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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惊鸿与社畜的觉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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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的午后,天光澄澈,带着微凉的爽气。御花园里,几株晚桂还执着地吐着最后一点甜香,混杂着落叶与泥土的气息。
萧屹正执行着他每日的“溜达”,路线随机,步伐散漫,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沿途的宫人、草木、建筑角落。这已经成了他的肌肉记忆,一种古代打工人的“巡场”习惯,就像上辈子每天打开几十个工作群和邮箱,先快速过滤一遍有无异常警报。
他今天的目标区域是靠近西六宫的一片相对僻静的小园林,这里假山堆叠,引了一弯活水,形成几个小巧的池潭,景致不错,平日里却少有人来——离各宫主殿都远,位置尴尬。
刚绕过一处爬满枯藤的假山,他的脚步顿住了。
前方临水的一个小小敞轩里,有人。
是萧逐云。
他独自一人,靠坐在铺了厚厚锦垫的栏杆长椅上,身上盖着一袭银灰色的狐裘,膝上摊开着一本书。敞轩三面通透,只以竹帘半卷,午后的阳光斜斜洒入,一半落在他身上,一半在水面上跳跃。
萧屹下意识地往假山阴影里退了半步,同时脑内拉响警报:【警报解除,未检测到针对目标的即时威胁。环境评估:安静,隐蔽性中,有少量宫人(随侍)在十丈外候命。】
他松了口气,不是任务警报,只是“偶遇”。正准备像往常一样,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目光却不经意地,被敞轩里的画面钉住了。
萧逐云似乎并没有在看书。他微微侧着头,望着轩外一潭秋水,眼神有些空茫。阳光毫无遮挡地落在他脸上,将他原本就过分白皙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连脸颊上极淡的、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那是一种毫无血色的、玉器般的冷白,却因着此刻柔和的光线,意外地晕开一层极浅淡的、珍珠似的光泽。
他今日穿的是件象牙白的常服,领口和袖口绣着同色暗纹,料子极软,随着他倚靠的姿势,在腰间堆叠出柔软的褶皱。墨发只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子松松束着大半,仍有几缕垂落下来,拂过他线条优美的下颌和脖颈。
许是看得久了,眼睛有些疲乏,他缓缓阖上了眼。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停歇的蝶翼,在眼下投出浓密的阴影。呼吸很轻,胸口随着呼吸极缓慢地起伏,隔着柔软的衣料,几乎看不出痕迹。只有偶尔,当一阵稍强的秋风吹过,竹帘轻响,水面泛起涟漪时,他会几不可察地蹙一下眉头,将狐裘往身上拢紧些,但那双眼,始终没有睁开。
他就那样安静地靠着,像一尊被时光遗忘在这里的、精致易碎的玉雕。阳光、水波、偶尔飘落的枯叶,都成了他的背景。整个世界的声音仿佛都褪去了,只剩下风过竹帘的轻响,和水面细微的粼光。
萧屹靠在冰凉的假山石上,一时竟忘了挪步。
操。
他脑子里又冒出那个简单粗暴的感叹词。
真他妈……好看。
不是第一次觉得萧逐云好看。那张脸,从小就是出了名的精致。但以前,那种好看总是被浓重的药味、苍白的病气、以及萧屹自己先入为主的烦躁和“打工人”的麻木所覆盖。他看到的更多是一个“麻烦的KPI目标”,一个“需要维护的脆弱设备”,一个“总对他冷着脸的上司(?)”。
可此刻,在这个毫无防备的、安静得近乎脆弱的时刻,那种惊心动魄的美感,毫无保留地、甚至带着点残酷意味地,直接撞进了萧屹眼里。
那是一种超越了性别、超越了健康、甚至超越了“人”这个范畴的美。脆弱到了极致,反而生出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近乎神性般的纯粹。像深秋最后一片悬在枝头、脉络清晰、即将在下一刻碎裂的薄冰,像博物馆灯光下、隔着玻璃都能感受到其脆弱与完美的古希腊雕塑。
萧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仿佛怕自己稍重的气息,就会惊扰了这幅画面,让那冰雕玉砌般的人儿顷刻碎裂。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闪过上辈子在美术馆看过的那些价值连城的肖像画,一会儿又闪过公司年会上那些精心打扮、争奇斗艳的男女同事,最后定格在几个年轻女实习生围在一起,对着平板电脑上某个当红偶像的舞台直拍,发出压抑的、兴奋的低呼声的画面。
“天哪这个侧颜!这个眼神!我死了!”
“睫毛精转世吧这是!”
“这破碎感!这易碎美!妈妈我要给他打钱!”
当时的萧屹,正被没完没了的报表和即将到来的Deadline搞得焦头烂额,路过时只觉吵闹,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提醒她们工作没做完。
但现在,看着敞轩里那个闭目养神、仿佛一碰即碎的萧逐云,他忽然有点……理解了。
如果上辈子那些隔着屏幕、隔着层层包装的偶像,能有眼前这人万分之一的“真实存在感”和这种“毫无雕琢的脆弱美感”,那些女孩们的狂热,好像……真的不是完全不能共情?
长成这样,安安静静待在那里,就是一种视觉冲击,一种精神暴击。
这要是放到现代,妥妥的顶级“病弱美人”人设,光是站那儿不动,估计都能让无数人嗷嗷叫着“保护欲爆棚”,心甘情愿掏空钱包打投、做数据、反黑、控评……
萧屹被自己这个荒诞的联想弄得有点想笑,但嘴角刚扯了一下,就僵住了。
因为萧逐云忽然动了。
他像是被风吹得有些冷,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身体,肩膀微微瑟缩,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极压抑的咳嗽。那咳嗽声很闷,像是被强行压在了胸腔里,只泄露出一丝气音,却让他的眉头蹙得更紧,脸色在阳光下似乎又白了一分。
几乎同时,萧屹脑子里响起系统的提示音:
【滴!日常维护任务触发:确保目标人物处于适宜温度环境,避免直接吹风引发不适。请宿主在不惊动目标的前提下,采取适当措施。任务成功奖励:积分10点。任务失败惩罚:目标受凉概率增加,可能导致轻微健康波动。】
萧屹:“……”
得,看美人的福利时间结束,打工时间到。
刚才那点“惊鸿一瞥”带来的震撼和乱七八糟的联想,瞬间被“这破班真是一刻不得闲”的烦躁感取代。但烦躁归烦躁,活还是得干。
他目光迅速扫过敞轩。萧逐云坐在背风的那一侧,但敞轩毕竟通透,秋风无孔不入。候在十丈外的顺子和其他两个小太监,似乎并没察觉到主子细微的不适,或者察觉了也不敢轻易上前打扰。
怎么“不惊动目标”又能“采取适当措施”?
萧屹的视线落在了敞轩另一侧,那几扇半卷的竹帘上。如果能把朝风的那两面竹帘再放下来一些……
他悄无声息地退后,绕到假山另一侧,确认周围无人,然后从系统空间里(用1点积分)兑换出一颗光滑的小石子。他掂了掂石子,瞄准竹帘上方固定帘绳的铜环。
“嗒。”
一声轻响,石子精准地打在了铜环上。力道控制得正好,铜环震动,原本就半松的帘绳滑脱,一扇竹帘“唰啦”一声,落下了大半,正好挡住了从水面方向吹来的凉风。
萧逐云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动,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他眼中还带着初醒般的朦胧水汽,目光有些迷茫地投向那扇突然落下的竹帘,又下意识地往四周看了看。
假山后,萧屹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萧逐云看了片刻,没发现什么异常,只当是风吹的。他收回目光,似乎觉得周围风确实小了,暖和了些,便又拢了拢狐裘,重新靠了回去。只是这次,他没再闭眼,而是望着被竹帘遮挡后变得柔和许多的水光,眼神依旧空茫,不知在想些什么。
萧屹松了口气。
【日常维护任务完成。奖励积分10点已发放。】
10点积分,蚊子腿也是肉。萧屹撇撇嘴,准备离开。
临走前,他又忍不住,最后看了一眼敞轩里的萧逐云。
阳光被竹帘过滤后,变得斑驳而温柔,落在他脸上、身上,像给他蒙上了一层浅浅的金纱。他依旧安静地靠着,侧脸线条在光晕中柔和得不可思议。那股子易碎的美感,因为周遭环境的“安全化”,似乎淡化了些,却更添了一种静谧的、让人移不开眼的吸引力。
萧屹心里那潭死水,又被投下了一颗小石子。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个“设备维护员”,维护的好像不仅仅是一个冷冰冰的“KPI目标”或“未来皇帝”。他维护的,是这样一个……活生生的、拥有惊人美貌、却又脆弱得仿佛随时会消散在风里的“人”。
这个认知,让那份纯粹的打工人心态,产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裂纹。
他收回目光,转身,沿着来路,悄无声息地离开。
脚步比来时,似乎沉重了那么一点点。
回到东配殿,他瘫倒在硬板床上,望着帐顶发呆。
脑海里,那双在阳光下紧闭的、睫毛浓密的眼,那张苍白透明、近乎完美的侧脸,怎么也挥之不去。
他烦躁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这班上的,不仅要拼智商、拼体力、拼运气,现在好像……还得开始拼“审美抗性”了?
这谁顶得住啊。
他想起上辈子那些追星的女孩们,忽然觉得她们可能也挺不容易的。
至少,她们不用真的去“保护”那个偶像,不用替他挡刀挡枪挡暗算,不用操心他能不能活到寿终正寝,更不用……天天对着这样一张脸,还得保持冷静专业的“打工人”心态。
萧屹长长地、深深地叹了口气。
打工难。
给一个美貌值爆表、脆弱度满格、还附带超高难度KPI的老板打工……
难上加难。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清空大脑。
睡觉。
睡着了,就不用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了。
至于明天……
明天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