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风记》燕小祝

4、密室

　　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城东潘记当铺，临街三间门面，黑底金字的招牌被雨水洗得发白。铺面不大，柜台却挺高。
　　陆游攥着那枚温热的玉佩，手心已渗出一层薄汗。铺子里光线晦暗，弥漫旧木头的气息，几缕天光从高窗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一位胖掌柜抬起头，面团似的脸上嵌着一双细眼，见是生客，便懒懒地垂下眼皮：“客官，当什么？”
　　“我找潘三掌柜。”陆游将玉佩轻轻放在乌木柜台上。
　　那枚素玉环佩落在暗色木面上，温润的光泽仿佛自行流动起来。胖掌柜瞳孔骤然收缩，抬头仔细打量了下陆游。
　　“贵客稍候。”胖掌柜声音压得极低，转身撩开身后那道厚重的靛蓝粗布门帘，闪了进去。
　　铺子深处隐约传来压抑的交谈声，听不真切，随即，布帘再度掀开。
　　出来的却不是胖掌柜，而是一个精瘦的中年人，穿着半旧褐色直裰，腰间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青布带，面容寻常，唯有一双眼睛，落在陆游身上时，带着审慎的掂量。
　　“请随我来。”他声音有些沙哑。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领着陆游穿过柜台侧一扇极不起眼的小门，门后是一条狭窄的甬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墙壁潮湿，渗着水汽。甬道尽头是一架陡峭的木梯，通向地下。霉味和尘土味更重了，混合着地底特有的阴凉。
　　梯子下方是一间密室，四壁无窗，仅靠壁上几盏油灯照明。灯火昏黄，将几个沉默伫立的人影拉长，扭曲地投在墙壁上。空气凝滞，除了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再无其他声响。
　　陆游一眼就看见了站在正中的赵伯琮。他依旧穿着那身青衫，腰间的素玉环佩在昏暗光线下流转着幽微的光，与陆游怀中那枚本是一对。他负手而立，神色比在照壁前更显沉静。
　　密室中还有三人。一个魁梧的汉子，脸上有道狰狞的旧疤，抱着臂倚在墙边，目光如刀。一个干瘦的老者，缩在角落阴影里，仿佛要与黑暗融为一体。他枯瘦的右手垂在身侧，拇指下意识地摩挲着食指上一枚铁指环。
　　还有一人竟是是杏榜前那个眉目英挺、议论考官的年轻士子。他站在赵伯琮身侧，他眼神锐利，对陆游微微颔首。
　　“陆兄，”赵伯琮先开了口，声音平稳，，“杨先生让你来的？”
　　“是。”陆游取出怀中另一枚玉佩，与赵伯琮腰间那枚并列。两枚玉佩在灯下交相辉映，纹路严丝合缝。
　　“你来得正好，”赵伯琮缓步走近，目光落在玉佩上，又抬起，直视陆游的眼睛，“我们正在商量救人事宜，陈翁被关在御史台狱最深的‘冰井’水牢里。”
　　他说话时，密室中其他人纹丝不动，只有油灯的光焰随着他的吐息微微摇曳。陆游心头发紧：“御史台狱？戒备森严，如何救？”
　　“西墙排水暗渠第三块砖是活砖……”接话的是那个疤面汉子，声音粗嘎。他面颊上那道深疤，透着北地风霜与旧战场的痕迹，“暗渠通狱内污水沟，出口在‘冰井’外墙根。子时三刻狱卒交接，污水排出，水位最低……”
　　“陈翁年迈，又受了刑，撑不了多久，我们今晚就得准备行动。”赵伯琮语气坚定。
　　“我去吧，”陆游道，“陈翁认得我，我去的话他也可以安心。”
　　赵伯琮眼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神色，似是赞许，又似是叹息，他点了点头：“那好……”
　　“子时我们在御史台狱西侧第三条巷口的废宅汇合。”他转向那汉子，眼神坚定，“到时候你带两个人，在附近望风，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疤脸汉子闷声应下，犹带着几分行伍中的利落。
　　“听说你素有‘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之志，会使剑吗？”赵伯琮问道。
　　“会，”陆游点了点头。
　　疤脸从桌上抓起那把连鞘长剑，随手就扔了过来。陆游下意识抬手，稳稳接住剑鞘中段，掌心传来沉甸甸的分量。
　　年轻士子走上前，递给陆游一卷折叠的麻纸：“这是御史台狱内部的简图，‘冰井’位置已标红。我们已经打听到陈翁的囚室是‘癸七’，在最里。暗渠入口有铁栅，大力就能推开。”
　　陆游接过，只觉得这卷纸重逾千斤。他看向赵伯琮：“赵兄，如果陈翁救不出该如何……”
　　赵伯琮听罢，叹了口气，想了想继续道：“陈翁身受酷刑，恐难逃出，但也无需担心。眼下，你只需问得证物线索下落。有了它，陈翁的冤屈、文社的旧案、乃至……更多人的公道，才有重见天日的可能。”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却更显沉重，“陆兄，此番入狱危机重重，这一步踏出，便再无回头路。你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陆游环视密室。昏黄灯光下，几张面孔或坚毅，或阴沉，或焦灼。此刻，陈翁被拖走时绝望的眼神，杨先生给他玉佩的坚定，在他脑中交错翻腾。他握紧了拳，指甲再次陷入掌心旧伤。
　　“我去。”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却坚定。
　　赵伯琮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只道：“子时，莫迟。” 说罢，率先转身，走向密室另一侧隐在阴影里的一扇小门。疤脸和年轻士子紧随其后。那干瘦老者最后离开，他摩挲铁指环的动作停住，将手缩回袖中，抬起深邃的眼看向陆游，随即也消失在黑暗中。
　　密室里只剩下陆游和潘三掌柜。潘三默默取来一套黑色夜行衣、一个面罩、一把带鞘匕首、火折。他帮陆游换上衣物，动作麻利，一言不发。换好之后，潘三后退两步，看着陆游，细眼神色黯淡。
　　“陆公子，保重。”
　　陆游系好剑，将地图、匕首、火折揣入怀中。他对着潘三拱了拱手，转身沿来时的木梯，重新爬上那片凝滞的、带着尘土和霉味的地上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