁钥。此刻，这座雄城正笼罩在战火与绝望之中。

　　萧屹随援军抵达时，看到的是一座被硝烟熏黑的城墙，墙头遍布被投石砸出的坑洼和燃烧过的痕迹。护城河早已被尸体和杂物填塞出数段。城外，鞑靼人连绵的营帐如同丑陋的疮疤，覆盖了原本的荒野。喊杀声、战鼓声、垂死的哀嚎、兵刃的撞击声……汇成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狂暴声浪，日夜不休地冲击着城池。

　　镇北侯率领的五千精锐骑兵并未直接冲阵。他们如同幽灵般，在鞑靼大营外围的丘陵地带隐匿、游弋，寻找着破绽。萧屹被留在一处相对隐蔽的山谷临时营地，名义上是“监军坐镇”，实则所有人都明白，是怕这位皇子殿下在真正的战场上成为累赘，或者有个三长两短。

　　萧屹没有争辩。他清楚自己几斤几两，正面冲杀，他这点骑射功夫和半吊子刀法，上去就是送死。但他也没有闲着。

　　他爬上山谷旁一处视野尚可的高地，利用系统兑换的【简易望远观察镜】（伪装成一块打磨过的水晶片），仔细观察着云州城下的战况，以及鞑靼大营的布局。

　　系统持续扫描分析着：【鞑靼主营位于城西三里，背靠矮山，前有缓坡，易守难攻。粮草辎重营地偏东，守卫相对松散。攻城主力集中于城南及城东，采用车轮战术，昼夜不停消耗守军。城北临河，地势险峻，攻势较弱。】

　　萧屹将这些信息，结合自己观察到的细节，绘制成简略的草图，每日派石头送至镇北侯处。起初，镇北侯只是例行公事地收下，并不在意。但几次之后，他发现图上标注的一些细节，如鞑靼换防的大致时辰、某处营寨的薄弱点、甚至粮草车队出入的规律，竟与前线哨探拼死传回的情报多有吻合，甚至更为清晰。

　　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第一次开始正眼看待这位年轻的监军皇子。他召来萧屹，指着图上粮草营的位置：“此处，你如何得知守卫换防时有一炷香的间隙？”

　　萧屹早已准备好说辞：“回侯爷，鞑靼骑兵凶悍，但军纪粗疏，尤其非战之时。臣观察数日，每日未时三刻左右，东面粮草营守卫换岗，新旧交替之际，多有聚拢闲聊、甚至离岗小解者。此时若有一支精干小队，迅疾突入，纵火焚烧，即便不能尽毁其粮，也足以造成巨大混乱，延缓其攻势。”

　　镇北侯目光锐利地看着他：“纵火？说得轻巧。如何潜入？如何撤离？”

　　“可趁夜色，从北面河道迂回。此处鞑靼布防最疏。”萧屹指着图上城北与粮草营之间那片代表河道的弯曲线条，“选水性佳、擅潜行之士，携带火油、火药（少量，伪装成矿石），泅渡而过。得手后，不必原路返回，可向西北溃散，制造逃往山中迹象，实则绕回我军隐蔽营地。鞑靼遇袭必乱，追击方向判断亦需时间。”

　　镇北侯沉默良久，手指在地图上粮草营的位置重重一点：“今夜子时。本侯亲自挑人。你，”他看向萧屹，“留在此地，不得妄动。”

　　萧屹点头：“是。”

　　计划周详，但战场瞬息万变。当夜，萧屹在山谷营地中，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喊杀声和骤然升腾起的火光，手心捏了一把汗。直到天色微明，一支浑身湿透、带着烟火气的数十人小队才踉跄着返回，人人带伤，但眼神亢奋。他们成功了，烧毁了鞑靼近三成的存粮，并引起了营啸，鞑靼直到天亮才勉强控制住局面。

　　经此一役，镇北侯对萧屹的态度明显不同。他不再将萧屹完全排除在军事会议之外，甚至会询问他对某些局部战术的看法。萧屹依旧谨慎，多数时候只提供情报分析，不直接献策，但偶尔一两点基于现代思维和系统分析的“奇想”，总能给陷入僵局的将领们带来新的思路。

　　然而，云州城的局面并未因此根本好转。鞑靼虽遭袭扰，但兵力依旧占据绝对优势，攻城愈发疯狂。守军伤亡惨重，城墙多处出现险情。

　　五日后一个凌晨，鞑靼左贤王亲率主力，对摇摇欲坠的城南防线发动了总攻。镇北侯接到云州守将拼死送出的求援血书，必须立刻率骑兵冲击鞑靼主攻部队侧翼，为城墙争取喘息之机。

　　这是一场硬碰硬的决战，毫无取巧余地。

　　出发前，镇北侯看了一眼站在营帐外的萧屹，沉声道：“监军大人，此战凶险，你……”

　　“臣，请随侯爷出战。”萧屹打断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换上了一身普通骑兵的皮甲（皇子甲胄太显眼），脸上抹了黑灰，腰间挂着横刀，背后是牛角硬弓和箭囊。

　　镇北侯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跟紧本侯亲卫队。记住，你的任务是活着，不是杀敌。”

　　“是。”

　　号角撕破黎明的寂静。五千铁骑如同一股沉默的黑色洪流，冲出山谷，扑向城南战场。

　　萧屹夹在镇北侯的亲卫队中，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胸骨。耳畔是雷鸣般的马蹄声，眼前是飞速倒退的、被践踏得稀烂的土地。血腥味、硝烟味、汗臭味、马匹的膻味……混杂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气浪，扑面而来。

　　很快，他们看到了战场。

　　那是一片地狱般的景象。

　　视线所及，尽是纠缠厮杀的人影。残破的旗帜在烟尘中无力地飘扬。尸体层层叠叠，鲜血将土地染成暗红泥泞。箭矢如蝗虫般在空中飞舞，刀光剑影闪烁不定，伴随着骨骼碎裂的闷响和临死前凄厉的惨嚎。云州城墙就在不远处，墙头上守军正用滚木擂石、沸油金汁拼死抵抗着如蚂蚁般涌上的鞑靼兵。

　　镇北侯没有丝毫犹豫，马鞭直指鞑靼攻城大军侧后方那面最醒目的狼头大纛。“杀——！”

　　“杀！！！”

　　铁骑洪流猛地加速，以楔形阵狠狠凿入鞑靼军阵侧翼！

　　撞击的瞬间，萧屹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剧烈震动！巨大的冲击力让他险些从马背上飞出去，死死攥住缰绳才稳住。眼前一片混乱的人影和刀光，耳边充斥着金属碰撞的刺耳噪音、战马的嘶鸣、以及人体被撕裂、被践踏的可怕声响。

　　一支流箭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带起一阵火辣辣的疼。一个满脸狰狞的鞑靼兵挥着弯刀朝他劈来，被旁边一名亲卫一刀砍翻，温热的血溅了萧屹一脸。

　　腥咸、滚烫。

　　他胃里一阵翻搅，但奇异地，并没有吐出来。极致的恐惧之后，身体仿佛进入了一种麻木而机械的状态。他下意识地摘下硬弓，搭箭，瞄准不远处一个正试图组织抵抗的鞑靼小头目。手很稳，心跳如鼓，但视线却异常清晰。

　　“嗖！”

　　箭矢离弦，没入那人咽喉。对方愕然瞪大眼睛，仰面倒下。

　　萧屹来不及感受第一次亲手杀人的冲击，因为更多的敌人涌了上来。他收起弓，拔出横刀。刀很沉，挥舞起来远不如练习时顺畅。他毫无章法地左劈右砍，更多是靠着一股狠劲和身边亲卫的掩护，才勉强没有被砍下马。

　　战场像一个巨大的、血腥的磨盘，无情地碾碎着一切。不断有人倒下，有敌人，也有自己人。他亲眼看到一个刚才还帮他挡了一刀的年轻亲卫，被几把弯刀同时捅穿，惨叫着落马，瞬间被无数马蹄淹没。

　　萧屹的眼睛红了。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被血腥和死亡刺激出来的、近乎野兽般的凶性。他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吼声，挥刀更狠，完全放弃了防守，只攻不守。

　　“保护监军！”镇北侯的怒吼声传来。更多的亲卫向他靠拢，将他护在中间。

　　他们的突袭起到了效果。鞑靼攻城部队的侧翼被彻底搅乱，攻势为之一滞。城头上的守军压力骤减，发出震天的欢呼，反击愈发猛烈。

　　但鞑靼左贤王反应极快，迅速调集精锐骑兵反扑。双方陷入惨烈的混战。

　　萧屹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也不知道身上溅了多少血。他的手臂酸麻得几乎失去知觉，横刀刃口崩了几个缺口，皮甲上多了几道深刻的划痕，有血渗出，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耳边嗡嗡作响，喊杀声、惨叫声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就在他快要力竭时，一支冷箭悄无声息地从斜刺里射来，目标是镇北侯的后心！萧屹眼角余光瞥见，想也没想，猛地一夹马腹，侧身扑了过去！

　　“噗嗤！”

　　箭矢深深扎入他的左肩胛下方，巨大的力道带着他向后一仰，险些栽倒。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眼前阵阵发黑。

　　“监军！”周围的亲卫惊怒交加。

　　镇北侯回头看到这一幕，眼中爆出骇人的精光：“找死！”他手中长槊如蛟龙出洞，将那名放冷箭的鞑靼神射手连人带马捅了个对穿。

　　“撤！交替掩护，撤回本阵！”镇北侯当机立断。突袭目的已经达到，再缠斗下去损失太大。

　　亲卫们护着中箭的萧屹，且战且退。鞑靼骑兵衔尾追杀，又被城头箭雨和镇北侯安排的断后部队截住。

　　当萧屹终于被拖回相对安全的己方阵后时，已经因失血和剧痛而意识模糊。他被粗暴地从马上架下来，放在地上。军医冲过来，剪开他的皮甲和衣物，查看伤口。

　　箭头入肉颇深，但幸运的是没有伤到要害骨头。军医松了口气，用烧红的匕首烫过箭杆，猛地拔出！

　　“呃——！”萧屹痛得身体弓起，额头青筋暴突，却死死咬住牙关，没喊出声。冷汗瞬间浸透全身。

　　金疮药粉混着不知名的草药糊被厚厚地敷在伤口上，然后用布条紧紧包扎。整个过程快而粗糙，痛得萧屹几乎昏厥。

　　他被抬上简易的担架，送回后方山谷营地。石头看到浑身是血、脸色惨白如纸的主子，吓得魂飞魄散，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萧屹躺在简陋的床铺上，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喊杀声，感受着肩胛处一阵阵灼烧般的剧痛，以及全身骨头散架般的疲惫。

　　他活下来了。

　　第一次真正上战场，杀了人，也差点被杀。

　　没有想象中的豪情万丈，也没有彻底的崩溃。

　　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和深入骨髓的、冰冷的疲惫。

　　还有……伤口真他妈疼。

　　他闭上眼，眼前却不断闪现着战场上那些破碎的画面：飞溅的鲜血，倒下的身影，狰狞的面孔，还有那支射向镇北侯后心的冷箭……

　　如果再来一次……

　　他忽然很想东宫那苦涩的药香，很想那个人苍白却总是平静的脸。

　　他翻了个身，牵动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破仗，真不是人打的。

　　但好像……还得继续打下去。

　　因为不打赢，就回不去。

　　回不去，就见不到……

　　他甩甩头，把那个模糊的念头压下去。

　　先养伤吧。

　　打工人，负伤了也得先考虑KPI——活着，并且，帮助这边打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