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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药香与棋局 ...

  •   选妃的暗潮并未因一场赏荷宴而平息,反而愈演愈烈。各家明争暗斗,流言蜚语如同夏日的蚊蝇,驱之不尽。

      萧逐云不胜其扰,干脆以“暑热难耐,医嘱静养”为由,彻底闭门谢客,连每日去弘文馆的例行进学也停了。东宫的门禁比以往森严数倍,除了皇帝、太医和少数几个心腹,旁人一概不见。

      这日午后,暴雨骤至。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琉璃瓦上,汇成急促的水流,沿着檐角飞泻而下。暑气被冲刷一空,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和草木气息。

      萧屹刚从演武场回来,淋了半身雨,正让石头帮着擦拭。窗外雨幕如织,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喧嚣。他忽然想起,这样的天气,萧逐云那里怕是更觉阴冷气闷,咳疾容易反复。那日赏荷宴后,他借着“还书”的名义,又送过一次新调整的蜜炼含片,顺子收下了,但没传出什么动静。

      不知……效果如何?

      他正出神,一个小太监顶着雨伞,浑身湿漉漉地跑来,是东宫的人。

      “二殿下,”小太监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恭敬道,“太子殿下传您过去说话。”

      萧屹一愣。传他?这么大的雨?萧逐云主动找他?这倒是破天荒头一遭。

      心里莫名紧了一下,说不清是警惕还是别的什么。他迅速换下湿衣,套了件干燥的常服,撑了把伞,跟着小太监往东宫走去。

      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宫道上的积水汇成细流。等走到东宫门口,萧屹的袍角和靴子又湿了大半。

      东宫寝殿内,为了驱散雨天的潮气,地龙烧得比平日更暖些,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药香和一种清冽的沉水香。萧逐云并未卧榻,而是披着一件银灰色的软缎外袍,靠坐在临窗的暖炕上。炕几上摊着几本书卷,还有一杯氤氲着热气的药茶。窗外雨声哗哗,衬得殿内格外静谧。

      他脸色依旧苍白,但或许是因为暖意,唇上难得有了一点极淡的血色。长发未束,如墨般披散在肩头,几缕滑落胸前,更添几分病中的慵懒与……脆弱的美感。他正望着窗外迷蒙的雨景出神,听到通报声,才缓缓转过头来。

      目光落在萧屹身上,从他微湿的发梢、肩头,到沾了泥水的靴尖,扫了一遍。

      “这么大的雨,难为你跑一趟。”萧逐云开口,声音有些低哑,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皇兄传召,臣弟不敢怠慢。”萧屹规矩地行礼,垂着眼,心里却在快速盘算。找他来做什么?问选妃的事?还是……发现了什么?

      “坐吧。”萧逐云示意炕几另一侧的位置。

      萧屹依言坐下,姿势端正,但浑身肌肉依旧微微绷着,像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宫人悄无声息地奉上热茶,又退到门外。

      殿内只剩下兄弟二人,以及窗外绵延不绝的雨声。

      萧逐云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端起自己那杯药茶,慢慢啜饮了一口。他喝得很慢,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下茶盏,抬眼看向萧屹。

      “前几日赏荷宴,”他缓缓道,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飘忽,“你离席很久。”

      萧屹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臣弟……不胜酒力,出去透透气。”

      “哦?”萧逐云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只是透气?孤还以为,二弟是去‘赏月’,与人‘论道’了。”

      萧屹瞬间明白,他和柳家小姐在廊下那短暂的对话,恐怕已经一字不漏地传到了萧逐云耳中。东宫虽然闭门,耳目却从未闭塞。

      “偶然遇见柳小姐,说了两句闲话。”萧屹语气依旧平稳,“并无他意。”

      “柳小姐……”萧逐云重复着这个名字,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炕几面上划动,“礼部侍郎的嫡女,素有才名,端静贤淑……二弟觉得,她如何?”

      这问题来得突兀,且敏感。萧屹抬眼,对上萧逐云的目光。那双眼睛深如寒潭,此刻却映着窗外的天光,明明灭灭,让人看不真切。

      “臣弟与柳小姐仅一面之缘,不敢妄断。”萧屹谨慎地回答,“选妃之事,关乎国本,自有父皇、礼部及皇兄斟酌定夺。”

      标准、周全、毫无破绽的回答。

      萧逐云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淡,几乎淹没在雨声里,却让萧屹脊背莫名一凉。

      “斟酌定夺?”萧逐云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像好奇,又像玩味,“二弟当真觉得,孤……还有‘独断’的余地?”

      这话里的自嘲与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让萧屹心头微震。他没接话,只是沉默地坐着。

      萧逐云也没指望他回答,目光转向窗外,雨丝如帘。“镇远侯的女儿,弓马娴熟,将门虎女;柳家小姐,书香门第,贤良典范;还有承恩公府那位表妹,温柔体贴,亲缘深厚……个个都好,是不是?”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仿佛自语,“只是不知,她们看中的,究竟是孤这个人,还是孤身上这件太子衮服,以及……这衮服背后,可能带来的东西。”

      这话里的孤寂与清醒,让萧屹有些意外。他没想到,萧逐云会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这不像试探,更像是一种……罕见的、卸下防备的流露。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安慰?他不懂。附和?太虚伪。分析利弊?那是臣子该做的,不是弟弟。

      最终,他只是干巴巴地说:“皇兄保重身体要紧。”

      萧逐云转回目光,落在他脸上,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问道:“你那日跳的箭舞,是谁教的?”

      话题跳跃得太快,萧屹一愣:“无人教。臣弟自己胡乱琢磨的。”

      “胡乱琢磨?”萧逐云眉梢微挑,“便能舞得那般……惊心动魄?”

      萧屹不知该如何解释,难道说是在系统辅助下,结合了现代搏击操、舞蹈韵律和射箭技巧瞎编的?只能硬着头皮道:“臣弟愚钝,只是觉得那样……或许能唬人。”

      “唬人?”萧逐云嘴角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更深了些,“确是唬住了不少人。连乌勒罕那样骄横的蛮夷,都被你‘唬’得不敢再放肆。”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靠近了些。那股清苦的药香混合着沉水香的气息,瞬间将萧屹笼罩。

      “只是……”萧逐云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喑哑,目光如羽毛般扫过萧屹因为紧张而微微滚动的喉结,“二弟可知,你那日舞箭时,有多少双眼睛,是落在你身上,而非箭靶上?”

      萧屹呼吸一窒。

      这话……什么意思?

      “身姿挺拔,动作矫健,眼神明亮……”萧逐云慢条斯理地列举着,目光如有实质,从萧屹的眉眼,缓缓下滑到他的肩膀、手臂,最后回到他因为惊愕而微微睁大的眼睛上,“尤其是腾挪转身时,腰背的线条,发力时手臂的弧度……倒比那些扭捏作态的舞蹈,看着更顺眼些。”

      他的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点评价的客观,但话里的内容,却让萧屹浑身的血液“轰”地一下,直冲头顶!耳根瞬间烧了起来。

      这……这算调戏吗?!

      萧逐云在调戏他?!用这种一本正经、仿佛在讨论箭术的语气?!

      萧屹脑子一片混乱,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他想瞪回去,想说“皇兄请自重”,可对上萧逐云那双依旧平静、深处却似乎藏着一丝戏谑和探究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猛地低下头,避开那让人心慌意乱的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膝上的衣料。心跳得像擂鼓,在寂静的殿内,几乎要被他自己听到。

      【警告!宿主生理指标异常波动!心率过快,体温升高!建议保持冷静!】系统不合时宜地弹出提示。

      冷静个屁!

      萧屹在心里骂了一句。这情况谁能冷静?!被自己那个病弱美艳(划掉)、心思深沉的太子哥哥用眼神和语言“点评”身材姿态……这他妈是什么职场骚扰(?)新套路?!

      就在他快要绷不住,准备找借口告退时,萧逐云却忽然退开了。那股迫人的气息和视线骤然撤离。

      “茶凉了。”萧逐云重新靠回引枕上,恢复了之前那种疏离倦怠的模样,仿佛刚才那句近乎撩拨的话,只是萧屹的幻觉。“顺子,换茶。”

      候在外间的顺子连忙进来,手脚麻利地换了热茶,又悄无声息地退下。

      殿内重新只剩下雨声。

      萧屹低着头,盯着自己面前那杯热气袅袅的新茶,半天没动。脸上的热度还没褪去,心跳也依旧紊乱。

      “你那蜜炼含片,”萧逐云的声音再次响起,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清冷,“这次调的,似乎比上次更苦一点。”

      萧屹定了定神,强迫自己从刚才的混乱中抽离,答道:“加了点新得的川贝,润肺效果好些,但味道确实……臣弟下次注意。”

      “不必。”萧逐云淡淡道,“苦有苦的用处。总比那些甜得发腻、不知加了什么的东西强。”

      萧屹心中微动。这是在点他?还是单纯在说药?

      他抬起眼,看向萧逐云。对方已经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侧脸在昏暗的天光下,轮廓优美而寂寥。

      刚才那一瞬间的“调戏”,仿佛只是一阵突如其来的、捉摸不定的风,吹皱了池水,旋即了无痕迹。

      但萧屹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雨看来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萧逐云忽然道,“既然来了,陪孤手谈一局吧。”

      下棋?

      萧屹还没从刚才的冲击中完全回神,下意识想拒绝,但对上萧逐云转回来的、带着点不容置疑的眸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是。”

      棋盘很快摆上。黑白子,在雨声里静静落下。

      萧屹棋力普通,心思又乱,很快便落了下风。萧逐云却下得极有耐心,步步为营,不疾不徐,偶尔还会停下来,看着窗外的大雨,若有所思。

      棋局至中盘,萧逐云执白,落下一子,忽然开口道:“二弟。”

      “臣弟在。”

      “若孤……”萧逐云顿了顿,指尖拈着一枚白子,轻轻摩挲着,“孤是说如果,孤要你替孤去做一件事。一件可能有些风险,甚至……会惹上麻烦的事。你会去做吗?”

      萧屹执棋的手停在半空。

      来了。这才是今天传他来的真正目的吧?

      他抬起头,直视萧逐云:“皇兄要臣弟做什么?”

      萧逐云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他,眼神深沉。许久,他才缓缓道:“孤还没想好。”

      他放下棋子,向后靠去,似乎有些疲惫地阖上眼。

      “只是忽然想问问。”

      雨声渐歇,只剩下檐角滴滴答答的残响。

      殿内烛火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光洁的地面上,偶尔交错。

      萧屹看着棋盘上已成定局的败势,又看看对面闭目养神、仿佛刚才一切都不曾发生的兄长。

      心里那潭水,被这突如其来的风,搅得更乱了。

      但也……好像没那么抗拒了。

      这破班,真是越来越难上了。

      不仅费脑子,费体力,现在好像……还得开始费心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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