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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种豆与借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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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秋雨一场寒。几场连绵的冷雨过后,宫墙内的空气湿冷刺骨,连带着人心也似乎蒙上了一层阴翳。
萧屹裹紧了新发的夹棉袍子,走在去演武场的宫道上。靴底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嘴里呵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清晨灰蒙蒙的天光里。
系统面板上,【体质改善计划(初级)】的进度条依旧卡在40%,一动不动。萧逐云收下了那包“太甜”的糖,甚至偶尔会用,但距离系统判定的“明确改善”显然还差得远。而【人才储备计划(萌芽)】除了小泉子这个“药材识别员”,其他方面也进展缓慢。
至于积分,在兑换了“灭火粉末”和零零碎碎的小工具后,又跌回了两位数,距离兑换商城那些真正有用的东西,遥遥无期。
萧屹觉得自己像个在贫瘠土地上挣扎的老农,播下了几颗歪瓜裂枣的种子,天天浇水(做任务),却看不到什么像样的收成。压力悬在头顶,竞争对手(其他皇子及其背后势力)虎视眈眈,唯一的“核心作物”(萧逐云)还娇贵得要命,动不动就有各种“病虫害”(阴谋暗算)来侵扰。
这古代职场,内卷严重,资源匮乏,上升通道狭窄,比上辈子的互联网大厂还让人绝望。
演武场上,因为天气寒冷,人比往日少了许多。萧锐没来,大概是在温暖的宫殿里享受着母亲的关怀。只有几个出身不高、需要靠军功或勤勉博取出路的宗室旁支子弟,还在咬牙坚持。
萧屹照例完成他的“打卡式”练习。长枪破开湿冷的空气,发出呜呜的声响。他的动作依旧标准,力道均匀,但眼神深处,却比以往多了些东西。
不再是纯粹的麻木和敷衍,而是一种沉静的、带着审视意味的专注。他在观察,观察场中其他人的动作、步伐、呼吸节奏,观察他们武器磨损的程度,观察他们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是咬牙坚持的狠劲,是力不从心的疲惫,还是眼底深处藏不住的不甘与野心。
这是他上辈子在职场练就的本事:快速评估团队成员的优缺点、状态和潜在风险。以前用来管理项目和分配任务,现在……用来在未来的夺嫡项目(如果真有必要的话)中,评估可能的“团队成员”或“竞争对手”。
一套枪法练完,他气息微喘,额角见汗。正要收枪,旁边传来一个略显粗嘎、带着点讨好意味的声音:
“二殿下今日这枪,使得越发沉稳了!下盘尤其稳当,风雨不侵啊!”
萧屹转头,看到一个身材敦实、方脸阔口的青年正对他咧嘴笑着。这人他认识,叫周虎,是某个早已没落侯府的庶子,在演武场混了几年,武艺中等偏上,但人很活络,善于钻营,消息也灵通。
“周兄过奖,不过是些花架子。”萧屹擦了把汗,语气平淡。
“二殿下太谦虚了!”周虎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不瞒殿下,前几日京郊西山猎场围猎,我跟着家里兄长去了。嘿,您是没瞧见,好些个平日里吹嘘自己弓马娴熟的世家子,一遇到真格的,要么箭软绵绵,要么马都控不住!哪像殿下您,一看就是下了真功夫的!”
他这话半是奉承,半是试探。萧屹在宫宴上“被迫”演武和后来几次“意外”中展现出的沉稳(或者说木然),以及最近明显更为扎实的练习,让一些嗅觉灵敏的边缘人物,开始重新掂量这位以往被视为“憨直”、“无潜力”的二皇子。
萧屹看了周虎一眼,没接这个话茬,只道:“西山猎场?听说秋狝收获颇丰。”
周虎见他似乎有兴趣,立刻来了精神:“可不是!猎了不少獐子野鹿!不过最出风头的,还得是承恩公府上的小公爷,一箭双雕!箭法那叫一个准!”他顿了顿,眼角余光瞟了瞟四周,声音压得更低,“不过嘛……也有私下议论,说小公爷那箭,是特制的,箭头带了倒钩和血槽,中之必死,太过狠辣,有失仁厚……”
承恩公府,李贵妃的娘家,萧锐的外家。
萧屹眼神微动,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嗯”了一声,仿佛只是听个闲话。
周虎见他不置可否,也不气馁,又东拉西扯说了些京中其他勋贵子弟的趣闻轶事,言语间对萧屹的“勤勉”和“扎实”多有褒扬,甚至隐隐透出一点“明珠蒙尘”的惋惜之意。
萧屹听着,偶尔附和两句,心里却在快速分析。
周虎这种人,就像上辈子那些项目组里的“消息灵通人士”和“轻度投机者”。他们能力或许不是顶尖,但嗅觉灵敏,善于察言观色,渴望抓住任何可能改变处境的机会。他们传递的消息未必完全准确,但往往能反映出某个圈子里的风向和潜在矛盾。
目前来看,周虎释放的信号是:一部分原本完全不看好他的底层或边缘武人/勋贵子弟,开始注意到他的“变化”和“潜力”,并试图通过示好和提供信息来建立初步联系。
这算不上什么“势力”,顶多是几颗随风飘来的、不知能不能发芽的种子。
但种子,总要先收下,再看土壤和气候。
“周兄消息灵通。”萧屹最后淡淡说了一句,将长枪放回兵器架,“改日有空,再听周兄讲讲京中趣事。”
这句话很平常,没有承诺,没有亲近,但也没有拒绝。
周虎眼睛一亮,连忙拱手:“二殿下不嫌我聒噪就好!改日一定!”
离开演武场,萧屹的心情稍微好了那么一丝丝。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步,但至少证明,他这段时间“按部就班打卡”和“偶尔露一手”的策略,并非全无效果。在资源匮乏的初期,耐心和稳定的“输出”(无论是武力展示还是行为模式),本身就是一种信号,能吸引到特定类型的“投资”。
下午,他没有再去太医院附近,而是换了个方向,去了宫中的藏书楼附近“溜达”。
藏书楼位于外朝与内宫交界处,规制宏大,但平日里除了负责洒扫看守的太监和一些真正醉心典籍的官员学子,少有人至。尤其是这湿冷的天气,更显寂寥。
萧屹在楼外空旷的广场上慢悠悠地踱步,目光却不时扫过进出藏书楼的人员。
他的目标,不是书,而是人。
能经常出入此地、且有闲心钻研典籍的,除了真正的学者,也可能包括一些出身不高、试图走文官路线、或者暂时郁郁不得志的低阶官员、宗室旁支、甚至是有志于学的太监。
他需要一个“文”方面的信息源和潜在帮手。小泉子负责药材和部分太医院动向,周虎这类人负责底层武人和勋贵圈子的风吹草动,他还需要一个能接触到更“文”、更“上层”一点信息流的人。
当然,以他现在的身份和年龄,直接去结交官员不现实。他需要更迂回的方式。
他在藏书楼外“偶遇”了一个正抱着几卷书匆匆往外走、差点滑倒的年轻太监。那太监看着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眼神里透着点书卷气,不像寻常粗使太监。
萧屹“顺手”扶了他一把。
“谢、谢谢……”年轻太监站稳,看清扶他的人是位皇子(虽然不认识具体是哪位),吓了一跳,连忙要跪下。
“不必。”萧屹拦住他,目光落在他怀里的书上,“《水经注疏》?你在看这个?”
年轻太监一愣,没想到这位小殿下能认出书名,有些局促地点头:“是……奴才闲暇时胡乱看看,打发时间。”
“藏书楼里,这样的书多吗?”萧屹状似随意地问。
“回殿下,挺多的。地理、方志、农工、算学……都有。只是看的人少。”年轻太监小心地回答,眼里却因为提到书而多了点亮光。
萧屹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只是道:“小心路滑。”便转身离开了。
【目标人物‘文竹’(藏书楼洒扫兼整理太监)识别。基础信息:识字,对典籍整理有一定心得,性格谨慎内向。当前对宿主好感度:25(陌生)。】系统记录。
文竹?名字倒挺雅。萧屹记下了。这是颗可能长成“资料管理员”或“初级情报分析员”的种子,需要更长时间的观察和更隐蔽的接触。
几天后,萧屹通过石头,“偶然”将一本字迹清晰、内容扎实的《禹贡地域图说》手抄本(依旧是系统出品),“遗失”在了藏书楼附近文竹常走的一条小路上。
又过了几天,文竹通过石头,归还了那本书,并附上了一张纸条,用极其工整的小楷,指出了书中两处疑似抄写笔误和一处古今地名对应存疑的地方。
纸条最后,有一行更小的字:“殿下若对舆地志趣,楼中尚有前朝《坤舆万国志》残本三卷,或可一观。”
萧屹看着那纸条,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很好。初步的“专业交流”渠道建立起来了。文竹显然领会了他的意图,并且用这种方式,展示了价值,并提供了进一步“交流”的引子。
【与‘文竹’互动,好感度+10。信任度:35(稍有好感)。人才储备计划(萌芽)进度更新:初步识别并建立基础联系(2/?)。】系统提示。
萧屹将纸条烧掉,心里盘算着。
周虎代表的是“武”和底层勋贵圈子的人脉触角,虽然粗糙,但直接。文竹代表的是“文”和信息梳理的潜力,虽然现在还很微弱,但方向正确。小泉子则是后勤保障(药材辨识)和太医院内部风向的初级耳目。
一个极其简陋的、三角形的“信息-人脉”基础框架,开始有了模糊的轮廓。
当然,这距离“势力”还差得远。这些人目前最多算“潜在合作者”或“信息提供者”,忠诚度、能力、可靠性都亟待检验。而且,他必须万分小心,不能引起任何注意,尤其是萧逐云和萧锐那边的注意。
路还很长,种子刚埋下,需要时间、耐心,以及……一点点运气。
这天傍晚,萧屹从演武场回来,路过御花园一处暖阁附近时,隐约听到里面传来几位年长宫女压低的说笑声。他本不想理会,但“宫女”、“暖阁”、“说笑”这几个关键词,让他下意识放慢了脚步。
“……可不是嘛!以前只觉得二殿下生得健壮,像个愣头青,如今细看,那眉眼真是长开了,鼻梁挺,嘴唇薄,不说话的时候,那侧脸线条,啧啧……”
“你也发现了?我上次远远瞧见他在莲池边站着,身板笔直,像棵小白杨似的,虽然穿着寻常,可那通身的气度,跟别的皇子就是不一样!”
“气度?什么气度?憨气吗?”另一个声音打趣。
“去你的!那是沉稳!是踏实!你没见三殿下那边的人,一个个眼睛长在头顶上,恨不得用鼻孔看人?哪像二殿下,对咱们这些下人,从不随意呵斥,上次小环不小心打翻了水盆溅到他衣角,他都没说什么,自己拍了拍就走了。”
“这倒是……二殿下性子是闷了些,但心地应该不坏。就是命不好,上头压着个体弱的大殿下,下头还有个得宠的三殿下,夹在中间,难啊。”
“难归难,我看二殿下未必就没出息。你们没听说吗?前阵子御兽苑的獾跑了,拱了大殿下窗下的花盆,闹得鸡飞狗跳的,最后怎么着?说是二殿下‘恰好’路过,帮忙堵截,还出了主意,这才没闹出更大乱子。还有马蜂那事儿……”
“嘘!这些事也是能乱说的?小心被人听见!”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转为一些家长里短的闲聊。
萧屹站在暖阁外的阴影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有点微妙。
原来,在那些最底层的、看似无关紧要的宫人眼里,他萧屹,已经从一个单纯的“憨直皇子”,变成了一个“长得不错”、“身板好”、“气度沉稳踏实”、“心地不坏”、“可能有点本事但也处境艰难”的复杂形象了?
英俊?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像……是比刚穿来时长开了些,但也谈不上多惊艳吧?至少比起萧逐云那种级别的,差远了。
气度沉稳踏实?那可能是因为他灵魂是个疲惫的社畜,实在没精力像真正的小孩子那样活泼好动。
心地不坏?他只是懒得跟这些底层宫人计较,节省情绪消耗罢了。
至于“有点本事”……那纯粹是被系统和KPI逼出来的。
不过,这种来自“民间”(皇宫底层)的口碑,虽然微不足道,却也是一种资源。至少,能让一些小事进行得更顺利,减少不必要的摩擦和敌意。
他摇了摇头,将这些杂念抛开。
英俊也好,口碑也罢,都是虚的。在这个地方,最终还是要靠实力和手段说话。
他紧了紧衣领,迎着越来越冷的晚风,朝东配殿走去。
背影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比他的实际年龄,要沉稳得多。
就像那些宫女私下议论的——像一棵在冷风里,默默扎根、努力生长的小白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