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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顺手”与疑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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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屹那晚的“引蜂行动”效果,出乎意料地好。
第二日清晨,凤仪宫的粗使太监就惊恐地发现,老槐树上那窝令人头疼的马蜂,竟然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个空巢都没剩下,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树梢残留的一点点奇异甜香,在晨风中很快散尽。
与此同时,御花园深处某个废弃石雕的缝隙里,却悄然入住了一群“新房客”,嗡嗡嘤嘤,颇为热闹。负责那片区域的太监暗自叫苦,却也不敢声张,只能自认倒霉,准备找机会悄悄清理。
而凤仪宫外殿的一个小太监,不知从哪个角落听来了用艾草薄荷汁驱蜂的“偏方”,献宝似的告诉了掌事太监。掌事太监将信将疑,但想着试试也无妨,便命人采了些新鲜艾草薄荷,捣出浓汁,在槐树周围细细涂抹了一圈。
不管是不是这偏方起了效,至少马蜂确实没了。殿内空气似乎都清新宁静了几分。
萧逐云晨起时,顺子小心翼翼地将这件“怪事”当作趣闻说给他听。
“哦?”萧逐云正由宫人服侍着更衣,闻言动作顿了顿,镜中苍白的面容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问了句,“可知那些马蜂飞去了何处?”
顺子摇头:“回殿下,奴才不知。只听说御花园那边好像新来了一窝,不知是不是同一批。”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说来也怪,那窝马蜂来得突然,去得也蹊跷,像是被什么引走了似的。”
被什么引走了?
萧逐云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枝叶繁茂,在晨光中投下静谧的阴影。他想起昨日隐约闻到的一丝极淡的、陌生的甜香,当时只以为是哪个宫人用了新的熏香。
会是谁?用这种……古怪的方式,清理掉可能惊扰他的隐患?
某个念头再次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个总是闷不吭声、眼神空洞的弟弟,半夜三更像个幽灵一样溜出去,用不知道什么法子,把一窝马蜂悄无声息地“搬了家”。
荒诞,却又诡异地贴合那家伙的行事风格。
就像上次的“獾祸”。
萧逐云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腰间冰凉的玉佩。心里那潭死水,被这两件接连发生的、指向不明的“怪事”,搅动得泛起更复杂的涟漪。不是感激,更多的是困惑,以及一种被无形之手暗中“安排”了的不适感。
他讨厌这种失控的感觉。
“查过御兽苑那边了吗?”他忽然问,“上次的獾,铁丝网到底是怎么坏的?”
顺子一愣,没想到殿下又提起这事,忙道:“御兽苑那边咬死了是年久失修,加上獾擅挖,纯属意外。奴才也悄悄使人去看过,那破损处……确实有些旧痕,但新断裂的口子,边缘不太整齐,倒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反复磨过或撬过。”
从外面?
萧逐云眼神微凝。也就是说,很可能是人为破坏,伪装成意外。
两次。都是针对可能危害他(或他周围环境)的隐患,都是用这种粗暴、古怪、却又极其有效的方式直接清除,且事后几乎不留痕迹(或者说,留下的痕迹都指向“意外”或“自然现象”)。
这手法,不像后宫那些弯弯绕绕的阴私,倒像是……懒得费心谋划,只追求最直接效果的蛮干。
会是他吗?
那个看起来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眼神时常放空的弟弟?
“二殿下这几日,”萧逐云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在做什么?”
顺子想了想:“二殿下还是老样子,上午去演武场,下午常在宫里各处……溜达。哦,对了,”他想起什么,“前两日,好像有人看见二殿下在太医院后头那个堆药渣的院子里,跟一个叫小泉子的小太监说了会儿话。”
小泉子?太医院?药渣院子?
萧逐云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去那里做什么?一个不受宠、甚至有些被边缘化的皇子,跑去跟太医院最底层的小太监搭话?
“说了什么?”
“离得远,没听清。好像……是在认草药?”
认草药?
萧逐云指尖的玉佩被捏得更紧了些。萧屹认草药?他记得那个弟弟,从小对书本就没什么兴趣,字都认不全,怎么会突然对草药感兴趣?
除非……他需要认。
需要认什么?
一个模糊的、令人不安的猜想,在萧逐云心底渐渐成形。难道萧屹不仅仅是在“清除”隐患,他还在……试图辨认可能存在的威胁?比如,某些不易察觉的、混在药材或饮食中的东西?
这个想法让他脊背生寒。
如果真是这样,那萧屹知道的,恐怕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而且,他做这些,是为了什么?自保?还是……别的?
萧逐云闭上眼,压下心头的烦乱和一丝莫名的悸动。他需要静一静,理清这团乱麻。
“知道了。”他最终只是淡淡道,“继续留意着。还有,我窗下那盆新换的‘十八学士’,每日仔细检查,任何异常,立刻来报。”
“是。”顺子躬身应下。
萧屹对凤仪宫那边的暗流涌动毫不知情,或者说,知道了也不太在意。他的“打工人”心态很稳:活干完了,KPI暂时没警报,就该歇着了。
系统发布的两个任务,【体质改善计划(初级)】因为他“间接”改善了萧逐云的睡眠环境(清除马蜂威胁),且“试图”提供温和驱虫方案(通过小泉子),被判定为“部分完成”,奖励了30点积分,但【初级医疗扫描】功能并未解锁,看来系统对“有效吸收”的定义很严格。而【人才储备计划(萌芽)】则因为成功识别并初步联系了小泉子,显示为“进行中”,暂无惩罚。
账户积分从可怜的50点,涨到了80点(完成任务30点,兑换诱饵花了25点,之前剩余50点,杂七杂八……嗯,差不多)。距离兑换那个【温养合剂(试用装)】还差一点。
萧屹躺在东配殿的硬板床上,看着系统界面,盘算着下一步。
直接送药,风险太高,萧逐云现在对他疑心正重(虽然他自己可能没意识到),贸然送东西,怕是会被直接扔出来。
看来,还得走“曲线救国”的路子。
他翻了个身,目光落在墙角一个不起眼的小木匣上。那是前几天,一个负责采买的老太监,因为“感激”二殿下“偶然”帮他搬了点重物(其实是萧屹在熟悉宫人路线时顺手为之),偷偷塞给他的一包东西。不是什么贵重物,就是几块上好的南边进贡的蔗糖,据说比宫里的饴糖更清甜,杂质也少。
蔗糖……
萧屹眼神动了动。
他记得系统商城的【药物】分类里,除了成品药,好像还有个【药材原料】子类,里面有些经过系统提纯或特殊处理的半成品药材,价格比成品药便宜不少,但需要二次加工才能使用。
他重新打开系统商城,切换到【药材原料】,果然找到了几样东西。
【精炼川贝母粉(微效)】:对缓解咳嗽、清热润肺有微弱辅助作用。兑换需积分:15点。(库存:10)
【纯净枇杷叶萃取液(低浓度)】:可用于制作润喉糖或含片,舒缓咽喉不适。兑换需积分:20点。(库存:5)
【缓和型甘草原液】:性质温和,略带甘甜,可调和药性,或单独用于缓解轻微胃部不适。兑换需积分:25点。(库存:3)
萧逐云常年咳嗽,咽喉不适,脾胃也弱……
一个想法冒了出来。
他可以用这些系统处理过的、性质更温和纯净的药材原料,混合进那些蔗糖里,试着做一些……不那么像药的“糖”。
不是明目张胆地送药,而是“分享”一点“意外”得来的、味道不错的“零嘴儿”。
至于萧逐云会不会吃,吃了有没有用……
尽人事,听天命吧。反正积分不算多,试试也无妨。失败了就当积累经验,成功了……就当是给KPI目标加点微不足道的“续航”。
说干就干。萧屹用剩下的80点积分,兑换了【精炼川贝母粉】和【纯净枇杷叶萃取液】,花掉35点。看着账户里缩水到45点的积分,他有点肉疼。
然后,他找出那包蔗糖,又“溜达”去了小厨房——不是凤仪宫的小厨房,而是东六宫这边一处公共的、供低位嫔妃和宫人使用的小厨房,这里人杂,眼线也少些。
他借口“想自己试着熬点糖水玩”,塞给值守的婆子一小块碎银子。那婆子眉开眼笑,给他腾了个角落的小灶,还“热心”地指点了几句。
萧屹将蔗糖隔水加热融化,趁着糖液温热未凝固,小心地将系统兑换的川贝粉和枇杷叶萃取液混了进去,快速搅拌均匀。他做得并不精细,甚至有些笨手笨脚,完全符合一个“心血来潮瞎捣鼓”的小皇子形象。
糖液冷却后,凝结成块。他将其敲成大小不一、形状不规则的糖块,用干净的油纸包好。
成品看起来……有点丑,颜色也微微发暗,闻着有股淡淡的、混合了蔗糖甜香和隐约药草清苦的气味。
能不能吃?吃了会不会拉肚子?
萧屹自己先捡了指甲盖大小的一块,塞进嘴里。
甜味先散开,然后是川贝微妙的清凉感和枇杷叶一丝极淡的涩,最后回甘。不难吃,甚至……有点特别。咽下去后,喉咙里确实有点凉丝丝的舒服感。
嗯,看来系统出品的原料,至少没毒,也似乎有点它描述的效果。
他包好糖块,揣进怀里,溜达回了东配殿。
接下来,就是怎么“自然”地送出去了。
直接送?肯定不行。
萧屹琢磨着,目光落在了桌上那本萧逐云以前“淘汰”给他的、讲风物志的破旧画册上。那书被他翻得边角都卷了,里面还夹着他以前“涂鸦”的几片叶子。
有了。
几天后,一个午后。
萧逐云刚服了药,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胸口烦闷,喉间总有一股挥之不去的痒意。顺子轻手轻脚地在旁边打着扇。
一个小太监在门外低声禀报:“殿下,二殿下身边的石头送来本书,说是……说是二殿下看完的,觉得里头画的鸟兽挺有意思,想起大殿下也喜欢,就……就送过来给大殿下解闷。”
石头是萧屹身边一个老实巴交的小太监,跟他的主子一样没什么存在感。
萧逐云睁开眼,眼中没什么情绪:“拿进来。”
顺子连忙出去,接过书。那是一本很旧的《岭表风物志》,封皮都有些磨损了。他检查了一下,书页里似乎夹着东西。
“殿下,书里好像夹了……”
“拿过来。”
顺子将书呈上。萧逐云接过,翻开。书页里夹着几片已经干枯压平的、形状奇特的树叶,还有一小包用粗糙油纸包着的东西。
他拿起那小包,打开。
里面是几块颜色发暗、形状不规则的……糖块?散发着一股混合了蔗糖甜和某种清苦药草的气味。
又是糖?
萧逐云指尖拈起一块,冰凉的触感。他记得很多年前,那个孩子,也曾塞给过他一块沾了灰的饴糖。
他沉默地看着那糖块,又看看旁边那本旧书,和书里夹着的、明显是精心挑选压制的树叶标本。
送一本旧书,夹几片叶子,再“顺手”塞几块自己捣鼓出来的、味道奇怪的糖。
这算什么?
拙劣的讨好?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无声的“汇报”?
汇报他最近在“看”风物志,“收集”树叶,“尝试”做糖?
萧逐云将糖块放回油纸包,重新包好,连带着那本书和树叶,一起放在了榻边的小几上。
“放那儿吧。”他重新闭上眼,声音听不出喜怒。
顺子觑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殿下,这糖……”
“先放着。”
“是。”
萧逐云没再说话,只是胸口那股烦闷,似乎因为喉间那挥之不去的痒意被刚才那丝清凉药草气勾了一下,而变得更加清晰。
他忽然很想咳,又强行忍住。
手指却无意识地,轻轻碰了碰小几上那个粗陋的油纸包。
粗糙的纸面,带着点糖块的硬度。
总是用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来搅乱他的心思。
过了许久,当顺子以为他睡着了,正要悄悄退下时,萧逐云却忽然低声开口:“去查查,二弟最近……是不是常去小厨房,或者,跟什么人要过蔗糖药材之类的东西。”
顺子一愣,连忙应下:“是。”
萧逐云翻了个身,背对着小几。
油纸包静静躺在那里,像一个小小的、无声的问号。
窗外,夏日悠长。
东配殿里,萧屹听到石头回报“书和东西都送过去了,大殿下收下了,没说什么”,只是“哦”了一声,继续盯着窗外树上聒噪的蝉。
收下了。没扔出来。算……成功了一半?
他也不知道。算了,不想了。
打工人,干完手头的活,就该等着下班了。
至于“客户”反馈如何……随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