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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血色大典 ...

  •   四月初一,天蒙蒙亮,整个皇宫便已苏醒,被一种盛大而紧绷的气氛笼罩。今日,是皇长子萧逐云正式册封太子的大典。

      萧屹寅时就被叫起,穿戴上一整套繁复的皇子礼服。玄色为底,金线绣着四爪蟒纹,层层叠叠,压得人有些透不过气。铜镜里的少年,身量又拔高了些,脸庞褪去不少稚气,轮廓越发清晰硬朗。只是那双眼睛,在宫灯映照下,深不见底,没什么情绪,只偶尔闪过一丝极快的、锐利的光,像蛰伏的兽。

      他跟在其他几位同样盛装的皇子身后,随着礼官的指引,走向举行大典的奉天殿前广场。一路上,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落在他们这一行人身上,尤其是走在最前方,被层层仪仗簇拥着的、那个穿着明黄太子衮服的身影。

      萧逐云今日显然经过了精心装扮,脸上施了薄粉,遮掩了过于病态的苍白,唇上也点了淡朱。但那身沉重华丽的衮服,似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全靠身边两位礼赞官的虚扶和自身一股硬撑着的意志。晨风吹动他宽大的衣袖和蔽膝,更显得那身影单薄如纸,仿佛下一刻就会被这身代表无上权柄的衣冠压垮。

      萧屹的视线紧紧锁在他身上,系统面板上,萧逐云的【健康状态】后面,【精神压力】的标识已经变成了刺目的红色,【心肺负荷】的数据也在危险边缘波动。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袖中的拳头,那里藏着几个小瓷瓶和应急药粉——这是他耗费大量积分和心血准备的“应急预案”核心部分。

      奉天殿前,旌旗招展,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庄严肃穆。皇帝萧衍端坐于御座之上,神情端凝。李贵妃伴坐稍侧,面带得体微笑,眼神却幽深难测。

      繁复的册封仪式一项项进行。宣诏、授册、授宝、谢恩、谒庙……每一个环节都漫长而耗神。萧逐云在礼官的引导下,跪拜、起身、再跪拜,动作标准却僵硬,每一次起身,都能看到他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和微微颤抖的指尖。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即便隔着一段距离,萧屹似乎也能听到那压抑在华丽服饰下的、艰难喘息声。

      日头渐高,春日的阳光开始变得有些灼人。仪式进行到最关键的一环——太子需独自上前,从皇帝手中接过象征储君权威的太子金印和玉册,然后转身,向百官展示,接受朝贺。

      萧逐云深吸一口气(这动作让他胸口一阵闷痛),在万众瞩目下,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却坚定地,踏上那通往御座的汉白玉台阶。

      一步,两步,三步……

      阳光刺眼,晃得他有些头晕。沉重的衮服像一层湿透的棉被裹在身上,汗水早已浸湿了内衫。肺叶像是被两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灼痛和窒息感。眼前御座上父皇的面容、两侧肃立的百官、甚至那耀眼的日光,都开始变得模糊、晃动。

      他咬紧牙关,几乎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终于走到了御座前,缓缓跪下,伸出双手。

      皇帝萧衍将沉重的金印和玉册,庄重地放入他手中。那冰冷的触感和沉甸甸的分量,让萧逐云的手臂几不可察地一沉。

      “儿臣……谢父皇隆恩。”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他必须站起来,转身,完成最后的展示。

      他尝试用力,膝盖却一阵发软,眼前猛地一黑,一股熟悉的、带着血腥味的甜腥气直冲喉头。他死死咬住牙关,将那股咳意和眩晕强行压下去,凭借着一股近乎自虐的意志力,颤抖着,一点一点,试图撑起身体。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萧逐云身侧不远处,一名捧着香炉的低阶礼官,不知是紧张过度还是脚下打滑,竟一个踉跄,手中沉重的鎏金铜香炉脱手飞出,不偏不倚,朝着刚刚勉强半站起身、重心未稳的萧逐云砸去!

      那香炉里还燃着上好的檀香,炉身滚烫,若是砸中,后果不堪设想!

      “殿下小心!”

      “护驾!”

      惊呼声四起!御前侍卫反应极快,疾扑而上,但距离稍远,眼看就要来不及!

      电光石火之间,一直紧绷着神经、视线从未离开萧逐云的萧屹,动了!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惊呼或冲上前,而是在香炉脱手的瞬间,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射出!他距离萧逐云更近,且似乎早已预判了某种可能,冲刺的角度极为刁钻,快得只在众人眼中留下一道靛蓝色的残影!

      就在香炉即将砸中萧逐云侧腰的刹那,萧屹已飞扑而至,他没有用手去挡那滚烫的铜炉(那会废掉他的手),而是合身撞在萧逐云身上,用自己整个身体作为盾牌,将病弱的兄长猛地向侧后方撞开!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萧屹的后背结实实地撞上了飞来的香炉边缘,滚烫的炉壁烙在衣料上,发出轻微的嗤响,同时也将大部分冲击力承受下来。香炉改变方向,擦着两人的身体,“哐当”一声砸在坚硬的玉阶上,香灰泼洒,火星四溅!

      而萧逐云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撞,本就虚浮的脚步彻底失去平衡,惊呼一声,向后倒去。萧屹在撞开他的同时,手臂已如铁钳般环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死死撑住地面,用自己的身体作为缓冲,硬生生减缓了萧逐云倒地的势头。

      两人滚作一团,倒在冰凉的玉阶旁。

      场面一片大乱!侍卫们蜂拥而上,将皇帝和贵妃护在中间,也隔开了混乱的中心。官员们惊呼失措,秩序瞬间崩塌。

      萧逐云只觉得天旋地转,后背撞上了一个坚实温热的胸膛,预想中的剧痛并未到来,只有一阵剧烈的颠簸和令人窒息的灰尘气味。他被紧紧箍在一个怀抱里,那怀抱并不柔软,甚至因为紧张而肌肉绷硬,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慌的稳定感。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刚才强行压下的血气再也抑制不住,喉头一甜,一丝殷红溢出唇角。

      “哥!”压在他身上的萧屹立刻察觉到了,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急促和慌乱,他迅速松开环抱,转而半跪着将萧逐云扶起,让他靠在自己臂弯里,手指已飞快地抹去他唇边的血迹,同时另一只手迅速探入自己怀中。

      混乱中,无人注意到,萧屹的手指在抹过萧逐云唇角时,指尖似乎沾上了什么极细微的粉末,顺势按在了他颈侧的某个位置。也没人看到,他从怀里掏出的不是帕子,而是一个极小的玉瓶,拔开塞子,将里面清凉的液体迅速喂入萧逐云口中。

      “吞下去!”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眼神锐利如刀,扫过周围试图靠近的太监和侍卫,“都退开!挡着风了!”

      那眼神里的冰冷煞气,竟让几个靠得近的宫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萧逐云被迫咽下那口清凉微苦的液体,一股温和却有力的药力迅速化开,抚平了喉间火烧火燎的疼痛和胸口的翻腾,将那上涌的血气压了回去。他急促的喘息稍稍平复,涣散的眼神重新聚焦,对上了萧屹近在咫尺的、满是紧张和未褪狠厉的脸。

      这张脸……此刻看起来,竟如此陌生。没有平日的木然,没有刻意收敛的锋芒,只有全然的专注和一种近乎搏命的凶悍。

      “我……没事。”萧逐云哑声道,试图推开他,自己坐起,却发现手脚依旧发软。

      “别动。”萧屹的手臂稳如磐石,支撑着他,目光却已如鹰隼般扫视全场,尤其是在那名“失手”打翻香炉、此刻已面如土色瘫软在地的礼官身上停留了一瞬,眼神冷得刺骨。

      皇帝萧衍在高处将一切尽收眼底,脸色铁青。他挥开挡在身前的侍卫,沉声道:“太医!快传太医!将那个失仪的蠢材给朕拖下去,严加审问!”

      李贵妃也花容失色,连声道:“云儿可伤着了?快,快扶太子去偏殿歇息!”她的目光在相扶的兄弟二人身上掠过,尤其在萧屹沾了香灰、后背衣料隐隐焦糊的背影上停顿了一下,眼底深处晦暗不明。

      太医很快赶来,场面被控制住。萧屹在太医接手后,才缓缓松开扶着萧逐云的手,退到一旁。他的后背火辣辣地疼,肯定烫伤了,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看着宫人们小心翼翼地将虚脱的萧逐云扶往偏殿。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名被侍卫拖走的礼官身上。那人面无人色,眼神涣散,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脚滑了……真的脚滑了……”

      真的只是脚滑吗?

      萧屹不信。

      他想起前几日文竹纸条上提到的“春秋短”、“药石苦”,想起小泉子说的贵妃宫人打听“药材相克”,想起自己排查东宫隐患时发现的那些细微不协调之处……所有的线索,似乎都在指向今日这场“意外”。

      这不是结束,甚至可能只是开始。

      册封大典在中断了近一个时辰后,草草继续。萧逐云服了药,勉强支撑着完成了剩余仪式,但任谁都看得出,太子殿下已是强弩之末,那身明黄衮服下的身躯,仿佛随时都会碎裂。

      典礼终于结束。百官散去,各怀心思。

      萧屹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奉天殿外的汉白玉栏杆旁,看着远处宫人簇拥着萧逐云的步辇缓缓离去,消失在重重宫阙之间。

      春风依旧,吹动他破损染污的衣袍。后背的烫伤疼得钻心,但他仿佛感觉不到。

      脑海里,系统提示音响起:

      【主线任务阶段‘太子辅佐期(一)’关键事件‘册封大典危机’度过。成功阻止任务目标遭受严重物理伤害及当众病发崩溃。奖励积分:300点。获得特殊奖励:‘忠诚印记(初级)’x1(可对已建立信任关系的非目标人物使用,小幅提升其忠诚度与主动性)。】

      【警告:敌对势力行动已升级,威胁评估提升至‘高’。请宿主提高警惕。】

      300积分!还有特殊奖励!

      但萧屹心中毫无喜悦。

      他慢慢抬起手,看着指尖残留的一点暗红色——那是萧逐云咳出的血,混合着他偷偷抹上去的、具有短暂镇痛宁神效果的药粉。

      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

      如果他的动作再慢半分,如果那香炉砸实了,如果萧逐云当众呕血昏迷……

      后果不堪设想。

      一股冰冷的后怕,此刻才沿着脊椎缓缓爬升,让他指尖微微发凉。但紧接着,是一种更强烈的、几乎要破膛而出的怒火。

      对着这吃人的宫廷,对着那些躲在暗处放冷箭的鬼蜮伎俩,也对着……怀里那人脆弱至极却偏要硬撑的骨头。

      烦。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静的寒冰。

      不能再这样被动防守了。

      老虎不发威,真当他是病猫?

      这东宫保卫战,看来得换个打法了。

      他转过身,挺直了依旧刺痛的后背,朝着东配殿的方向走去。

      步伐沉稳,一步步,踩在光洁如镜的玉石地面上,发出清晰而坚定的回响。

      背影在春日明亮的阳光下,被拉得很长。

      像一柄刚刚出鞘、沾了血、敛了芒,却已注定不会再收回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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