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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朔风砺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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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上的路途,比萧屹想象中更加漫长和煎熬。
起初几日,尚有官道可循,沿途州县也会提供补给,虽然条件简陋,但好歹能睡在室内,有热汤饭食。可越往北走,景象便越发荒凉。官道逐渐被尘土飞扬的土路取代,两侧的村落越来越稀疏,屋舍低矮破败,田野里也少见庄稼,多是荒芜的野草。
天气也陡然转冷。京城尚是深秋,北境已是寒风刺骨,呵气成霜。萧屹带来的裘皮大氅勉强能御寒,但骑在马上,冷风依旧无孔不入,像刀子般刮在脸上、钻进衣领。手脚很快冻得麻木,需要不时活动才能保持知觉。
更让他难以忍受的,是卫生条件。
大军行军,每日只在傍晚扎营。所谓的“营”,不过是选择一处背风、靠近水源的空地,支起简陋的帐篷。帐篷是多人合用,挤得像沙丁鱼罐头,汗味、体味、皮革和铁锈味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地面只铺一层薄薄的干草或毡垫,潮湿冰冷,睡上去骨头都疼。
没有热水,更别提洗澡。每日只有冰冷的溪水可以勉强擦把脸,漱漱口。连续几日下来,萧屹感觉自己从头到脚都裹着一层油腻的污垢和汗酸味,头发板结打绺,皮肤发痒。这对于一个有着现代卫生习惯的灵魂来说,简直是酷刑。他无比怀念东配殿那个虽然简陋但总能提供热水的浴桶。
饮食更是粗劣得难以想象。主食是粗糙得硌牙的杂面饼子,或者是混着沙土、煮得半生不熟的小米粥。偶尔有点咸菜干,或者运气好打到只野兔山鸡,熬一锅腥膻的汤,就是难得的“美味”。蔬菜水果几乎是奢望。萧屹第一次啃那硬邦邦的杂面饼时,差点崩了牙,强忍着恶心和喉咙的抗拒感才咽下去。几天下来,他明显感觉自己瘦了一圈,肠胃也时不时闹别扭。
镇北侯治军极严,与士卒同甘共苦,萧屹作为监军,自然也不能搞特殊。他带来的少量肉干和点心,早就在头几天分给了同帐几个看起来最瘦弱的年轻士兵,自己则硬着头皮跟着大伙一起吃“猪食”(他心里这么称呼)。
身体的苦累尚且能忍,精神上的压力和恐惧则更加磨人。
沿途开始看到战争留下的痕迹:被焚毁的村庄废墟,倒毙在路边的牲畜骸骨,偶尔还有来不及掩埋、已经被野狗乌鸦啃食得面目全非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焦糊和腐败气味。第一次看到那具残缺不全的人尸时,萧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冲到路边干呕了半天,胆汁都吐了出来。周围的老兵对此早已麻木,只是默默地将尸体拖到远处草草掩埋。
死亡的阴影,如此赤裸而狰狞地展现在他面前。这与在皇宫里听闻战报、或是系统任务描述中的“危险”,完全是两种概念。在这里,死亡是具象的、恶臭的、随时可能降临的。
夜间扎营,他时常被噩梦惊醒。有时梦到铺天盖地的鞑靼骑兵冲杀过来,有时梦到萧逐云在他面前咳血倒下,有时则是自己身中数箭,倒在冰冷的泥地里……醒来时,浑身冷汗,心跳如鼓,听着帐篷外呼啸的寒风和远处巡夜士兵单调的脚步声,久久无法再次入睡。
他带来的【战场急救包】、【夜视辅助】等系统物品,被他贴身藏好,不敢轻易示人。那枚可以调动“影卫”的青铜虎符,更是被他用油布仔细包裹,缝在贴身衣物最隐秘的夹层里。他知道萧逐云给他的这件东西有多重要,也明白“非到万不得已不要动用”的含义——这可能是他最后的保命符,也可能是引火烧身的祸根。
镇北侯似乎对这个年轻的监军皇子并不怎么在意,除了必要的礼节□□谈和军务通报,很少与他有深入接触。其他将领和士卒,对这个空降的、细皮嫩肉的皇子监军,也大多抱着观望、怀疑甚至隐隐轻视的态度。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京城派来镀金的贵人,或许还是某些势力安插的眼线,能不在战场上添乱就谢天谢地了。
萧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中的疏离和审视。他并不在意,甚至乐得如此。他本就不是来结交军将、树立威信的,他的首要任务是活下去,并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协助稳定战局,顺便……看看能不能捞点军功,完成系统任务。
他沉默地观察着一切:队伍的行军节奏、营地布置、哨探安排、粮草分配……利用系统有限的扫描和分析功能,结合文竹给他的那些地理志,默默熟悉着这片陌生的土地和这支军队的运作方式。偶尔,他会向镇北侯或负责具体事务的将领提出一些很基础、甚至有些“外行”的问题,态度谦逊。对方通常只是简短地回答,并不多言。
改变的契机,发生在一个寒冷的清晨。
队伍经过一片被鞑靼骑兵洗劫过的村庄废墟时,发现了一个蜷缩在断壁残垣下、奄奄一息的小女孩。孩子大约五六岁,衣衫褴褛,小脸脏污,冻得嘴唇发紫,怀里紧紧抱着一只同样瘦骨嶙峋、已经死去的花猫。
大多数士兵只是漠然走过。乱世之中,这样的惨剧太多了,自顾不暇,谁又有余力去管一个陌生孩子的死活?
萧屹却勒住了马。他看着那个小小的、瑟瑟发抖的身影,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刺了一下。他想起了萧逐云苍白脆弱的脸,想起了这具身体原主可能也曾有过的、无忧无虑却短暂的重年。
“停下。”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他翻身下马,走到小女孩面前,蹲下身。孩子惊恐地睁大眼睛,往后缩了缩。
萧屹从自己随身的水囊里倒出最后一点温水(他特意留着没喝),又撕下一小块相对柔软的肉干,递过去。他的动作很慢,很轻,生怕吓到她。
孩子犹豫了很久,最终抵不过生存的本能,颤抖着接过,小口小口地舔着水,啃着肉干。
萧屹就蹲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寒风卷起他染尘的衣摆和头发。
镇北侯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眉头微蹙,但并未阻止。
一个年轻校尉忍不住低声道:“监军大人,咱们军务在身,带着个孩子……不方便。不如给她留点吃的,让她自生……”
“闭嘴。”萧屹头也没回,声音冷了下来。他小心地解下自己的裘皮大氅,将小女孩连同那只死猫一起裹住,抱了起来。大氅沾满了尘土和汗渍,却是此刻唯一能提供的温暖。
他翻身上马,将孩子安置在自己身前,用大氅仔细裹好,只露出一张小脸。
“继续前进。”他对镇北侯道,语气平静。
队伍再次开拔。士兵们看向萧屹的目光,变得有些不同了。那目光里少了些轻视,多了些复杂的、难以言喻的东西。
当天傍晚扎营后,萧屹让石头(作为他的随从跟来了)想办法找点热水,给孩子擦洗了一下,又将自己的备用里衣改成小衣给她穿上。他拿出系统兑换的【简易毒素检测试纸】(伪装成银针),确认了从附近村落废墟里找来的一点残留粮食无毒后,煮了半碗稀烂的米糊,喂给孩子。
夜里,孩子发起了高烧,浑身滚烫,胡话不断。军医来看过,只是摇头,说惊吓过度,又冻饿太久,能不能熬过去看天命。
萧屹没说话,只是守在小女孩临时搭起的简易铺位旁,用冷毛巾一遍遍给她敷额头,擦拭身体降温。他从系统急救包里悄悄取出一点退烧消炎的药剂(伪装成祖传药粉),混在水里,一点点喂进去。
石头劝他休息,他摇摇头。
同帐的几个老兵,原本对这个皇子监军占用空间安置个“累赘”颇有微词,但看着萧屹不眠不休、笨拙却认真地照顾那个奄奄一息的孩子,也都沉默了。有人默默多添了点柴火,让帐篷里更暖和一些;有人把自己省下的一小块糖塞给石头,示意给孩子。
后半夜,孩子的烧终于退了,呼吸也变得平稳,沉沉睡去。
萧屹松了口气,这才感到浑身像散了架一样,又冷又累。他靠着帐篷壁坐下,眼皮沉重得直打架。
朦胧中,他仿佛听到帐篷外,有老兵低声的交谈:
“……看不出来,这位小殿下,心倒不坏。”
“是啊,还以为是个娇生惯养、见不得血的主儿……”
“就冲他对那娃儿这份心……唉,这世道……”
“少说两句,睡觉!”
萧屹在沉入睡眠的前一刻,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心不坏?
他只是在做自己觉得该做的事罢了。就像完成系统任务,就像……保护那个麻烦的太子哥哥。
烦。
但好像,也没那么糟。
至少今晚,他没做噩梦。
几天后,孩子病情稳定,被托付给沿途一个尚未遭兵祸、相对安稳的小村落里的老妇人。萧屹留下了自己最后一点碎银子和干粮。
队伍继续向北。萧屹依旧沉默寡言,依旧啃着难以下咽的杂面饼,依旧忍受着无法洗澡的污垢和寒冷。
但渐渐的,他发现自己帐篷里的干草铺得更厚实了;打饭时,掌勺的老兵会“不小心”多给他半勺稠粥;偶尔有士兵经过他身边,会停下脚步,略显笨拙地抱拳行礼,叫声“监军大人”,眼神里少了最初的疏离,多了些别的什么。
镇北侯依旧很少与他交谈,但看他的目光,似乎也少了些最初的审视,多了点不易察觉的……考量?
萧屹不知道这些细微的变化意味着什么。他也不太关心。
他只知道,北境的寒风,正一日日磨砺着他的骨头。
而云州城头上燃起的烽烟,已经遥遥在望。
真正的考验,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