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风雪夜诊 ...
-
腊月二十三,小年。宫里惯例有祭祀和家宴,但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打乱了所有安排。狂风裹挟着雪片,将天地搅成一片混沌的灰白,宫道迅速被积雪覆盖,连檐角兽首都戴上了厚厚的白帽。
这样的天气,萧逐云是绝不可能出门的。事实上,从午后开始,凤仪宫偏殿里的气氛就骤然紧绷起来。
起初只是几声比平日更频繁些的轻咳,顺子小心伺候着汤药和手炉,并未太在意。但到了申时末,咳嗽非但没止住,反而愈演愈烈,声音从沉闷变得尖利,像是破旧的风箱被强行拉扯,每一次都仿佛要将单薄的胸膛震碎。萧逐云的脸色从苍白迅速转为一种可怕的青灰,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呼吸急促而浅短,手指紧紧揪着胸口的衣襟,指节用力到泛白。
“殿下!殿下您怎么样?”顺子慌了神,连忙要去请太医。
“别……别声张……”萧逐云从剧烈的咳嗽间隙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风雪大……莫要……兴师动众……”他深知自己这副样子若在年节前闹大,只会给父皇添堵,也给那些盯着他的人更多话柄。
顺子急得团团转,眼见主子咳得几乎喘不上气,脸憋得发紫,哪里还顾得上许多,正要不管不顾冲出去,却被萧逐云死死拽住了衣袖。
就在这僵持不下、顺子快要急哭了的当口,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刻意放轻却依旧清晰的叩门声,还有少年人压低的、带着喘息的呼喊:“顺公公!开门!是我,萧屹!”
萧屹?他怎么来了?这么大的风雪!
顺子一愣,萧逐云涣散的眼神里也闪过一丝极快的惊愕,随即又被一阵更猛烈的咳嗽淹没。
顺子来不及多想,冲过去拉开了门闩。
门刚开了一条缝,裹着一身风雪寒气的人影就挤了进来。萧屹穿着厚厚的靛蓝色棉袍,外面套了件半旧的羊皮坎肩,头上肩上落满了雪,脸颊和鼻尖冻得通红,睫毛上都结了一层白霜。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一进门就反手迅速将门关上,隔绝了外面鬼哭狼嚎的风雪声。
“二殿下!您怎么……”顺子又惊又急。
萧屹没理他,目光直直落在暖炕上咳得蜷缩成一团的萧逐云身上。只一眼,他心就沉到了谷底。
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
系统在他脑子里疯狂报警:【警报!警报!任务目标急性呼吸道痉挛并发缺氧!生命体征急剧下降!心率异常升高,血氧饱和度低于危险阈值!必须立刻干预!建议:使用系统急救药物‘平喘通气散(速效)’,配合物理缓解措施!重复,必须立刻干预!】
“都出去!”萧屹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不容置疑的冷硬。他一边说,一边迅速解开油布包裹,露出里面一个扁平的木盒。
“二殿下,这不合规矩,奴才得伺候着……”顺子哪里肯走。
“想他死你就留下!”萧屹猛地回头,眼神锐利如刀,那里面没有丝毫平日的木然或敷衍,只有全然的冷静和紧迫,“关紧门,守住外面,任何人不准进来!包括太医!就说大殿下歇下了,不见人!”
顺子被他眼中迸出的厉色骇住,又回头看看咳得快要背过气去的主子,一咬牙,对着旁边两个同样吓傻的小太监一挥手:“听二殿下的!出去守着!”
殿内瞬间只剩下兄弟二人,以及萧逐云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和粗重艰难的喘息。
萧屹几步冲到炕边,将木盒放在一旁,二话不说,伸手就去解萧逐云领口的盘扣。他的手很稳,哪怕指尖还带着室外的寒气。
“你……做什么……”萧逐云艰难地偏头躲避,眼中满是抗拒和因窒息而生的恐慌,伸手想推开他,却绵软无力。
“别动!”萧屹低喝,手下动作不停,迅速将他领口松开了些,又将他身体微微扶起,让他靠坐在自己臂弯里,保持气道通畅。这个姿势让萧逐云几乎半倚在他怀中,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少年胸膛传来的、稳定而有力的心跳,以及那与年龄不符的、令人莫名心定的力量感。
萧屹空出一只手,打开木盒。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几样东西:一个精巧的小银碗,一支短柄毛刷,还有几个小瓷瓶。他迅速拿起其中一个青瓷小瓶,拔开塞子,将里面淡黄色的粉末倒入银碗,又从一个扁壶里倒出少量温水,用毛刷快速调成糊状。
【‘平喘通气散(速效)’已调配。请宿主立即涂抹于目标鼻腔内侧及咽喉对应体表位置(天突穴附近)。】系统指引。
萧逐云看着那陌生的药糊,眼中警惕更甚,挣扎着想远离:“拿开……什么东西……”
“救你命的东西!”萧屹语气急躁,手上动作却依然稳定精准。他一手稍稍固定住萧逐云的下颌,另一手持着蘸满药糊的毛刷,毫不犹豫地、极其轻柔地将药糊涂抹在他鼻腔内侧。微凉刺激的药膏触及黏膜,萧逐云身体一颤,但随即,一股清凉辛辣又带着奇特安抚感的气息直冲脑门,让他火烧火燎的喉咙和紧缩的气管似乎都为之一松。
紧接着,萧屹的指尖沾了药糊,隔着薄薄的中衣,精准地按压在他颈窝下方、胸骨上缘的凹陷处(天突穴),缓缓揉按。他的手指带着刚沾染药膏的微凉,力道不轻不重,指腹温热,按压的节奏稳定而带着一种奇妙的韵律。
萧逐云浑身僵硬,从小到大,除了母后和乳母,从未有人如此近距离地触碰他,还是这样……不容拒绝的、近乎侵入的方式。他想呵斥,想推开,可那药膏带来的清凉舒缓感和穴位按压带来的、难以言喻的酸胀松解感,像两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水流,迅速蔓延开来,与体内那股狂暴的咳喘激烈对抗。
他能感觉到身后少年紧绷的身体,听到他同样有些急促却刻意放缓的呼吸,甚至能闻到他身上带来的、尚未散尽的冰雪气息,混杂着一丝极淡的、属于药草的清苦。
时间在窒息般的咳嗽与那稳定按压的对抗中缓慢流逝。
渐渐地,那几乎要撕裂胸膛的剧烈痉挛开始减弱,频率降低。堵在喉咙深处的、令人绝望的窒闷感,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慢慢揉开,一丝久违的、清凉的空气终于得以艰难地渗入肺部。萧逐云青灰的脸色开始回转,虽然依旧苍白,但那层濒死的灰败褪去了些。他不再拼命挣扎,只是脱力般靠在萧屹臂弯里,闭着眼,胸膛急促起伏,但每一次呼吸,都比之前更深,更顺畅一点。
萧屹没有停下,直到感觉怀中身体的颤抖平复下来,呼吸虽然仍快,却不再是那种可怕的抽气声,他才缓缓松开按压穴位的手指,但依旧保持着环抱的姿势,让萧逐云能靠得舒服些。
他从木盒里取出另一个白瓷小瓶,倒出一颗豌豆大小的深褐色药丸,递到萧逐云唇边:“含服,别咽。化完为止。”
萧逐云睫毛颤动,缓缓睁开眼。那双总是清冷疏离的眼眸,此刻因为剧烈的生理痛苦和刚才的挣扎而蒙着一层水汽,眼尾泛着脆弱的红,望向萧屹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未散的惊悸,有深刻的疑惑,有被冒犯的恼怒,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劫后余生般的微弱依赖。
他没有动,只是看着萧屹,看着少年同样苍白的脸(紧张的),看着那双依旧镇定、却掩不住疲惫的眼睛。
“放心,没毒。”萧屹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做完高强度抢救后的虚脱感,但语气很平淡,“毒死你对我没好处。”
这句近乎直白的话,反而奇异地让萧逐云紧绷的神经松懈了一丝。他垂眸,看着唇边那粒药丸,迟疑片刻,终究还是微微张口,含了进去。
一股比之前药糊更浓郁、却也更醇厚的药香在口中化开,混合着甘草的甘甜和陈皮的微辛,缓慢而持续地滋润着疼痛的咽喉和疲惫的脏腑。
萧屹见他服了药,这才真正松了口气,慢慢将他的身体放平,让他重新躺回枕上,又仔细掖好被角。做完这一切,他额头上也出了一层薄汗。
他退开两步,站在炕边,看着萧逐云因为药效和疲惫而渐渐合上的眼睛,呼吸逐渐变得悠长平稳。
殿内只剩下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外面风雪的呼啸。暖意重新聚拢,将刚才那生死一线的惊险渐渐抚平。
萧屹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自己一口气喝干,又倒了一杯,走回炕边,放在萧逐云触手可及的地方。
然后,他抱起那个木盒,走到门边,轻声对守在外面的顺子说了句:“进去守着吧,暂时没事了。别点太亮的灯,让他好好睡。若再有事……立刻来东配殿叫我,任何时候。”
顺子透过门缝,看到里面主子似乎真的平静下来了,睡得沉了,激动得眼眶发红,连连点头:“是,是!多谢二殿下!奴才……奴才……”
萧屹摆摆手,没再说什么,重新裹紧羊皮坎肩,拉开门,再次投入门外漫天的风雪之中。
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雪幕里。
顺子赶紧进屋,小心地关好门,守在炕边,看着主子即使在睡梦中依旧微蹙的眉头,和比之前舒缓了许多的呼吸,心中百感交集。
而已经陷入沉睡的萧逐云,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最后一个模糊的感知,是唇齿间残留的、陌生却令人安心的药香,和后背依稀残留的、那双稳定手臂带来的、短暂却坚实的支撑力。
东配殿。
萧屹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脱力地靠在门板上。冰冷的门板透过湿透的棉袍传来寒意,但他毫不在意。
【紧急救援任务‘风雪急救’完成。成功阻止任务目标因急性呼吸道痉挛导致的生命危险。奖励积分:150点。获得特殊物品:‘紧急医疗包(初级)’使用权(每月限一次)。目标信任值变动:-10 → -5。】
信任值涨了5点。意料之中,毕竟救命之恩。
但他看着那依旧负数的信任值,扯了扯嘴角,没什么喜悦。
刚才那一刻,什么KPI,什么任务,什么打工人心态,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死。
那具身体在他怀里颤抖、窒息的感觉,太过清晰。那张苍白脆弱到极致的脸上浮现出的痛苦和惊惶,像烙印一样烫在他视网膜上。
烦躁,无力,还有一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恐慌。
怕他真的就这么咳死过去。
怕任务失败,自己也被抹杀?
或许有。
但似乎……又不完全是。
萧屹甩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甩开。他走到炭盆边,烤了烤冻僵的手,然后调出系统界面,看着那个新获得的【紧急医疗包(初级)】图标,以及账户里终于突破250点的积分。
总算……有了点像样的“医疗资源”和“启动资金”。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依旧肆虐的风雪。
这场雪,下得真是时候。
既是一场危机,似乎……也成了一个转机。
他回头,望向凤仪宫的方向。
那个麻烦又脆弱的“老板”,这次应该能睡个好觉了吧?
至少,这个冬天最凶险的一关,算是暂时过去了。
剩下的,就是漫长的调理和……更加复杂的博弈了。
萧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他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些。
路还长着呢。
这班,还得继续上。
只是,心态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清,也懒得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