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红妆与药香 ...
-
盛夏未尽,喧嚣多日的太子妃遴选,终于尘埃落定。
出乎许多人意料,最终被皇帝圈定、礼部拟诏的人选,并非之前风头最劲的镇远侯府嫡女,也非清流力荐的柳家小姐,而是李贵妃母家承恩公府的嫡出孙小姐,李氏淑宁。
诏书一下,朝野上下反应各异。李家及其党羽自然欢欣鼓舞,弹冠相庆。清流文官们虽有微词,但皇帝明旨已下,且李氏女素有“温婉贤淑”之名,倒也挑不出大错,只能私下叹息。武将勋贵一派则有些失落,但镇远侯府并未表现出明显不满,似乎另有打算。
最让人玩味的是东宫的反应。太子萧逐云对此未发一言,只在接旨时,由顺子代为谢恩,本人则因“偶感风寒”未曾露面。接下来的纳采、问名、纳吉等六礼流程,他也一概以“静养”为由,交由礼部和宗人府会同办理,自己仿佛置身事外。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位看似平静到近乎冷漠的太子,绝不可能真的对此无动于衷。这桩婚事背后的政治意味,以及未来可能带来的变数,他比谁都清楚。
婚期定在了三个月后的秋日。理由是太子身体需要时间将养,且秋日气爽,宜于婚嫁。
消息传到东配殿时,萧屹正在用小石磨研磨一些晒干的草药。石磨发出单调的嗡嗡声,空气里弥漫着草叶的清苦气味。
“承恩公府……李氏……”萧屹重复着这个名字,手里的动作没停。这个结果,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皇帝最终选择了平衡,或者说,是一种制衡。将太子与目前势力最大的外戚李家绑在一起,既是安抚,也是将矛盾显化,置于自己眼皮底下。而对萧逐云而言,这无疑是一杯不得不饮的鸩酒——明知李家心怀叵测,却还要将他们的女儿迎进东宫,日夜相对。
萧屹觉得这皇帝老儿(虽然是他爹)的帝王心术,有时候真让人腻味。把儿子当棋子摆弄,也不怕玩脱了。
【新支线任务触发:东宫大婚筹备期。请宿主协助确保太子大婚前后,任务目标身体状况稳定,并防范可能因大婚引发的突发危机(如毒害、刺杀、舆论攻击等)。任务阶段奖励:按完成度分段发放,总计最高300积分。】系统发布了新的任务,一如既往地“周到”。
大婚……萧屹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萧逐云穿着大红喜服的样子。那张苍□□致的脸,被浓烈的红色一衬,会是什么景象?肯定……很扎眼。也会很累吧。那些繁琐的礼仪,喧闹的宴席,以及……洞房花烛。
想到“洞房花烛”四个字,萧屹研磨的动作猛地一滞,石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洞房……圆房……
萧逐云那身子骨,能经得起吗?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他心里。不是作为“打工人”对KPI目标健康状况的担忧,而是……一种更具体的、带着点荒谬感的……不适。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莫名其妙的烦躁。关他什么事?那是萧逐云和他未来太子妃的事。他只需要确保萧逐云在大婚期间别出事,别死了就行。
至于圆房……太医自然会有安排。说不定早就准备好了各种温补壮阳的方子……
呸!想什么呢!
萧屹甩甩头,把那些不合时宜的画面赶出脑海,重新专注于手中的草药。但心思却再也难以完全集中。
接下来的日子,东宫开始了紧锣密鼓的大婚筹备。虽然萧逐云本人依旧深居简出,但整个东宫乃至整个皇宫,都被一种喜庆又紧绷的气氛笼罩。装饰宫殿、准备礼服、拟定宾客名单、安排仪仗护卫……事务繁杂,千头万绪。
萧屹的“协助”任务也变得具体起来。他需要利用小泉子的渠道,监控流入东宫的所有药材和食材,尤其是大婚前后宴席所用的酒水食物;需要让周虎留意京中关于太子大婚的各种传言,特别是是否有对太子身体能否完成大婚礼仪的恶意揣测;还需要通过文竹,留意是否有关于“冲喜”、“子嗣”等敏感话题的舆论动向。
他自己则把更多时间花在了系统的模拟实验室里。这次不是优化蜜炼含片,而是尝试配制一种更为特殊的药剂。
【温元固本散(初级)】:系统提供的配方,旨在温和调理元气,固摄根本,尤其适用于先天不足、久病体虚者在一定时期内应对较大耗损。所需药材部分可在商城兑换,部分需在本世界搜寻。
萧屹的目标很明确:他得确保萧逐云有足够的体力撑过那漫长而累人的大婚典礼,并且……在之后可能的“圆房”环节,不至于因为过于虚弱而引发意外。这无关其他,纯粹是KPI要求——任务目标必须“寿终正寝”,任何可能造成生命危险的因素都要排除,包括因体力不支或情绪激动导致的心肺问题。
这配方的药材比蜜炼含片复杂得多,有几味颇为珍贵罕见。萧屹几乎花光了账户里剩余的积分,又让小泉子想方设法从太医院的边角料和库底子中“淘换”,甚至让石头偷偷去宫外信誉尚可的药铺采买,才勉强凑齐。
配制过程更是繁琐。火候、顺序、时间、甚至研磨的细腻程度,都有严格要求。他不敢在东配殿明目张胆地弄,只能趁夜深人静时,在小厨房角落那口几乎废弃的小灶上,像做贼一样小心翼翼地熬制。烟火气混合着复杂浓烈的药香,好几次差点引来巡夜的太监,都被他机警地躲了过去。
当一小罐深褐色、散发着奇异醇厚药香的药膏终于制成时,萧屹眼底泛着青黑,人也瘦了一圈。他小心翼翼地将药膏装入一个不起眼的青瓷小罐中,用蜡密封好。
怎么送出去,又是个难题。直接给?理由呢?说这是助你洞房的补药?怕不是要被萧逐云直接扔出来,顺便再给他扣上个“居心叵测”的帽子。
他想了很久,最后决定“借”太医院的名头。他让小泉子留意赵太医给东宫请脉后开的方子,然后自己在系统实验室里,模拟赵太医可能的思路,调整了一下【温元固本散】的配方,将其伪装成一种更温和、更接近常规补剂的“益气安神膏”,并让小泉子“不经意”地,在赵太医一次离开后,对顺子提起:“方才听赵太医和徒弟嘀咕,说殿下近来思虑过度,耗损心神,单靠寻常汤药恐缓不济急,若是能辅以一些温和的膏方,徐徐图之,或于大婚前稳固根基有益……”
顺子何等精明,自然会去询问赵太医。赵太医或许会有些疑惑(因为他可能没说过类似的话),但在顺子的暗示和“体察上意”的揣摩下,大概率会顺着话头,开出类似的膏方建议。届时,萧屹再将自己这罐“改良版”的药膏,混在太医院正式呈送的药物里,或者以“寻得的古方”为名,通过顺子之手,送到萧逐云面前。
计划粗糙,漏洞不少,但这是他能想到的,最不引人注目又能达到目的的办法了。
就在他暗中筹划这一切时,萧逐云却突然再次传召他。
这次不是在寝殿,而是在东宫一处临水的小书房。时近黄昏,暑热稍退,窗外的荷塘里,晚开的荷花在暮色中摇曳。
萧逐云依旧是一身素淡常服,墨发半挽,脸色在渐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苍白透明。他面前摊着一幅画卷,似是山水,又似是舆图。见萧屹进来,他抬了抬手,示意他走近。
“看看这个。”萧逐云指着画卷一角。
萧屹走近,俯身看去。那是一幅边境防务的草图,标注着几个关隘和驻军地点。他心中凛然,这东西,可不是他一个皇子该随便看的。
“北境近来不太平。”萧逐云的声音平静无波,指尖轻点着图上某处,“鞑靼小股骑兵频繁袭扰,看似劫掠,实则试探。兵部递上来的增防方案,孤看了,总觉得有些地方……过于四平八稳了。”
萧屹没吭声,只是仔细看着那图。他不懂军事,但系统可以扫描分析。果然,系统很快给出提示:【根据草图标注及当前情报库数据,标记区域A(黑水关)与区域B(狼牙隘)之间存在防御空隙,易于小股精锐迂回渗透。现有增防方案未能有效覆盖。】
“这里,”萧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指向那两个区域之间的空白地带,“地势虽险,但若有熟悉地形的轻骑精锐,或可绕过主要关隘,直插后方。”
萧逐云眼中闪过一丝微光,抬眸看他:“你也看出来了?”他顿了顿,语气听不出褒贬,“看来二弟近日,不仅精于箭舞药草,对兵事也有所涉猎?”
萧屹心中一紧,连忙低头:“臣弟不敢,只是胡乱猜测。”
“胡乱猜测……”萧逐云重复着,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忽然转了话题,“大婚的事,你都听说了。”
“是。”
“你觉得,李氏女如何?”又是这个问题,但这次,萧逐云问得更加直接,眼神也更深。
萧屹沉默片刻,道:“臣弟不敢妄议未来嫂嫂。唯愿皇兄……诸事顺遂,身体康健。”
“顺遂?康健?”萧逐云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借二弟吉言。”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画卷上,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随口一提。“这图,你拿回去,若有闲暇,可以再看看。有什么想法,随时可以来告诉孤。”
萧屹愕然。把这军务草图给他?什么意思?考验?还是……真的在询问他的意见?
“孤累了,你退下吧。”萧逐云摆摆手,阖上了眼,不再看他。
萧屹只得拿起那卷草图,躬身退下。
走出书房,暮色已浓。晚风带着荷香,拂面而来。
萧屹握着那卷沉重的草图,心里乱糟糟的。
萧逐云到底想干什么?选妃的事尘埃落定,他却似乎更加深不可测。一边将可能包藏祸心的李氏女定为太子妃,一边又给他看边境防务图,甚至询问他的意见……
这个太子哥哥,像一团迷雾,每当你觉得靠近了一点,却发现里面还有更深的层叠。
烦闷再次涌上心头,但这次,似乎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间亮起灯火的临水书房。
窗纸上,映出一个清瘦孤峭的侧影。
像一座沉默的、背负着千钧重担的雪山。
而自己这个“打工人”,好像不知不觉间,也被卷入了这风雪之中。
他握紧了手中的草图,转身,走入渐深的夜色里。
路还长。
那罐费尽心思制成的药膏,还没找到机会送出去。
而大婚的日子,正在一天天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