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你想当皇帝么》一叶光

22、凤择梧桐

　　麟德殿的“箭舞”风波，如同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迅速扩散。二皇子萧屹的名字，第一次如此鲜明地闯入朝堂视野，不再是“那个憨直健壮的二殿下”，而是“箭术惊艳、勇毅解围的少年皇子”。连带着，之前关于太子体弱的流言，在绝对的武力展示（虽然是萧屹代劳）面前，也悄然弱化了几分。

　　但很快，另一股更汹涌的暗流，便以不容抗拒的姿态，淹没了这短暂的波澜。

　　五月中，皇帝萧衍在一次常朝后，于御书房单独召见了礼部尚书、宗人府宗正，以及几位心腹重臣。没过两日，一道旨意晓谕六宫及在京三品以上官员府邸：为东宫择选贤淑，着礼部并宗人府拟定章程，广选适龄贵女，以备太子妃之选。

　　消息一出，六宫哗然，朝野瞩目。

　　太子妃，未来的国母。这个人选，牵动的不仅仅是太子的枕边人，更是未来数十年朝堂格局、外戚势力的重新洗牌。尤其当这位太子，身体羸弱，储位看似稳固实则暗藏隐忧时，这桩婚事的意义，就更显诡谲与微妙。

　　凤仪宫（东宫）骤然成了整个帝国最炙手可热的漩涡中心。每日递牌子请安、送礼、借故攀谈的妃嫔、命妇、甚至一些低阶官员的家眷，络绎不绝。各种“偶遇”、“巧遇”太子殿下的戏码，在御花园、藏书楼、甚至通往奉先殿的路上，层出不穷。

　　萧逐云不胜其烦。他的身体在春日短暂的回暖后，又因入夏的暑湿和册封大典的耗损而反复，咳嗽虽不如冬日剧烈，却缠绵不去，人也总是懒懒的，提不起精神。选妃的消息于他而言，更像是一场强加的政治任务，而非人生喜事。他对此表现得异常冷淡，除了必要的礼节性接见（通常由顺子以“殿下需静养”为由挡掉大半），几乎闭门不出，将所有试探和热情都隔绝在外。

　　但树欲静而风不止。他不出门，自有人将“风”送进来。

　　先是李贵妃。她以“关心云儿身体”、“代为掌眼”为由，频频召见一些出身显赫、尤其与李家有姻亲或利益关联的贵女入宫“叙话”，其意不言自明。她甚至“不经意”地向皇帝提起，承恩公府有位嫡出的孙小姐，年方十五，品貌端庄，尤擅书画，性子最是温婉娴静，宜室宜家。

　　接着是朝中几股不同的势力。以清流文官为代表的，倾向于选择家世清贵、诗书传家、素有贤名的女子，强调未来国母的德行与教养。而以部分勋贵武将为首的，则更看重女家的实力与助力，隐隐倾向于某些将门虎女，认为其能“旺夫益子”，甚至能在必要时，为太子提供武力后盾。还有一些更隐晦的力量，则在暗中物色那些家道中落、易于控制，或者家族立场暧昧、可以拉拢的贵女。

　　一时间，京中适龄的贵女们，无论自愿与否，都被推到了风口浪尖。各家府邸暗流涌动，嫁妆单子被反复斟酌，教养嬷嬷被紧急请入，姑娘们的课程里，陡然增加了宫廷礼仪、家族谱系乃至朝堂局势的“特别辅导”。

　　东配殿里，萧屹也听到了消息。他正在擦拭那把从赤炎使团那里“借”来用过、后被父皇赏赐给他的牛角硬弓。听到石头带着点兴奋又有点紧张的转述时，他擦拭的动作顿住了。

　　太子……要选妃了？

　　哦。

　　他继续擦弓，指尖拂过紧绷的弓弦，发出细微的嗡鸣。心里那潭死水，好像被丢进了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咚的一声，闷响。谈不上疼，但有点……堵得慌。

　　选妃。结婚。生子。理所当然的事情。萧逐云是太子，未来的皇帝，延续血脉、稳定国本是必修课。他上辈子那个世界的古代帝王，不都这样么？三宫六院，七十二妃。

　　很正常。

　　跟他这个“打工人”有什么关系？他的KPI是辅佐萧逐云登基并寿终正寝，又没包括帮他选老婆生孩子。只要别选个心如蛇蝎、背后捅刀子的太子妃进来，给他增加安保难度就行。

　　【滴！新场景任务触发：太子妃遴选观察。请宿主在选妃流程中，密切关注主要候选人背景、品性及其背后势力动向，评估其对任务目标潜在风险。任务成功奖励：积分80点，‘人物侧写分析’技能经验+15。】系统的电子音准时响起，公事公办。

　　果然，连系统都觉得这是“工作”的一部分。萧屹扯了扯嘴角，应下任务。也好，名正言顺地“监控”，省得他……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别扭无处安放。

　　他开始有意识地收集信息。通过周虎，了解京中各家适龄子弟（他们往往是贵女的兄弟或亲戚）的反应和站队倾向；通过文竹，留意藏书楼里关于历代贤后、祸国妖妃的讨论热潮背后，可能存在的舆论引导；甚至让小泉子留意，太医院是否有给某些特定府邸的贵女“请平安脉”或“开调理方子”的记录——这往往是某种默契或试探的信号。

　　信息汇总过来，零零碎碎，拼凑出一个光怪陆离的选妃图景。

　　呼声较高的有几位：

　　镇远侯府的嫡次女，据说将门虎女，弓马娴熟，性格爽利，其父手握京畿部分兵权。支持者认为其能“压得住”东宫，带来实际助力；反对者（主要是文官）则认为其“失之文雅”，且恐外戚坐大。

　　礼部侍郎的嫡长女，书香门第，素有才女之名，端庄贞静，是清流派理想的人选。但其家族势弱，在朝中并无太大根基。

　　还有几位家世中等，但各有特色的贵女，或被某方势力推举，或因容貌才华偶然被提及。

　　而李贵妃力荐的承恩公府孙小姐，无疑是最敏感的一个选择。一旦选中，几乎意味着太子与李家深度绑定，这绝非皇帝和许多朝臣乐见。但李家势力盘根错节，明面上又打着“亲上加亲”、“关怀太子”的旗号，令人难以直接驳斥。

　　萧屹看着这些信息，眉头微蹙。哪个都不省心。将门之女可能带来军权，但也可能激化文武矛盾，甚至引来猜忌；清流之女看似安全，却缺乏根基，难挡明枪暗箭；至于李家那位……更是麻烦中的麻烦。

　　他忽然觉得，给老板选个合适的“老板娘”，比搞定一个难缠的甲方还费劲。至少甲方只关乎项目成败，而这个选择，搞不好要出人命——萧逐云的命，或者未来很多人的命。

　　几天后，宫中为选妃事宜，举办了一场小范围的“赏荷宴”，邀请了一些初步筛选后的贵女及其母亲入宫。名义上是赏花，实则是初步相看。

　　萧逐云依旧称病未出席。皇帝萧衍和李贵妃主持。

　　萧屹作为皇子，也在席中。他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冰镇瓜果，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那些精心打扮、言笑晏晏的贵女们。脂粉香混着荷香，莺声燕语，环佩叮当。她们或矜持，或活泼，或温婉，或明艳，如同一朵朵被精心培育、等待采摘的名花。

　　但萧屹看到的，不仅仅是她们的美貌与才情。他看到镇远侯家的小姐，在与人交谈时，眼神偶尔瞥向武将席位，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与计量；看到礼部侍郎的女儿，虽然低眉顺眼，但握杯的手指却因紧张而微微发白；看到承恩公府那位孙小姐，被一群贵女簇拥着，笑容得体，眼神却时不时飘向御座方向，带着掩饰不住的渴望与志在必得。

　　他还看到，李贵妃对那位孙小姐格外亲切，亲自拉着手说了好一会儿话；看到几位与李家走得近的命妇，有意无意地将话题引向“亲缘”、“和睦”；也看到几位清流官员的家眷，面露忧色，低声交谈。

　　一场宴会，暗潮汹涌。

　　萧屹只觉得索然无味，甚至有点反胃。他想起上辈子那些相亲节目和豪门联姻的八卦，只觉得古今中外，人心算计，并无不同。只是这里的赌注更大，更血腥。

　　他借口透气，离席走到殿外廊下。夜风带着荷塘的水汽，微凉。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阵烦躁。

　　“二殿下好雅兴，独自在此赏月？”

　　一个温婉柔美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萧屹转身，看到一位身着浅碧色宫装、容貌秀丽的少女，在两名宫女的陪伴下，盈盈走来。是那位礼部侍郎的嫡女，姓柳。

　　“柳小姐。”萧屹微微颔首，礼节周到，却疏离。

　　柳小姐走到他身侧不远处，也望向天上的弦月，轻声叹息：“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世事难全，殿下说是不是？”

　　萧屹没接话。这种文艺少女的伤春悲秋，他应付不来，也没兴趣应付。

　　柳小姐似乎并不介意他的沉默，继续柔声道：“臣女自幼读《女诫》、《列女传》，深知女子当以贞静贤淑为本。只是……有时也会想，若命运垂青，得伴君子侧，是当谨守本分，不闻窗外事，还是该……略尽绵薄，为君分忧？”

　　她转过头，目光盈盈地看着萧屹，月色下，那张清丽的脸庞带着一丝惹人怜惜的迷茫与期盼。

　　萧屹看着她，心里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这是在试探他？还是想通过他，传递什么信息给萧逐云？分忧？分什么忧？后宫干政是大忌，这姑娘看着聪明，怎么说出这种蠢话？还是说，这是她背后那些清流文官，对未来“贤后”的某种期许——不仅仅是一个摆设，而是一个能“襄助”君王的“贤内助”？

　　“柳小姐多虑了。”萧屹语气平淡，“太子兄长乃一国储君，自有文武百官辅佐。未来太子妃，只需端肃后宫，敦睦亲族，便是大善。分忧之事，自有臣工。”他直接把话堵死，顺便点明了界限。

　　柳小姐脸色微微一白，似是没料到他会如此直白，勉强笑了笑：“殿下说的是，是臣女失言了。”她福了一福，带着宫女匆匆离去。

　　萧屹看着她略显仓皇的背影，眼神冷了几分。心思太多，未必是好事。尤其在这吃人的地方。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殿内，灯火通明，人影幢幢。那些巧笑倩兮的面孔下，不知藏着多少算计与野心。

　　而那个本该是这场选妃中心的人，此刻却独自在清冷的东宫，对着药炉和奏报吧？

　　萧屹忽然觉得，这满殿的繁华与喧嚣，都透着一股冰冷的、令人窒息的味道。

　　他转身，不想再待下去。却在这时，目光无意中扫过殿内某个角落。

　　他看到承恩公府那位孙小姐，正端着一杯酒，笑盈盈地走向一位面生的年轻官员。那官员似乎有些受宠若惊，连忙起身。孙小姐与他低语几句，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朝萧屹刚才站立的方向瞥了一眼。

　　那眼神，温柔依旧，却让萧屹心头莫名一凛。

　　像平静水面下，悄然游过的毒蛇。

　　选妃这场大戏，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真正的好戏，恐怕还在后头。

　　萧屹按了按额角，只觉得疲惫感更深了。

　　这班上的，不仅要防外敌，防内鬼，现在还得防未来可能的“老板娘”？

　　真他妈……没完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