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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棋子与执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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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过后,接连几日都是晴朗的艳阳天。暑气蒸腾,连宫墙的阴影都显得稀薄无力。选妃的事在明面上依旧沸沸扬扬,但东宫的门槛,却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冰墙隔开,将那些探头探脑的心思和明枪暗箭,都挡在了外头。
萧屹的生活似乎恢复了往常的节奏:演武场、藏书楼、东配殿。只是,自从那日雨中对弈后,心里某处总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时不时泛起些微澜,搅得他有些不得安宁。萧逐云最后那句“只是忽然想问问”,以及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总在他闲暇时,突兀地跳出来。
萧屹把这归结为对老板心思难测的焦虑。毕竟,一个捉摸不透的老板,比一个明确的暴君或昏君,更让打工人头疼。
系统倒是很平静,只在他每日“打卡”后,更新着【太子辅佐期(一)】的进度条,以及各种琐碎的支线任务。关于选妃的【观察】任务进度缓慢,因为萧逐云闭门不出,那些贵女的“表演”也失去了最主要的观众,只剩些隔空的花拳绣腿,信息价值不大。
这天下午,萧屹从演武场出来,热汗淋漓,正想去太医院附近的小池边洗把脸,却在小径拐角处,被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拦住了。
是五皇子萧铭。他比萧屹还小三岁,身形单薄,穿着皇子常服也显得有些空荡,脸色是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眼神怯怯的,像只受惊的小鹿。他似乎是刻意等在这里,见到萧屹,连忙上前几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二皇兄。”
萧屹停下脚步,有些意外。这位五弟生母早逝,在后宫像个透明人,平日里除了必要的场合,几乎从不出现在人前,更别说主动拦住哪位兄长了。
“五弟。”萧屹点点头,语气平淡,“有事?”
萧铭似乎有些紧张,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声音细细的:“没、没什么要紧事……就是,前几日赏荷宴,看到二皇兄……那个箭舞,真厉害。”他抬起眼,飞快地看了萧屹一下,又低下头,“我……我从小就身子弱,连弓都拉不开,很羡慕二皇兄这样……英武。”
萧屹看着他,心里没什么波动。皇家兄弟间的恭维,听听就好,当不得真。但他还是客气了一句:“五弟过奖了。你年纪尚小,好生将养,将来自然强健。”
“是,多谢二皇兄。”萧铭似乎得到了鼓励,往前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难以言喻的瑟缩和讨好,“二皇兄……我、我听说,太子皇兄最近为选妃的事,很是烦心。我……我宫里有个老嬷嬷,是早年从江南来的,最会煲一种清心润肺的甜汤,用莲子、百合、银耳,加一点点冰糖,慢火炖上几个时辰,最是安神去燥。我……我让嬷嬷炖了一盅,想给太子皇兄送去,又怕……怕唐突了。”他抬眼,眼神里满是小心翼翼的期盼,“二皇兄时常去东宫,不知……可否替我转呈?就说是……是我的一点心意。”
萧屹眼神微凝。
送汤?
在这选妃的敏感时期,一个几乎毫无存在感的皇子,突然要给他那位闭门不出的太子哥哥送一盅“清心润肺”的甜汤?
是无心之举,还是……另有所图?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萧铭。对方依旧是一副怯懦不安的样子,眼神躲闪,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看起来,就像个想讨好兄长又怕被拒绝的可怜孩子。
但萧屹不信。
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里,哪有什么真正的“天真”和“无心”?尤其是能平安长到现在的皇子。
“五弟有心了。”萧屹语气依旧平淡,“不过太子兄长近日医嘱静养,饮食都有专人仔细料理,恐怕不便随意添加外食。五弟的心意,我会代为转达,这汤……还是留着自己用吧。”
萧铭脸上顿时露出失望又惶恐的神色,连忙摆手:“是、是我考虑不周!二皇兄说的是,太子皇兄的饮食自然是要紧的。那……那便请二皇兄代为问候一声就好,汤……汤就算了。”他像是怕萧屹误会,又急急补充,“我、我就是看太子皇兄辛苦,想尽点做弟弟的心意,没有别的意思,真的!”
萧屹“嗯”了一声,没再多说,点了点头,便从他身边走过。
走出几步远,他还能感觉到身后那道怯怯的、似乎带着点委屈的目光,一直跟随着。
直到拐过弯,彻底看不见了,萧屹才放慢脚步,眉头微微蹙起。
萧铭……他想干什么?
【系统,调取五皇子萧铭的详细资料,以及近期活动记录。】他在意识里吩咐。
【资料调取中……萧铭,生母刘才人(已故),由低位张嫔抚养。体弱多病,性情怯懦,存在感低。近三月活动记录:主要活动于寝宫及弘文馆,接触人员多为伴读、宫人及张嫔。无异常社交或财物往来。特别事件:十二日前,其抚养人张嫔的兄长(吏部主事)曾与承恩公府一名管事于酒楼‘偶遇’交谈约一炷香时间。】系统迅速给出反馈。
张嫔的兄长,与李家的人私下接触?吏部主事,官职不高,却是个容易接触到人事调动的职位。
萧屹眼神沉了沉。所以,萧铭今日的“示好”和“送汤”,是张嫔,或者说,是她背后可能存在的某种势力的试探?想通过萧铭这个不起眼的皇子,往东宫递点东西,或者……搭上线?
如果是汤里有问题,那未免太蠢。但如果不是汤本身,而是借“送汤”这个由头,传递某种信息,或者建立一种联系呢?
他想起萧逐云那句“孤还没想好”。或许,他的太子哥哥,也在观察,也在甄别,哪些是棋子,哪些是执棋人,又有哪些,是试图浑水摸鱼的。
回到东配殿,萧屹让石头去打听了一下张嫔及其娘家的近况。石头很快回来,说张嫔娘家最近似乎走动频繁,张嫔本人也去李贵妃宫里请安过两次,比往日勤快了些。
果然。
萧屹坐在窗前,手指轻轻敲着桌面。选妃这潭水,比想象的还要浑。连萧铭这样的小透明都被搅动起来,可见背后有多少双手在推波助澜。
他该把这件事告诉萧逐云吗?以顺子的能耐,东宫不可能不知道张嫔兄长的动向,萧铭的异常或许也已在监控之下。自己贸然去说,会不会显得多此一举,甚至……有打草惊蛇之嫌?
但若不说,万一那汤真有问题,或者萧铭被利用做了别的什么……
烦躁感又涌了上来。这感觉,就像在项目组里发现了一个潜在的风险点,上报吧,可能被老板嫌小题大做;不上报吧,万一真爆雷,责任全在自己。
最终,他还是决定用最隐晦的方式提醒一下。
第二天,他“例行”去东宫“请安”(照例被顺子以“殿下歇息”为由婉拒)。离开时,他“恰好”在宫门外不远处,“偶遇”了正要去给萧逐云取新誊抄佛经的顺子。
“顺公公。”萧屹叫住他,状似随意地问,“太子兄长近日可还安好?夜里咳得可还厉害?”
顺子连忙躬身:“劳二殿下挂心,殿下用了药,这两日略安稳些。”
“嗯。”萧屹点点头,目光扫过顺子怀里抱着的经卷,仿佛随口道,“天热,人也容易心浮气躁。太子兄长静养,饮食上更要格外仔细。有些东西,看着清爽,未必适合。还是宫里太医和御膳房调配的,最为稳妥。”
顺子是何等机灵的人,闻言眼神微动,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恭敬道:“二殿下说的是,奴才一定加倍小心伺候。”
点到为止。萧屹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他能做的,也就这些了。剩下的,萧逐云自有判断。
又过了两日,宫中传出消息:五皇子萧铭不慎感染暑气,病倒了。皇帝派了太医去看,说是需要静养一段时日。同时,有御史风闻奏事,弹劾吏部某主事(姓张)收受地方贿赂,买卖官职。皇帝震怒,下令彻查。
两件事看似毫无关联,但发生的时间点,却微妙得很。
萧屹听到消息时,正在演武场,擦着一把新得的短刃。他动作顿了顿,随即又继续擦拭,刀刃在阳光下反射出森冷的光。
张主事被查,萧铭“适时”病倒,闭门不出。
这处理方式,干净,利落,甚至有些……冷酷。掐断了可能的联结点,敲打了不安分的人,又没把事情闹大,保留了体面。
是他的太子哥哥的手笔吗?
萧屹想象着萧逐云苍白着脸,靠在榻上,用那种平淡无波的语气,下达着这些指令的样子。心头那点烦躁,忽然就淡了些,转而升起一种……奇异的寒意,与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认同?
在这吃人的地方,心软和犹豫,只会死得更快。
他的老板,显然深谙此道。
也好。
至少,KPI目标的生存能力,比他预想的要强。
这让他这个“打工人”,压力稍微小了一点点……吧?
傍晚,萧屹回到东配殿,刚沐浴更衣,准备用晚膳,顺子却亲自来了。
“二殿下,”顺子笑眯眯的,递上一个精巧的食盒,“太子殿下说,这几日暑热,二殿下在演武场辛苦,特意让御膳房做了冰镇酸梅汤并几样清爽小点,给二殿下解解暑气。”
萧屹愣了一下,接过食盒。食盒是上好的紫檀木,触手温凉。
“太子兄长……太客气了。”他道。
“殿下还说,”顺子压低声音,脸上笑容不变,“‘莲子百合银耳汤’虽好,但他近来脾胃虚寒,太医嘱咐忌甜腻。五殿下的心意他领了,汤……就不必送了。另外,”顺子顿了顿,声音更轻,“殿下让奴才问二殿下一句,那日棋局未完,二殿下可还愿意接着下?”
萧屹握着食盒提梁的手指,微微收紧。
莲子百合银耳汤……这是回应他那天隐晦的提醒。棋局未完……这是在告诉他,那日雨中的对话和试探,没有结束,甚至可能,才刚刚开始。
他抬起眼,看向顺子。顺子依旧笑得恭敬。
“请顺公公回禀太子兄长,”萧屹缓缓道,“臣弟……随时恭候。”
顺子躬身:“奴才一定带到。”然后便退下了。
萧屹打开食盒。里面是晶莹剔透的冰镇酸梅汤,还有几碟精致爽口的点心。酸梅汤的凉意透过瓷碗传来,驱散了夏夜的闷热。
他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口。酸甜适中,沁人心脾。
放下碗,他看着食盒,又看看窗外渐沉的暮色。
心里那潭水,被投下了新的石子。
但这一次,除了烦,似乎还多了一点别的。
像是……某种微妙的,被纳入考量、甚至被“回应”了的……存在感?
这感觉,陌生,又有点……说不出的别扭。
萧屹甩甩头,把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
管他呢。
老板给了“员工福利”(虽然只是一碗酸梅汤),还隐约表示了“继续合作”的意向。
作为打工人,接着干就是了。
至于那盘没下完的棋,和棋局背后可能隐藏的惊涛骇浪……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他拿起一块点心,塞进嘴里。
味道……还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