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箭舞惊鸿 ...

  •   五月的尾巴,暑气初显。一场突如其来的外事活动,打破了宫廷里因太子册立而持续数月的紧绷与暗涌。

      西北边陲的“赤炎部”派使团入京朝贡。赤炎部并非大梁藩属,而是近年来新崛起的游牧部族,控弦数万,骑兵彪悍,与北境驻军时有摩擦。此次主动遣使,言辞恭顺,贡品丰厚,名义上是“仰慕天朝,永结盟好”,实则暗藏试探,意图难明。

      接见使团被定为国事,在规格最高的麟德殿举行。皇帝萧衍御座正中,太子萧逐云设座于御阶下左手首位,以示储君之尊。其余皇子、宗亲、文武重臣分列两侧。萧屹的位置在皇子中排位靠后,不甚起眼。

      赤炎使团约二十余人,由一位名叫“乌勒罕”的王子率领。乌勒罕看着约莫二十出头,身材魁梧,面容粗犷,穿着赤炎部特有的皮袍,脖颈和手腕上挂着沉重的金饰,眼神锐利如鹰,带着草原人特有的蛮横与野性。他身后跟着的使臣和护卫,也个个精悍,目光毫不避讳地打量着金碧辉煌的殿堂和满座衣冠楚楚的大梁君臣。

      贡品一一献上,无非是些草原特产的金器、皮毛、骏马。乌勒罕的汉话说得磕绊但尚能达意,礼节也算周到,只是那挺直的背脊和眼底偶尔闪过的桀骜,显露出并非真心臣服。

      萧逐云端坐席上,一身象征储君的明黄常服,衬得他肤色愈发皎洁如冷月。他今日气色尚可,至少面上看不出太多病容,只是唇色依旧淡得近乎透明,眉眼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倦意。他微垂着眼睫,听着通事官的翻译,偶尔在皇帝发问时,才抬眸淡淡扫过使团,眼神平静无波,却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疏离与威仪。

      萧屹坐在后排,目光看似落在面前的酒盏上,实则余光一直关注着前方。系统在乌勒罕进殿时,就给出了【威胁度:中高】的评估,并特别标注了其【挑衅倾向】。他注意到乌勒罕的视线,好几次都落在了萧逐云身上,停留的时间格外长,眼神里除了审视,还掺杂着一丝令人不适的、近乎亵玩的兴味。

      果然,在宾主寒暄、酒过三巡之后,乌勒罕借着酒意(不知真假),忽然站起身,朝着御座方向抚胸一礼,操着生硬的汉话朗声道:“尊敬的大梁皇帝陛下!小王久闻大梁太子殿下风姿卓绝,有‘玉人’之美誉,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他故意顿了顿,目光肆无忌惮地投向萧逐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只是不知,这般如明月、似美玉的翩翩君子,是否也如我们草原上的男儿一般,有一身矫健的筋骨,懂得骑马射箭,跳得起欢快的舞蹈?”

      此言一出,殿内丝竹声仿佛都滞了一瞬。

      “玉人”?“美玉”?这虽是夸赞容貌之词,但从一个粗野的外邦王子口中说出,用在这种庄重的外交场合,形容一国储君,却带着明显的轻佻与羞辱之意。更别提后面直接质疑太子体弱、不通武艺,甚至隐隐有让太子“献舞”的荒谬要求!

      不少朝臣脸色微变,尤其是那些注重礼仪、讲究体统的文官,已露出愤然之色。武将们则面色沉凝,手按上了腰间(虽然殿内不许佩带真兵器)。

      皇帝萧衍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微冷,却未立刻发作,只淡淡道:“太子自幼勤学,熟读经史,心怀天下。我大梁男儿风采,并非只在弓马。”

      这话绵里藏针,既维护了太子,又暗讽赤炎部只知武力,不识文教。

      乌勒罕却像是听不懂,哈哈一笑,竟向前走了两步,离萧逐云的席位更近了些,目光更加露骨地在他脸上身上逡巡:“皇帝陛下说的是!不过,在我们草原,最尊贵的宴会,最美的男子或女子,常会以舞姿展现其魅力与活力,为尊贵的客人助兴。小王远道而来,心慕天朝文化,不知今日是否有幸,能领略太子殿下……”他故意拖长了语调,“……与众不同的‘风采’?”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挑衅和侮辱!让一国太子如伶人舞姬般“献舞助兴”?简直是将大梁的颜面踩在脚下!

      殿内气氛陡然降至冰点。萧衍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李贵妃微微蹙眉,看向萧逐云的目光里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异样。萧锐则半低着头,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很快又压平。

      无数道目光,或担忧,或愤怒,或幸灾乐祸,齐齐聚焦在萧逐云身上。

      萧逐云搁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尖冰凉。他抬起眼,迎上乌勒罕那双充满侵略性和戏谑的眼睛。苍白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眸光,冷得像淬了寒冰的深潭。

      他岂会听不出这蛮夷的恶意?但此刻,无论严词拒绝,还是示弱回避,都会堕了大梁的国威,也坐实了对方口中“体弱”、“无勇”的污蔑。

      就在他薄唇微启,准备以更锋利的言辞反击时,一个清朗、甚至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略显莽撞的声音,从后排响了起来。

      “乌勒罕王子!”

      众人愕然望去,只见二皇子萧屹不知何时已站了起来。他身姿挺拔如松,穿着靛蓝色皇子常服,面容英挺,眼神亮得灼人,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好奇和跃跃欲试。

      “王子殿下,”萧屹向前走了几步,来到殿中空旷处,对着乌勒罕拱了拱手,声音不高不低,却足够让全场听清,“您刚才说,草原上最美的男子,常以舞姿展现魅力?”

      乌勒罕被打断,有些不悦,但见是个半大少年皇子,便挑了挑眉:“不错!怎么,这位小殿下也有兴趣?”

      “兴趣谈不上,”萧屹笑了笑,那笑容干净爽朗,却隐隐透出一股锐气,“只是听了王子的话,忽然想起,我们大梁男儿,其实也并非不懂‘舞’。只不过,我们的‘舞’,与草原或许不同。”

      “哦?有何不同?”乌勒罕来了兴致,抱着手臂,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萧屹转向御座,躬身行礼:“父皇,儿臣斗胆。听闻赤炎部勇士弓马娴熟,最重骑射。儿臣不才,近日习武,略通箭术。不知可否,以箭为‘舞’,为父皇、为太子兄长,也为远道而来的乌勒罕王子及诸位使节,展示一番我大梁男儿的‘筋骨’与‘风采’?”

      以箭为舞?

      殿内众人面面相觑。箭术比试常见,可“箭舞”是什么?从未听闻。

      萧衍深深看了萧屹一眼,这个平日里并不显眼的二儿子,此刻站出来,意图再明显不过——是要替兄长解围,也是要以一种更强势、更符合“武”的方式,回应蛮夷的挑衅。他沉吟一瞬,缓缓点头:“准。”

      萧逐云的目光落在殿中那个挺身而出的弟弟身上,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惊讶,疑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悸动。他要做什么?

      萧屹得了允许,转身对乌勒罕道:“王子,可否借贵部弓箭一用?听闻草原弓劲,小子想试试手。”

      乌勒罕眯了眯眼,示意身后护卫递上一张牛角硬弓和几支雕翎箭。那弓比寻常军弓更沉,弓背油亮,一看就是杀戮利器。

      萧屹接过,掂了掂,赞道:“好弓!”他走到殿中更空旷处,早有宫人迅速抬来三个箭靶,置于二十步外(殿内空间有限)。

      他却没有立刻开弓。而是先缓缓舒展了一下手臂,活动了一下脖颈,动作流畅自然,带着一种蓄势待发的力量感。然后,他执弓在手,拈起一支箭,却并未搭弦,而是忽然手腕一翻,那支箭竟在他指间旋转起来,划出几道漂亮的银色弧光!

      众人一愣。

      只见萧屹脚步忽然动了!不是站在原地射箭,而是开始以一种奇特的、富有韵律的步伐,在殿中那块有限的空地上游走起来。他的步伐忽快忽慢,时而如松峙岳,时而如风拂柳,手中的长弓时而平举,时而斜指,那支旋转的箭矢始终在他指间、掌缘、甚至肘弯处灵动跳跃,如同有了生命!

      这根本不是常规的射箭姿势!倒像是一种……将武术身法、舞蹈韵律与弓箭操控结合起来的、前所未见的表演!

      乌勒罕和他的使臣们看得瞪大了眼睛,草原上何曾见过如此花哨又奇特的“箭术”?

      就在众人眼花缭乱之际,萧屹游走的身影骤然一定,停在了某个位置。几乎在同一刹那,他指间旋转的箭矢不知何时已悄然搭上弓弦,弓如满月,箭似流星!

      “嗖——!”

      第一箭,破空而出,精准地钉入最左侧箭靶的红心!

      不等喝彩声起,萧屹身形已再度游动起来,步伐更快,手中的弓弦接连振动!

      “嗖!嗖!嗖!”

      第二箭,第三箭,第四箭!箭箭连珠,快得只见残影!

      令人惊骇的是,他并非站在原地不动射击,而是在高速移动、甚至身体做出各种腾挪转折的姿势中,开弓放箭!每一箭的力道、角度、时机,都妙到毫巅!箭矢破空声与他的脚步声、衣袂带风声奇异地交织在一起,竟形成一种铿锵又流畅的节奏!

      更让人目不暇接的是,他在射箭间隙,那支空着的弓臂和另一只手,依旧在不断地做出各种格挡、牵引、划弧的动作,与射出的箭矢轨迹隐隐呼应,仿佛在操控着无形的气流,又仿佛在演绎某种古老的战舞!

      这不是单纯的箭术展示,这是一种将武者的力量、精准与控制力,以一种近乎艺术的形式展现出来的“箭舞”!刚猛与灵动并存,杀伐与韵律交织!

      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前所未见的景象震撼了。文官们忘了礼仪,武将们屏住了呼吸,连皇帝萧衍眼中也露出了惊异之色。

      萧逐云紧紧盯着殿中那个舞弓弄箭、身影矫健如龙的身影。阳光从高大的殿门外斜射进来,恰好笼罩在萧屹身上,将他靛蓝色的衣袍染上一层金边,汗珠从他饱满的额角滑落,折射出细碎的光芒。他的眼神专注而明亮,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近乎酣畅的笑意,那是一种全然投入、释放力量后的纯粹神采。

      这一刻的萧屹,耀眼得令人几乎无法直视。与平日那个沉默木然、偶尔流露疲惫的“打工人”形象,判若两人。

      五箭射毕,三个箭靶的红心上,各插着箭矢,还有一个靶子上甚至叠着两支!箭尾犹自微微颤动。

      萧屹收势而立,气息微喘,额发濡湿,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枪。他随手将弓抛还给那名看呆了的赤炎护卫,对着御座和乌勒罕方向再次拱手,声音清朗:“雕虫小技,献丑了。不知这‘箭舞’,可还入得了王子殿下的眼?能否展现我大梁男儿几分‘筋骨’?”

      乌勒罕脸上的轻佻与戏谑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骇然。他虽是蛮夷,却也是识货的。萧屹方才展示的,不仅仅是精准的箭术,更是一种对身体极致控制、对武器如臂使指的可怕能力!那种举重若轻、动静皆宜的掌控感,比单纯的蛮力更令人心惊。

      他沉默片刻,终于抚胸,对着御座方向,这一次,语气郑重了许多:“皇帝陛下,贵国果然人杰地灵,连一位年少皇子,都有如此身手!小王……钦佩!”

      这话一出,等于是认输了,至少在场面上,再也无法拿“体弱”、“无勇”来说事。

      殿内凝滞的气氛陡然一松。不少朝臣长长舒了口气,看向萧屹的目光,充满了惊异与赞赏。就连那些平日不太注意这位二皇子的宗亲,也纷纷侧目。

      萧衍脸上重新浮现笑容,温声道:“屹儿顽皮,让王子见笑了。太子身体不适,不宜劳顿,不过这兄弟友悌、为国争光的心,倒是一样的。”

      轻轻一句话,将萧屹的举动定性为“兄弟友悌”、“为国争光”,既全了萧逐云的颜面,又彰显了天朝的气度与皇子的英勇。

      萧逐云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他端起面前的酒杯,指尖依旧冰凉,杯中的酒液却微微荡漾。

      萧屹退回自己的座位,经过萧逐云席前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飞快地掠过兄长苍白的侧脸,随即收回,目不斜视地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仿佛刚才那场惊艳全场的“箭舞”,不过是心血来潮的即兴表演。

      殿内丝竹再起,宴会继续,但气氛已然不同。赤炎使团的气焰明显收敛了许多,而大梁君臣,则隐隐有了一种扬眉吐气之感。

      萧逐云端坐着,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不再像之前那样带着审视或算计,而是多了许多探究、惊叹,甚至……一丝火热。

      他握紧了酒杯,杯壁的凉意直透心底。

      那个总是不按常理出牌、一次次搅乱他心绪的弟弟,今日,又以一种如此耀眼、如此出人意料的方式,闯入了所有人的视线。

      也……更深地,撞进了他的眼里。

      箭舞惊鸿,余韵未绝。

      而某些东西,似乎也在这一舞之后,悄然改变了轨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