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你想当皇帝么》一叶光

12、暗涌与明灯

　　日子不紧不慢地滑过，像御花园莲池里无声流动的水。夏日的尾巴带着最后一点燥热，顽固地盘踞在宫墙之内。

　　萧屹的“古代职场生存实录”依旧在继续。早起、演武、溜达、应付系统时不时冒出来的奇葩任务、偶尔“偶遇”一下他那病弱的哥哥兼KPI目标……流程固定，乏善可陈。

　　唯一有点变化的，是萧逐云对他的态度。

　　那种冰冷刺骨、毫不掩饰的厌恶似乎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观察。像研究一件突然展现出异常功能的器物，谨慎，疏离，带着挥之不去的疑窦。

　　比如那包“太甜”的糖。萧屹后来“偶然”得知，萧逐云既没有扔掉，也没有赏给下人，而是就那么收在了寝殿里。顺子说，有时夜里殿下咳得厉害，辗转难眠时，偶尔会拈起一小块，含在嘴里，然后就着温水慢慢化开，再伴着那丝清凉微苦的回甘，重新躺下。

　　知道这个消息时，萧屹正蹲在御花园的角落里，试图用草茎编一个更复杂的蚱蜢（系统发布的【提升手工技能以增加人设亲和力】的日常任务）。他手指顿了一下，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心里那潭死水，似乎被投入了一颗极小的石子，荡开的涟漪微不可察。

　　KPI目标用了他的“产品”，并且似乎……有点用？

　　这算不算“有效吸收”？

　　系统对此的判定模棱两可：【目标人物对‘混合糖块’产生适应性生理反应，初步接触无排斥，疑似对缓解局部不适（咽喉干痒）有微弱正向作用。但距离‘明确改善体质’标准仍有较大差距。任务‘体质改善计划（初级）’完成度：40%。】

　　40%……也行吧。总比零蛋强。萧屹撇撇嘴，继续跟手里的草茎较劲。

　　除了萧逐云这边微妙的进展，萧屹的“人才储备计划”也多了点新动静。

　　小泉子那边，好感度和信任度在缓慢爬升。萧屹没再刻意去找他，只是偶尔“路过”太医院后巷时，会“随手”丢给他一包系统出品的、品质上佳但宫里常见的基础药材边角料（用积分兑换的，很便宜），或者一本字迹清晰、图样准确的药材图册手抄本（系统扫描后打印的，伪装成旧货市场淘来的）。东西不值钱，但对小泉子来说，却是难得的“教材”和“样品”。

　　小泉子回报的方式也很直接——他会将自己观察到的一些太医院的“异常”动向，比如某位太医近日频繁出入哪位娘娘宫中，或者药库里某味不常用的药材突然被领走了不少，用极其隐晦的方式，“不小心”说给偶尔来取药渣肥花的东配殿小太监石头听。

　　信息很零碎，价值有限，但至少是个开始。萧屹让系统默默记录归档。

　　除此之外，萧屹开始有意识地扩大他的“信息雷达”范围。演武场那个萧锐身边的鹰眼侍卫，被他重点标记了。他给那人起了个代号叫“隼”，并让系统持续扫描记录“隼”的活动规律和接触人员。

　　他还“开发”了几个新的“信息点”：一个是御膳房负责往各宫送点心的一个老太监，耳背，嘴碎，爱喝两口小酒，几块从萧屹月例银子里抠出来的碎银子，就能换来不少各宫主子口味变化、赏赐流向的闲话；另一个是浣衣局一个因手脚慢常被责罚的洗衣宫女，萧屹“偶然”帮她搬过一次沉重的衣物筐，之后她偶尔会透露些各宫衣物送洗频率、污渍类型（比如是否有药渍、血渍）的细节。

　　都是最底层、最不起眼的小人物，能接触到的信息也浮于表面。但萧屹要的就是这个。浮于表面，才安全。他不需要知道核心机密，只需要拼凑出皇宫这个庞大机器日常运转的模糊图景，感知到那些不寻常的“杂音”就好。

　　他像一个耐心的蜘蛛，在皇宫最边缘、最阴暗的角落里，悄无声息地织着一张简陋却逐渐扩大的网。

　　【阶段性成果汇总：信息网络初步构建（底层）。覆盖范围：太医院（药材动向）、演武场（部分人员动向）、御膳房（各宫日常用度倾向）、浣衣局（部分生活痕迹）。可靠性：较低。隐蔽性：较高。】系统给出了评价。

　　萧屹看着半透明界面上那简陋的“网络图”，心里没什么成就感，只有一种“该干的活总算干了点”的麻木。

　　这天下午，他照例在完成“溜达”KPI后，拐进了御花园最深处一片竹林。这里竹子生得密，阳光只能筛下稀疏的光斑，格外幽静凉爽，是他最近新发现的“摸鱼圣地”。

　　他找了块干燥的石头坐下，从怀里掏出那本已经快翻烂的《岭表风物志》，刚翻开，系统的警报就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

　　【警报！检测到高能量恶意波动！来源方位：凤仪宫偏殿小书房（任务目标常处位置）。性质：疑似破坏性机关触发！启动紧急预案分析……分析完毕，威胁类型：‘烛台倾倒引发小型火灾’。直接致死概率：低。引发混乱、惊吓目标、加重病情概率：高。建议立即干预！】

　　烛台倾倒？火灾？

　　萧屹瞳孔骤缩，手里的书差点掉在地上。凤仪宫偏殿小书房？那是萧逐云平日看书、偶尔会见一些低级属官的地方，陈设简单，书籍纸张却不少。一旦着火，后果不堪设想。萧逐云那身子，光是浓烟和惊吓，就够他受的。

　　是谁？萧锐？还是后宫其他什么人？手段越来越下作了！

　　【触发紧急场景任务：扑灭暗火。请宿主立即前往目标地点，在机关触发前或触发后第一时间，以不暴露自身为前提，消除火灾隐患，确保任务目标安全。任务成功奖励：积分100点，‘危机嗅觉’技能碎片x1。任务失败惩罚：信任值大幅下降（-30至-50），并极有可能导致目标健康状况严重恶化。】

　　100点积分！还有技能碎片！

　　但失败的惩罚也极其严重。

　　萧屹没有任何犹豫，猛地站起身，将书塞回怀里，拔腿就朝竹林外跑去。他跑得很快，脚步却尽可能放轻，利用竹林的掩护和早就摸熟的小径，朝着凤仪宫方向疾行。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不是因为运动，而是因为紧张和一股压不住的怒火。

　　妈的，没完没了了是吧？真当他这个“项目专员”是吃素的？KPI目标要是就这么被这些下三滥的伎俩弄出个好歹，他这工不是白打了？

　　他一边跑，一边在脑子里急速盘算。

　　直接冲进去阻止？不行，解释不清他怎么知道的。等火起了再去救？风险太高，萧逐云可能已经受伤或受惊。

　　必须赶在机关触发前，或者触发后火势刚起、还未引起注意时，用最不起眼的方式扑灭。

　　用什么方法？他现在手头什么都没有。

　　水？附近最近的活水是莲池，太远，来不及，也容易引人注目。

　　土？附近花圃有，但同样动静大。

　　【宿主，系统商城临时开放限时兑换！】关键时刻，系统的声音响起，【‘便携式窒息粉末（微型）’：遇明火瞬间释放大量惰性粉尘，覆盖燃烧物，隔绝空气，高效扑灭初期小火。作用范围：方圆一丈。兑换需积分：50点。（限时特价，原价80点）】

　　50点！他目前总积分才……扣掉之前买药材原料和零零碎碎的，好像还剩60点左右？这是要他大出血！

　　但没时间犹豫了。

　　“兑换！”萧屹在意识里吼道。

　　【兑换成功。物品已发放至系统空间，宿主可随时意念取用。使用方法：撕开外层蜡纸，对准火源投掷。请务必注意自身安全距离。】系统的语速也快了些。

　　萧屹感到怀里多了一个硬硬的、拳头大小、用蜡纸密封的小包。

　　他加快脚步，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凤仪宫的轮廓已经出现在前方。

　　他不能走正门，只能绕到偏殿侧后方。那里有一扇常年不怎么开启、通往小书房后窗的角门，门闩有些锈蚀，他之前“溜达”时“偶然”发现可以用细铁丝拨开。

　　四下无人。午后的宫苑格外寂静，大多数宫人都在避暑休息。

　　萧屹屏住呼吸，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细铁丝（同样是系统出品的生活小工具，1点积分），颤抖着却精准地插入门缝，拨弄着里面的门闩。

　　一下，两下……

　　咔哒。

　　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萧屹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反手将门虚掩。一股熟悉的、混合了书卷气和淡淡药味的空气扑面而来。这里是书房与后面小储物间的过渡地带，堆着些杂物，光线昏暗。

　　他能听到前面书房里，隐约传来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还有一两声低低的咳嗽。

　　萧逐云在里面！

　　他小心翼翼地挪到通往书房的门边，透过门缝朝里望去。

　　萧逐云正背对着他，坐在书案前，手里似乎拿着一份奏报类的文书在看。他坐得笔直，但肩膀的线条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书案一角，离他右手不到一尺的地方，放着一盏黄铜烛台，烛台上插着三支尚未点燃的蜡烛。烛台旁边，是一摞堆得有些高的书卷。

　　一切看起来平静如常。

　　但萧屹的目光，却死死锁定了那烛台底部与书案接触的边缘——那里，似乎有一根极细、近乎透明的丝线，一端勾在烛台底座的浮雕花纹里，另一端，则延伸向书案下方，隐没在阴影中。

　　机关！果然是引线机关！触动丝线，烛台就会倾倒，点燃旁边的书卷，火势会迅速蔓延到整个书案，甚至旁边的书架！

　　是谁装的？什么时候装的？萧逐云竟然毫无察觉？

　　冷汗瞬间浸湿了萧屹的后背。他必须立刻行动。但怎么行动？直接冲进去扯断丝线？不行，太突兀，而且丝线可能连接着其他触发装置。

　　就在他脑筋飞转时，书案前的萧逐云似乎看完了文书，轻轻放下，然后抬手，揉了揉眉心，身体微微向后靠向椅背。

　　他的手臂，无意识地扫过了书案边缘。

　　就是现在！

　　萧屹看到那根细若游丝的线，因为书案的轻微震动，骤然绷紧！

　　烛台底座发出了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咔”声，开始倾斜！

　　“谁？！”

　　几乎是同时，萧逐云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细微动静和烛台的异响，猛地转头低喝，苍白的脸上瞬间布满警惕。

　　而萧屹，在烛台倾倒、第一缕火苗刚刚舔上书卷边缘的刹那，已经像离弦之箭般从门后冲了出来！他目标明确，不是去扶烛台，也不是去扑打那刚刚蹿起的火苗，而是直接将手里那个蜡纸包，用尽全力，朝着书案上起火的位置砸了过去！

　　蜡纸包在空中划过一个短暂的弧线，在接触到蹿升火焰的瞬间，“噗”地一声轻响，爆开一团灰白色的粉末！

　　粉末如同有生命般，迅速扩散，精准地覆盖在刚刚燃起的书卷和烛台流淌下的蜡油上。那几簇小小的火苗，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掐住喉咙，剧烈地闪烁了几下，然后……熄灭了。

　　只剩下几缕迅速消散的青烟，和一片狼藉的、覆盖着灰白粉尘的书案。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从萧逐云转头低喝，到萧屹冲出、投掷、灭火，不过两三个呼吸。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

　　萧逐云维持着半转身的姿势，一只手还扶着椅背，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此刻充满了极致的惊愕、茫然，以及迅速凝聚起来的、锐利如刀的审视。他的目光从桌上那片狼藉，缓缓移到站在书房中央、因为剧烈运动和紧张而微微喘息、脸上还带着来不及收起的决绝表情的萧屹身上。

　　萧屹也看着他，脑子一片空白。刚才完全是本能行动，现在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

　　他冲出来了。在萧逐云面前。用一种近乎诡异的方式，“刚好”扑灭了一场“刚好”发生的、“意外”起火。

　　这他妈怎么解释？！

　　顺子听到动静，慌慌张张地从外间跑进来，看到屋里的景象，也惊呆了：“殿下！二殿下！这、这是……”

　　“出去。”萧逐云的声音响起，冷得像淬了冰，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强行压制住的颤意。

　　顺子不敢多问，连忙退了出去，还带上了门。

　　书房里，只剩下兄弟二人，和一室诡异的寂静，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粉尘与焦糊气味。

　　萧逐云慢慢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那片狼藉前。他低下头，仔细查看那灰白色的粉末，又看了看倾倒的烛台，和那根已经崩断、垂落下来的透明丝线。

　　他的指尖，轻轻拈起一点粉末，在指尖搓了搓，又放到鼻尖嗅了嗅。眉头深深蹙起。

　　这不是寻常的沙土，也不是宫中常用的防火之物。这味道……很陌生。

　　他抬起眼，重新看向萧屹。那目光，不再是单纯的审视，而是混合了震惊、不解、探寻，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后怕。

　　“你，”他开口，声音因为刚才的紧张和此刻的复杂心绪而有些沙哑，“怎么会在这里？”

　　萧屹喉咙发干，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能说什么？说我脑子里有个系统警报，说我知道有人要放火烧你？

　　最终，他只是干巴巴地，重复了上次“偶遇”时那句蠢到家的开场白：

　　“……路过。”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荒谬可笑。

　　萧逐云显然也被这个答案噎住了。他盯着萧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翻涌着惊涛骇浪。

　　路过？路过到他的书房后间？路过到刚好在他烛台倾倒起火的瞬间？路过到身上刚好带着这种奇特的、能瞬间灭火的粉末？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偶然，三次呢？四次呢？从“獾祸”到“马蜂”，到那包奇怪的糖，再到今天这精准到可怕的“路过”和“灭火”……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异常，所有的疑窦，在这一刻，如同破碎的拼图，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推了一把，虽然仍未拼凑出完整的图案，但那模糊的轮廓，已经指向了一个他之前从未敢深想的方向。

　　这个弟弟……他到底，在做什么？

　　或者说，他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萧逐云缓缓吐出一口气，压下心头那阵因为惊悸和剧烈思考而引起的烦闷与咳意。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深深地看着萧屹，仿佛要将他整个人看穿。

　　“是吗。”他最终只是淡淡地说了两个字，听不出情绪。

　　然后，他绕过萧屹，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午后带着燥热的风吹了进来，驱散着室内的烟尘与诡异的气氛。

　　“顺子，”他对着门外道，“进来收拾。”

　　“是！”

　　顺子连忙带人进来，手脚麻利地开始清理书案。

　　萧逐云背对着萧屹，看着窗外摇曳的树影，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二弟若是无事，便回去吧。今日……多谢。”

　　最后那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很淡，却像两记重锤，砸在萧屹心上。

　　萧屹站在原地，看着兄长清瘦孤峭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他低下头，默默转身，走出了书房，走出了凤仪宫偏殿。

　　午后的阳光刺眼，照在他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怀里，那个已经空了的蜡纸包，边缘有些硌人。

　　【紧急任务‘扑灭暗火’完成。奖励积分100点，‘危机嗅觉’技能碎片x1（集齐三片可合成）。目标信任值变动：-14 → -10。】

　　信任值……居然涨了4点？

　　是因为那句“多谢”吗？还是因为，萧逐云虽然疑心更重，但至少……确认了他“暂时”没有恶意？

　　萧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这班上的，真是……心力交瘁。

　　他抬头望了望天，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看来，以后想继续“暗中保护”这条路，是越来越难走了。

　　萧逐云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已经牢牢地盯上了他。

　　而他，除了继续在这条越来越窄、越来越危险的钢丝上走下去，好像……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打工人，真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