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你想当皇帝么》一叶光

17、储位

　　承庆二十八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直到三月中，御花园里的垂柳才勉强抽出些鹅黄的嫩芽，在料峭的寒风里瑟瑟发抖。然而，一股比春风更早、也更迅猛的暗流，已经悄然在朝堂与后宫之间激荡开来。

　　二月初，皇帝萧衍在早朝时，以“国本攸关，早定人心”为由，正式下诏，册立皇长子萧逐云为皇太子。册封大典定于四月初一，着礼部会同钦天监、宗人府加紧筹备。

　　诏书一下，表面上一片恭贺之声，颂扬皇帝圣明，太子仁孝。但平静水面之下，却是另一番景象。

　　凤仪宫瞬间成了整个皇宫最炙手可热又最暗藏凶险的地方。每日前来“请安”、“道贺”的妃嫔、宗亲、官员络绎不绝，门槛几乎被踏破。萧逐云不得不强撑着病体，应付这些或真诚或虚伪的关切与试探。他的脸色比冬日时更差，那层玉器般的冷白下，隐隐透着一股青气，是心力交瘁与病痛双重折磨的痕迹。咳嗽依旧时好时坏，只是在人前，他总能将那难以抑制的咳意，压抑成几声闷在胸腔里的、几不可闻的轻嗽。

　　萧屹冷眼旁观着这一切。系统面板上，关于萧逐云的【健康状况】条目后面，悄然多了一个【精神压力：高】的标识，且【心肺功能】的评级又往下滑了半格。而他自己，也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升职”（萧逐云升太子，意味着他的“辅佐皇帝”KPI进入了更明确也更危险的阶段），接到了系统一连串新的、难度陡增的支线任务。

　　【新主线任务阶段开启：太子辅佐期（一）。当前目标：确保萧逐云平稳度过册封大典及初期立储风波。警告：敌对势力活动频率与强度预计将大幅提升。】

　　【支线任务1：舆情监控。请宿主在册封大典前，通过现有信息网络，收集并分析至少三个不同阶层（后宫、宗室、朝臣）对册立太子的主要议论倾向及潜在风险点。奖励：积分50点，情报分析经验+20。】

　　【支线任务2：安全隐患排查。太子册立，凤仪宫（即将更名为东宫）将成为众矢之的。请宿主协助排查东宫范围内（至少覆盖寝殿、书房、日常活动区域）的物理安全隐患（如防火、防盗、防毒）。奖励：积分80点，‘初级环境扫描’技能碎片x1。】

　　【支线任务3：应急预备。针对可能出现的突发危机（如当众发病、遭人挑衅、意外受伤等），制定至少一项应急预案，并确保关键物资（如急救药物、可信人手）处于可调用状态。奖励：积分100点，‘危机预演’模拟机会一次。】
　　任务列表挤得满满当当，积分奖励看着诱人，但萧屹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这简直是从“维护核心设备”升级成了“保障重大国事活动暨高危人物安保项目”，预算（积分）没见涨多少，工作量和风险系数却是指数级飙升。
　　但他没得选。KPI悬在头顶，萧逐云那副摇摇欲坠的样子更是让人看得心惊肉跳。他就像个被强行推上项目经理位置的倒霉蛋，手上资源有限，团队是临时凑的草台班子，项目目标高得离谱，竞争对手还个个虎视眈眈、不择手段。

　　抱怨归抱怨，活还得干。萧屹迅速调整状态，进入“项目攻坚”模式。

　　首先是【舆情监控】。他激活了所有已建立的联系点。

　　周虎那边很快传来消息，语气兴奋中带着担忧：“二殿下！太子册立的消息在咱们武人圈子里也传开了！不少人说太子殿下龙章凤姿，又是嫡长，名正言顺！但也有些跟着三殿下那边混的，私下里嘀咕，说……说太子爷那身子骨，怕是担不起江山之重，将来还得靠‘有力者’辅佐……这话里话外，哼！”周虎显然已经将自己视作了萧屹这边的“自己人”，对萧锐一系的阴阳怪气很是不忿。

　　萧屹让他继续留意，尤其注意是否有低级军官或勋贵子弟因此事产生明显站队或怨怼情绪。

　　文竹通过一次“还书”，在书页间夹了一张更小的纸条，字迹依旧工整，内容却更隐晦：“楼中热议，多引经据典，论‘立嫡’与‘立贤’。然有数人，常聚于西南角，低声频言‘春秋短’、‘药石苦’，神色异。所阅多为前朝《佞臣传》、《异疾考》。”

　　萧屹眼神微冷。藏书楼里，已经有人开始引经据典地暗指太子体弱寿短、需依赖药物（及佞臣）了么？这背后是谁的手笔？萧锐？还是其他同样对储位有想法的皇子？或者，干脆是某些急于从龙、又觉得萧逐云“投资回报率”不高的投机官员？

　　小泉子则带来更实际的消息：“太医院近日领取‘安神’、‘益气’类药材的份例，往凤仪宫……啊不，是东宫，送得格外勤。赵太医几乎日日要去请脉。但奴才也听煎药的师父私下嘀咕，说送进去的药材，有几味特别珍贵稀少的，损耗似乎比往常快些……”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还有，李贵妃宫里的掌事姑姑，前两日也来太医院，问了些关于‘虚不受补’和‘药材相克’的常识……”

　　药材损耗异常？贵妃的人打听药性相克？萧屹立刻让系统重点标记这几条信息。这可能是正常的医疗资源倾斜，也可能是有人想在里面做文章。

　　综合各方信息，萧屹对“舆情”有了初步判断：明面上，立嫡传统占上风，支持者众；暗地里，针对太子健康状况的质疑和恶意揣测正在发酵，且已开始渗透到不同层面；而在实际操作层面（如太医院），可能已经出现了不易察觉的隐患苗头。

　　【支线任务1：舆情监控完成度80%。奖励积分40点（预发）。】

　　接着是更棘手的【安全隐患排查】。萧屹不可能大张旗鼓地去东宫各处翻找，他只能依靠系统有限的扫描功能（冷却中），以及自己的观察和推理。

　　他借着“给太子兄长请安”的名义（虽然萧逐云十次有八次以“静养”为由不见），或是在东宫外围“溜达”的机会，尽可能仔细地观察。

　　殿宇是否老旧失修？檐角瓦当可有松动？庭院中的水池假山是否易于攀爬或隐藏？夜间巡逻的侍卫路线和间隙如何？小厨房的位置、食材水源的供应渠道？甚至，宫人中有无面孔格外生疏、眼神飘忽者？

　　他像一个最苛刻的安全审计员，不放过任何细节。并将观察到的所有可疑点——比如某段宫墙外的树木过于茂盛易于潜入，东侧小角门门闩磨损严重，新拨到东宫的两个小太监眼神总往萧逐云药罐上瞟——都默默记下，通过石头，以极其隐晦的方式，“提醒”给顺子。他不指望顺子全信，但只要留下印象，提高警惕，就足够了。

　　【支线任务2：安全隐患排查完成度60%。奖励积分48点（预发）。】

　　至于【应急预备】，萧屹更是打起十二万分精神。他清点了系统空间里剩余的药材原料和那瓶“蜜炼含片”，又用刚获得的积分，咬牙兑换了一些更针对性的物品：【清心定神香（微量）】——可在突发惊悸时点燃，有助平复心绪；【止血生肌粉（外用）】；甚至还有一小包【万能解毒剂（试用）】，价格昂贵，几乎掏空了他刚攒下的积分，但关键时刻或许能救命。

　　他还重新梳理了自己能调动的“人力”：顺子作为萧逐云近侍，是关键节点；小泉子可监控药材；周虎能提供部分外围信息和必要时的人手（虽然可靠性存疑）；文竹的信息分析能力有待进一步开发。他让石头更加留意东宫与各处的往来动静，自己也提高了在萧逐云可能出现的公共场合（如去往奉先殿祭祀的路径附近）的“偶遇”频率，确保一旦有突发状况，自己能尽可能快地赶到附近。

　　就在这种紧张忙碌、如履薄冰的准备中，三月末的一天，萧屹“偶遇”了刚从奉先殿为册封大典演练礼仪回来的萧逐云。

　　彼时暮色初降，萧逐云穿着一身更为庄重的太子常服（虽未正式册封，但已按制更换），暗朱色的袍服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仿佛所有血色都被那沉重的颜色吸走了。他走得很慢，由顺子和另一个健壮太监一左一右几乎是半搀扶着，脚步虚浮，眉心因为疲惫和不适而紧紧拧着。

　　萧屹站在宫道旁的树下阴影里，看着他们走近。他能看到萧逐云额角细密的冷汗，和每次迈步时微微颤抖的小腿。

　　就在两队人即将交错而过时，萧逐云忽然脚下一个踉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去！

　　“殿下！”顺子惊呼，和另一个太监手忙脚乱地去扶。

　　几乎是同时，一道靛蓝色的身影从斜刺里闪出，速度极快，稳稳地托住了萧逐云另一侧的手臂和腰背。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感。

　　萧逐云只觉得一股沉稳的力道从身侧传来，止住了他倾倒的趋势，随即，那熟悉的、带着淡淡药草清苦气息的味道，将他若有若无地笼罩。他愕然侧头，对上了萧屹近在咫尺的脸。

　　少年的脸庞在暮色中轮廓分明，眼神专注而冷静，没有丝毫平日的木然或闪躲，只紧紧盯着他，低声问：“能站住吗？”

　　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顺子等人的慌乱，直抵萧逐云耳中。

　　萧逐云定了定神，借着萧屹手臂的支撑，勉强站稳，试图抽回手，却发现对方握得很紧，指尖温热有力，透过单薄的衣料传来不容拒绝的坚定。

　　“放开。”他蹙眉，声音有些虚弱，却依旧带着惯有的冷意。

　　萧屹没放，反而更靠近了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快速道：“你脸色很差，脉搏太快。别硬撑，让他们扶你去旁边暖阁歇会儿，喝点温水。典礼演练而已，不必拼上性命。”

　　这话近乎僭越，带着一种直白的、不容置疑的关切，甚至有点命令的意味。

　　萧逐云愣住了。他看着萧屹，看着对方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和一丝……焦躁？他在焦躁什么？怕自己这个刚立的太子当众出丑？还是……

　　没等他想明白，萧屹已经松开了手，后退一步，恢复了平常那副略显疏离的样子，对着顺子道：“顺公公，扶太子殿下去歇息吧，莫要着了风。”

　　说完，他不再看萧逐云，转身，快步消失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仿佛刚才那迅捷有力的扶持和近在咫尺的低语，只是一场幻觉。

　　萧逐云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手臂被握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那点不容忽视的温度和力道。胸口那股因为疲惫和不适而翻腾的滞闷感，奇迹般地平息了些许。

　　“殿下？”顺子小心翼翼地问。

　　萧逐云收回目光，垂下眼帘，掩去眸中复杂的思绪，淡淡道：“去暖阁。”

　　坐在暖阁里，喝着顺子递来的温水，萧逐云的心绪却难以平静。刚才萧屹靠近时，他除了闻到药草味，似乎还瞥见他袖口内侧，沾着一点极细微的、暗褐色的粉末，像是……某种药材研磨后留下的痕迹？

　　他又想起那瓶效果显著的蜜炼含片，想起风雪夜那双稳定按压穴位的手，想起近来顺子“偶然”提起的、关于东宫各处的一些细小疏漏……

　　桩桩件件，看似毫无关联，却都隐隐指向同一个人。

　　这个弟弟，到底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做了多少事？

　　他做的这些，是为了“辅佐”他这个新立的太子，以图将来？还是……别有目的？

　　萧逐云握紧了温热的茶杯，指尖却一片冰凉。

　　疑云更深，可心底某处，那层坚冰般的戒备，似乎也被那猝不及防的扶持和直白的关切，凿开了一道更深的裂隙。

　　他闭上眼，将额角抵在冰凉的杯壁上。

　　册封大典在即，山雨欲来。而他身边，最让他看不透、也最让他……心绪不宁的，竟是这个他一直试图推开、却总以各种方式靠近的弟弟。

　　这储位，这未来，似乎比想象中，更加迷雾重重，也更加……危机四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