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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暗子与明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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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一种奇特的张力下缓慢流淌。东宫像一艘航行在冰海下的巨舰,表面平静无波,内里却暗流涌动,机枢密布。
萧逐云依旧“缠绵病榻”。每日的脉案、药方、以及各色人等“关切”的问候,流水般送进东宫,又带着不同的信息反馈出去。他苍白脆弱的病容,成了最好的面具。在重重帘幕之后,那双清冷的眼睛却从未真正阖上过。奏报在指尖流走,密信在灯下焚毁,一道道指令,通过顺子以及几个早已被暗中收服、忠诚可靠的旧人,悄无声息地传递出去,像蛛网般延伸向朝堂、后宫、甚至宫外某些关键角落。
刘御史弹劾李允的案子,在皇帝“留中不发”几日后,突然被两名言官“风闻”后接力上书,言辞更激烈,直指李允贪墨的河工款项与去年南境一场小规模水患导致的流民问题有关。这便不再是简单的贪腐,而是牵扯到地方安定。萧衍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下旨将李允停职,交三司会审。
李贵妃在皇帝面前哭诉了一场,但这次萧衍只是温言安抚,并未松口。李家不得不紧急活动,弃卒保车,试图将损失降到最低。
萧逐云听着顺子的禀报,面无波澜,只轻轻咳了两声,哑声道:“告诉刘御史,可以见好就收了。把尾巴扫干净,别留下把柄。”他的目的已经达到——试探出父皇对李家的容忍底线远不如表面那般宽纵,同时让李家手忙脚乱,暂时无暇他顾。更重要的是,借此事在朝中传递出一个微妙信号:太子虽病,却并非任人拿捏。
与此同时,关于承恩公府重金搜罗美人、意图在万寿节献媚的“风言风语”,果然在清流圈子里悄然传开。几位以方正闻名的老臣,在早朝时虽未直接点名,但引经据典,大谈“为君者当远声色”、“外戚宜谨言慎行”,言辞间影射之意明显。萧衍坐在御座上,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但下朝后,却取消了原本应允去李贵妃宫中用晚膳的安排。
顺子将消息带回时,萧逐云正用银匙小口喝着参汤。闻言,他动作顿了顿,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冰冷的笑意。父皇最忌惮的,便是外戚势力过大,甚至试图用女色左右君王。李家这步臭棋,倒是省了他不少力气。
“三弟那边,最近可还安分?”他放下银匙,接过帕子拭了拭嘴角。
顺子低声道:“三殿下自万寿节献美之事被非议后,倒是收敛了些,在弘文馆进学还算勤勉。只是……他身边那个叫‘隼’的侍卫,活动越发频繁,不仅常在演武场与各府护卫切磋,近几日,还‘偶然’结识了巡防营一位新调任的副尉,以及……咱们东宫后角门一个负责采买花草的管事太监的远房侄子。”
萧逐云眼神微凝。演武场、巡防营、东宫采买……萧锐这是想编织一张渗透武力和监控东宫的网?动作倒是快。那个“隼”,果然是条嗅觉灵敏的狗。
“那个管事太监,”萧逐云缓缓道,“查清楚底细,若只是远亲牵连,敲打一番,让他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若是本身就有问题……”他顿了顿,声音轻而冷,“找个由头,打发去苦役司吧。”
“是。”顺子心中一凛,知道这是杀鸡儆猴。东宫内部,必须如铁板一块。
“至于巡防营那位副尉,”萧逐云指尖轻叩榻沿,“让兵部咱们的人,找个机会,看看能否拉拢。若不能,便留意他与‘隼’往来的细节,以备后用。”
顺子一一记下,犹豫片刻,又道:“殿下,还有一事……二殿下那边,似乎对周虎格外‘关照’了些。前两日演武场比试,周虎输给了安远伯家的子弟,受了点轻伤,二殿下竟亲自送了金疮药过去。这几日,周虎往二殿下跟前跑得更勤了,看那架势,是铁了心想攀附。”
萧逐云挑了挑眉。萧屹拉拢周虎?那个武靖侯府的庶子,除了几分蛮力和钻营之心,有何用处?不过……若萧屹真想在武人圈子里培植点势力,周虎这种底层出身、渴望出头又没什么复杂背景的人,倒是个不错的选择。至少,比直接去接触那些勋贵嫡子要隐蔽得多。
“由他去吧。”萧逐云淡淡道,心里却将这条信息与萧屹之前接触小泉子、文竹的行为联系了起来。药材、典籍、武人……他这个弟弟,似乎在有意识地搜集不同领域的“边缘人才”?他想做什么?组建一个属于自己的、微不足道但功能齐全的小班底?
这个发现,让萧逐云对萧屹的“意图”评估,又复杂了一层。若只是为了将来“辅佐”自己,似乎无需如此大费周章地培养这些底层人手。难道……他真有自立门户之心?可一个无母族支持、父皇也不甚看重的皇子,靠这些散兵游勇,又能成什么事?
疑云依旧浓重,但萧逐云并不急于揭开。他就像一个耐心的猎手,观察着森林里每一丝不寻常的动静,等待着猎物自己露出更多破绽。
东配殿里,萧屹也在盘点他的“资源”。
周虎的“投诚”比他预想的还要热烈。几瓶上好的金疮药(系统出品,效果显著)和几次看似随意的“指点”(结合系统对周虎武功路数的分析),就让这个在家族中不受重视的庶子感激涕零,拍着胸脯表示“愿为二殿下效犬马之劳”。萧屹没有给予任何承诺,只让他继续留意演武场和京中勋贵子弟圈的动向,尤其是与萧锐那边有关的。
小泉子那边进展稳定。萧屹通过他,不仅掌握着太医院药材往东宫流动的细节,还“偶然”发现,赵太医最近开的方子里,有一味“冬虫夏草”的成色似乎不如从前,药力也弱了些。他将这个发现隐晦地提醒了顺子,顺子立刻暗中换了药材来源。小泉子对萧屹的“学识”(其实是系统扫描)愈发佩服,偶尔还会壮着胆子,请教一些更冷僻的药材药性问题,萧屹则通过系统检索和“古籍记忆”的方式,点到即止地解答,进一步巩固了这条线。
文竹的价值逐渐显现。他不仅提供了更多关于朝臣在藏书楼议论的信息(最近热议的话题是北境鞑靼小股部队频繁扰边,以及户部关于明年漕运预算的争执),还利用整理典籍的便利,悄悄抄录了一些前朝关于宫廷秘闻、政变记录的残卷片段送给萧屹。这些东西看似无用,却能让萧屹更直观地了解这个世界的权力运行规则和血腥往事。
萧屹看着系统面板上,【人才储备计划(萌芽)】的进度条缓慢爬升,【可用人脉】列表下,周虎、小泉子、文竹的名字后面,都多了【初步信任】的标识。石头作为他的贴身太监,虽然能力有限,但胜在忠心勤恳,被他有意识地训练着传递消息和观察细节的能力。
一个极其简陋、扎根于最底层的信息网络,正在缓慢而顽强地生长。
但萧屹心里清楚,这点力量,在真正的风暴面前,不堪一击。他现在做的,更多是“监控”和“预警”,就像在雷区边缘布置几个简陋的感应器,指望它们排雷是不可能的,只希望能提前听到点动静。
真正的底气,还是来自系统。那三百积分到账后,他豪掷两百点,兑换了一个【环境安全监控仪(微型)】。这玩意儿只有指甲盖大小,形似一块普通的青灰色鹅卵石,可以被系统远程操控,吸附在墙壁、梁柱等不起眼处,持续扫描周围十丈范围内的异常能量波动(如毒物、火药、迷香等)、热源移动轨迹,并能进行简单的声音采集。缺点是续航短(仅七天),扫描范围有限,且容易受复杂环境干扰。
萧屹趁着一次以“探病”为名进入东宫的机会,在顺子“不经意”的配合下,将三枚监控仪分别安置在了萧逐云寝殿外窗檐下、小书房的书架顶端、以及日常用膳的小花厅角落。他不敢放太多,怕被发现,也耗不起积分。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东宫廊下,看着庭中那株开始抽出新芽的老石榴树,心里那根弦,依旧绷得紧紧的。
监控仪只是辅助,真正的危险,往往来自人心和意料之外。
他需要更主动。
几天后,机会来了。
萧逐云精神稍好,传召了两位在东宫挂职、实则负责整理东宫文书档案的低阶属官问话。这本是寻常事务,但萧屹从文竹那里得知,其中一位姓王的属官,最近与一位在吏部任职、与李家走得很近的官员来往甚密。
萧屹立刻警觉。他让石头去“偶遇”东宫一个负责洒扫的小太监,闲聊中“无意”提起,王属官前几日似乎在藏书楼附近,与一个面生的吏部书吏模样的人低声交谈过,神色有些紧张。
这话很快通过其他渠道,传到了顺子耳中。
当王属官被传召时,顺子“恰好”在旁伺候,并“细心”地发现,王属官袖中似乎藏着一小卷非东宫制式的纸张边缘。在萧逐云看似随意、实则犀利的几句问话后,王属官冷汗涔涔,最终在顺子“不经意”露出袖中纸卷时,心理防线崩溃,跪地哭诉是受人胁迫,想偷抄一份东宫近期人员调动的记录。
萧逐云并未深究,只以“行事不慎,不堪其任”为由,将王属官黜退,赶出了东宫。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没有掀起太大波澜,却像一把无声的剪刀,剪断了可能伸向东宫内部的一根触须。
萧屹在东配殿得知消息时,正就着烛光研究一本从文竹那里借来的《营造法式》。他放下书,沉默了片刻。
顺子的反应很快,处理得也干净。这背后,显然有萧逐云的授意。那位太子哥哥,果然并非真的卧床等死。他像一只蛰伏的蜘蛛,静静地守在网中央,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自己递过去的那点“风声”,大概只是让他确认了早已存在的怀疑吧。
这样也好。
萧屹吹熄了蜡烛,躺倒在床上。
一个敏锐、清醒、懂得自保和反击的“老板”,总比一个真正昏聩无能、全靠他这苦逼“维护员”救场的病秧子强。
至少,KPI的完成概率,似乎高了一点点。
窗外的月色透过窗纸,洒下一地清辉。
萧屹闭上眼,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日在奉天殿前,萧逐云苍白着脸,颤抖着接过金印玉册的模样,以及后来被他撞开、靠在他怀中咳出血丝时的脆弱。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这班上的,操心劳力不说,还得替老板提防各路妖魔鬼怪。
真他妈……累。
但好像,又没那么想撂挑子了。
奇了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