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你想当皇帝么》一叶光

11、古代职场生存实录

　　寅时三刻，天还黑得像泼了浓墨。

　　萧屹被生物钟——或者说，是被这具身体里残留的、属于一个皇子的、该死的早起习惯——硬生生从睡梦中拽了出来。

　　意识先于身体苏醒，第一个念头就是：操，又得早起。

　　上辈子当社畜，每天被闹钟和KPI催命；这辈子当了皇子，以为能翻身做主睡到自然醒，结果呢？卯时就要去演武场“点卯”，寅时就得起床洗漱准备。这他妈比996还狠，简直是007，还自带全年无休属性。

　　他瘫在床上，盯着头顶绣着祥云纹的帐幔，眼神空洞，充满了对生活的绝望。

　　为什么？凭什么？一个九岁的孩子，为什么要承受这种不符合《未成年人保护法》（虽然这世界没有）的作息制度？他上辈子九岁的时候，还在为了多看半小时动画片跟父母斗智斗勇呢！

　　【宿主，一日之计在于晨，早起有利于身心健康，更能体现您勤勉奋发的皇子形象，有助于提升任务目标及周围人员对您的好感度与信任度……】系统不合时宜地开始播放“正能量”语音，语调刻板得像学校广播站的教导主任。

　　“闭嘴。”萧屹在意识里冷冰冰地打断，“再啰嗦，我今天就‘突发恶疾’，卧床不起。”

　　系统立刻噤声，数据流都瑟缩了一下。它这位宿主，别的本事没有，在“如何合理合法地消极怠工”方面，天赋异禀。

　　躺了大概一刻钟，直到外间传来石头小心翼翼、带着点惶恐的询问声：“殿下？寅时三刻了，您……您醒了吗？”他才慢吞吞地、像个生锈的机器人一样，从床上爬起来。

　　石头端着铜盆热水进来，后面跟着另一个小宫女，捧着今日要换的衣物。两人低眉顺眼，动作轻巧麻利。

　　这就是当皇子为数不多的好处了——有人伺候。不用自己烧水洗脸，不用自己挤地铁（虽然也没地铁可挤），不用自己操心一日三餐（虽然宫里的饭也就那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某种程度上，实现了上辈子梦寐以求的“躺平”物理条件。

　　但代价是巨大的。失去自由，失去隐私，失去作为一个独立个体的绝大部分选择权。连早上想多赖五分钟床，都得考虑会不会被扣上“懈怠”、“不勤”的帽子，被有心人拿去攻讦，进而影响他那脆弱的KPI。

　　他像个木偶一样，任由石头帮他擦脸，宫女帮他更衣。今天上午要去演武场，所以穿的是一套靛蓝色的劲装，布料不错，但款式简单，方便活动。

　　看着镜子里那张还带着稚气、却已初显棱角的脸，萧屹心里没什么波澜。皮囊而已，上辈子那张脸加班加到浮肿脱发，也没见好看到哪里去。健康？这具身体确实健康，八岁就能拉开一石的弓，跑上个把时辰不带大喘气。可健康有什么用？还不是被困在这四方宫墙里，干着刀口舔血的“保皇帝”工作？

　　他宁愿要上辈子那个亚健康但能点外卖、刷手机、偶尔还能骂一句老板傻逼的自由灵魂。

　　穿戴整齐，用了点简单到堪称敷衍的早膳（一碗清粥，两碟小菜，一个馒头），萧屹便带着石头，踩着朦胧的晨光，往演武场走去。

　　宫道幽深，青石板被露水打得湿滑。偶尔遇到同样早起的低阶宫人，远远看见他便跪伏在地，等他走过了才敢起身。这种时时刻刻被人跪拜的感觉，刚开始还有点新奇，现在只剩下麻木和一丝隐秘的不适——大家都是打工人，何必呢？

　　演武场已经有不少人了。除了几位同样需要“勤学苦练”的未成年宗室子弟，更多的是轮值的侍卫和负责教导的武师。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尘土味和兵器特有的铁腥气。

　　萧屹的出现，引来几道或明或暗的视线。经过上次宫宴“演武”和后续清理马蜂、獾祸等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外”之后，这位以往被视为“憨直”、“不起眼”的二皇子，在不少人眼里，似乎多了一层模糊的、难以定义的色彩。

　　他没理会那些目光，自顾自走到属于他的那块场地，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杆练习用的长枪。武师上前，例行公事地指导了几句。萧屹嗯嗯啊啊地应着，手上却已经开始按照最基础、最省力的套路舞了起来。

　　动作标准，力道均匀，呼吸平稳。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精准，高效，毫无激情。

　　练武对他来说，和上辈子在健身房打卡没什么区别。都是为了完成某个指标（保持武力值人设），而不是出于热爱。他甚至有点怀念上辈子的跑步机和动感单车，至少还能听听歌。

　　练了约莫半个时辰，身上微微见汗。他停下来，接过石头递来的布巾擦汗，目光习惯性地扫视全场。

　　然后，他看到了三皇子萧锐。

　　萧锐也来了，正被两个武师簇拥着，练习一套新学的刀法。他练得很卖力，或者说，很表演性质，呼喝声不断，动作大开大合，引得周围几个跟班连连叫好。

　　萧屹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中二病少年，表现欲过剩，不足为虑。他真正留意的是萧锐身边一个穿着普通侍卫服、但身姿格外挺拔、眼神锐利如鹰的年轻人。那人沉默地站在一旁，看似在观摩，实则目光如同精准的扫描仪，不断掠过场中每一个人的动作、步伐、甚至细微的表情。

　　【检测到高威胁度目标：姓名未知，隶属三皇子萧锐亲卫，武力值评估：B+，侦查与反侦察意识：A-，危险等级：中等。】系统及时给出提示。

　　亲卫？侦查意识A-？萧屹心里记下了。看来萧锐那边，也不全是酒囊饭桶。以后干点“私活”，得更小心些。

　　上午的“打卡”结束，萧屹拖着并不疲惫但心很累的身体回到东配殿。下午是他的“自由活动”时间——至少表面上是。

　　他先例行公事地“溜达”去了太医院附近。没进院子，就在外围转了转，隔着一段距离，“看”了会儿小泉子依旧在吭哧吭哧地碾药。小泉子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抬头看过来，眼神里多了点之前没有的亮光，远远地、很轻微地躬了躬身。

　　萧屹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回应。人才储备的幼苗，需要偶尔浇点水，但不能太频繁，免得引人注意。

　　【与‘小泉子’互动，好感度+2。信任度：37（友好）。】系统记录。

　　离开太医院范围，萧屹拐向了御花园更深处。这里人迹罕至，草木葳蕤，是他少数能稍微喘口气、不用时刻绷着神经的地方。

　　他找了块还算干净的大石头坐下，从怀里掏出那本没看完的《岭表风物志》，随手翻着。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安静。难得的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如果没有身上这套皇子服饰，没有脑子里那个烦人的系统，没有那个病弱又麻烦的KPI目标，此刻或许能算得上惬意。

　　可惜，没有如果。

　　他放下书，望着头顶被枝叶切割成碎片的蓝天，发起了呆。

　　古代生活，槽点实在太多。除了早起，还有那令人发指的早婚早育。他这具身体才九岁，就已经开始被明里暗里询问“喜欢什么样的姑娘”了。据说有些宗室子弟，十二三岁屋里就放人了。一想到自己可能没过几年就要被迫“开枝散叶”，萧屹就觉得一阵恶寒。上辈子三十多了还是母胎单身，这辈子倒要体验一把“古代豪门联姻”？饶了他吧。

　　还有这医疗条件。一个风寒感冒都可能要命，一点伤口感染就能让人截肢。萧逐云那身子，能活到现在简直是医学奇迹（或者说，是皇权资源堆积的奇迹）。系统商城里的药那么贵，不是没道理的——在这里，那些玩意儿某种程度上就是保命符。

　　当然，好处也不是没有。就像此刻，他坐在这里发呆，石头和另一个小太监就得远远地守着，既不能打扰他，又不能跟丢他。这种被人时刻“服务”着的感觉，虽然别扭，但确实省心。衣食用度一概不需自己操心，每个月还有固定的“月例银子”可以领——虽然他现在没什么花钱的地方，但账户上有钱，总是多点安全感。

　　正胡思乱想着，系统的提示音又来了。

　　【滴！新场景任务触发：午后的‘偶遇’。检测到任务目标萧逐云一炷香后将途经御花园莲池附近。请宿主制造一次‘自然’的偶遇，并尝试进行不超过三句话的、非敌对□□流。任务成功奖励：积分20点，并小幅提升目标对宿主行为模式的熟悉度（有助于降低其疑心）。任务失败惩罚：信任值-5。】

　　萧屹：“……”

　　他就想安安静静发个呆，摸个鱼，怎么就这么难？

　　还“自然”的偶遇？不超过三句话？这他妈比让他去跟萧锐打一架还难。他跟萧逐云哪次见面不是以冷战、嘲讽或者他单方面被嫌弃收场？

　　可拒绝任务就要扣信任值……那玩意儿本来就负得可怜。

　　萧屹认命地叹了口气，收起书，从石头上跳下来。拍了拍屁股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他朝着莲池的方向，慢吞吞地挪动脚步。

　　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说什么？天气不错？荷花开了？您吃了么？

　　好像都不太对。

　　算了，随机应变吧。大不了就是再被冷眼扫一遍，扣五点信任值……应该也死不了人。

　　他走到莲池附近，找了个不起眼但又能被路过者看见的角落，假装弯腰研究一株开得正盛的紫色睡莲。耳朵却竖起来，捕捉着远处的动静。

　　没过多久，轻微而熟悉的脚步声传来，伴着几声压抑的轻咳。

　　萧屹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不是紧张，更像是一种“要开始应付难缠客户了”的职业性警觉。

　　他直起身，转过身，恰好与沿着小径缓缓走来的萧逐云，对上了视线。

　　萧逐云依旧是一身素淡的衣衫，外罩薄披风，脸色在午后的阳光下更显苍白透明。他显然也看到了萧屹，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极细微的涟漪荡过，随即又恢复了深潭般的沉寂。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跟在萧逐云身后的顺子，屏住了呼吸。

　　萧屹脑子有点空，准备好的“台词”忘得一干二净。他张了张嘴，最终干巴巴地挤出三个字：

　　“……皇兄好。”

　　说完，他自己都想抽自己。这什么破开场白？

　　萧逐云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他手里拿着的《岭表风物志》，最后落在他沾了点泥的鞋尖上。

　　然后，他也开口了，声音清清冷冷，没什么情绪：

　　“书，看完了？”

　　萧屹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下意识摇头：“没……还有一点。”

　　萧逐云“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也没动，就那么站着，似乎在等他继续，又似乎只是单纯地在……观察他。

　　【宿主！交流！任务要求交流！】系统急得差点乱码。

　　萧屹硬着头皮，又憋出一句：“那糖……味道还行吗？”问完他就后悔了，这问题蠢透了。

　　萧逐云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淡淡道：“太甜。”

　　太甜？萧屹记得自己没放多少糖，主要是药味……哦，可能对他那种常年喝苦药的人来说，一点甜都算“太甜”？

　　“下次……少放点糖。”萧屹顺着话头，鬼使神差地接了一句。说完恨不得咬掉自己舌头，还有下次？

　　萧逐云没接这个话茬。他又看了萧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然后，他轻轻咳了一声，移开视线，对顺子道：“走吧。”

　　说完，他便绕过萧屹，继续沿着小径向前走去，脚步依旧不疾不徐。

　　顺子连忙跟上，经过萧屹身边时，飞快地、近乎同情地瞥了他一眼。

　　萧屹站在原地，看着萧逐云清瘦的背影渐行渐远，手里那本《岭表风物志》的边角，被他无意识地捏得起了皱。

　　“皇兄好。”
　　“书，看完了？”
　　“那糖……味道还行吗？”
　　“太甜。”
　　“下次……少放点糖。”

　　……好像，也算交流了？虽然内容无聊到爆。

　　【场景任务‘午后的偶遇’完成。奖励积分20点已发放。目标对宿主行为模式熟悉度微幅提升。当前信任值：-14。】系统的提示音响起。

　　涨了1点？萧屹有点意外。是因为他看起来足够蠢，足够“无害”，所以降低了一点疑心？

　　他摇摇头，甩开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任务完成就好。

　　他看了看天色，距离“下班”回东配殿，还有一段时间。

　　去哪儿摸鱼好呢？

　　他掂了掂手里的书，决定找个更僻静的地方，把最后几页看完。

　　打工人，要学会在枯燥的日常里，自己找点乐子。

　　哪怕这乐子，只是一本破旧的、讲远方风物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