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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子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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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的临安城,褪去了白日的浮华喧嚣,陷入深沉的、近乎死寂的黑暗。御史台狱西墙外荒凉如坟场,第三条巷口的废宅院墙半塌,荒草丛生。
陆游戴着面罩,一身行装,佩剑在腰间轻微晃动。抵达时,疤脸和两个黑影已等在断壁后。无人说话,只点头示意。过了一会儿,赵伯琮和年轻士子悄然而至。
赵伯琮亦戴着面罩,一身玄色劲装,身后背着一具用黑布裹紧的短弩,腰侧箭囊隐约可见,只是不见腰间那块玉佩。他看了一眼天色,对陆游低声道:“子时三刻,记住路线,动作要快。”
陆游点头,深吸一口气,贴墙根向西墙摸去。
排水暗渠第三块活砖确有松动。他用匕首撬开砖石,一股混杂着淤泥和腐物的阴湿气味扑面而来。洞口比预想的稍大,可容一人弯腰进入,他伏身钻入。
通道内黑暗无光,他点燃火折,弯着身子,小心地在湿滑的路上前行,一路只能听自己粗重的喘息、衣物摩擦石壁声音。
不知走多久,终于看到前方冰凉的铁栅。铁栅嵌在稍显开阔的拐角处,用力推开后,前方是一段更为宽阔的污水沟主干道,水流声也明显了些。
水位很低,仅没及小腿肚,但污浊粘稠,冰冷刺骨。微弱光亮仅能照亮身前几步。沟渠在黑暗中曲折延伸,寂静被无限放大,每一次抬脚踩下的水声都让他心惊。
“癸”字区甬道更加阴森,石壁凝结着黑色污垢,散发铁锈与腐物混合的怪味。他找到了“癸七”。门上小窗被铁条封死,漆黑一片。
“陈翁?”他压低声音。
里面传来微弱窸窣声,像是艰难挪动。没有回应。
陆游绕到门侧,发现门轴处石壁有风化破损。他拔匕首,刀刃探入缝隙,一点点撬动。汗水混着污水泥浆滑落。“咔”一声轻响,门轴松脱。他用肩膀抵住门板,缓缓推动。门开了缝隙。
他闪身进去。火折光亮照亮狭小囚室。地面湿草,墙角蜷缩着人影——正是陈翁。他比昨日更加凄惨,衣衫破碎,露出的皮肤布满伤痕,气息微弱。看到摘下面罩的陆游,他浑浊的眼睛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嘴唇翕动。
陆游急忙扶住他肩头,低声道:“我来带你出去。”
陈翁盯着他,枯瘦如柴的手猛地抬起,用尽全身力气攥住陆游的手腕,他嘴唇开合,有血沫从嘴角溢出来。
老人胸腔剧烈起伏:“照……壁……”
他每说一字都像耗尽心血,喉头嗬嗬作响:“……韩公……血……下……砖……”
就在这时,囚室外极远处,或许是甬道入口的方向,传来一声轻微的金属刮擦声。
陆游浑身肌肉瞬间绷紧,火折的光焰随之晃动。
陈翁也听到了,松开陆游的手腕,从牙缝里挤出近乎无声的一个字:“走……”
话音未落,陈翁的手无力地滑落,眼神迅速黯淡下去,只有胸口还有一丝轻微的起伏。
几乎同时,那遥远的金属声之后,传来了一些轻微的交谈声和脚步声,正朝着“癸”字区方向而来。
陆游头皮发麻。他看了一眼奄奄一息的陈翁,知道带他走已不可能。陈翁方才的话在脑中炸响——照壁砖?韩公血字下?
陆游的心沉到谷底,他迅速戴好面罩,吹熄火折,将陈翁轻轻放平,闪身出门,将门板依原样掩好。然后,他像一道影子,朝着记忆中来时的污水沟方向,无声而疾速地掠去。
就在他即将拐入污水沟主道的岔口时,身后“癸七”囚室的方向,爆发出一声惊怒的吼叫:“牢门动过!有人进来过!搜——!”
刹那间,火把的光亮、杂沓的脚步声、兵刃出鞘的摩擦声,此起彼伏,在水牢甬道里轰然炸开!
陆游冲回污水沟,身后追兵已至沟口,火把光亮晃动投入。
“在下面!追!”
污水沟内一片混乱。陆游凭着对地图的记忆,拼命向前。但追兵显然也熟悉地形,脚步声、涉水声从不同方向响起。
就在此时,他摸到火折,猛地将火折在沟壁上一擦——噗一声,火星迸发,一团昏黄光亮骤然在逼仄沟道里跳起!
陆游反手将点燃的火折朝身后一个岔道用力掷去!火折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啪”地落在远处水面上,不但未灭,反而借着沟中浮油“轰”地窜起一小片火光,霎时照亮了那一片沟壁和水道!
“在那边!火光!”大片追兵的叫喊和脚步声被引向岔道。
前方就是铁栅出口!陆游加快速度。
突然,侧面一条狭窄支沟里猛地扑出一个黑影!带着水花和腥风,直撞向他!
陆游猝不及防,被撞得一个趔趄,几乎摔倒。火把的光亮掠过,照亮一张扭曲的脸——正是白日押走陈翁的差役之一!他手握短刀,狞笑着劈来:“小贼!看你往哪儿跑!”
不能缠斗!陆游在污水中猛然后撤,长剑出鞘,向上疾格。刀剑相击,火花四溅。他趁势手腕一拧,剑锋横扫,逼得对方侧身闪避。随即转身便继续朝铁栅冲去。
那差役却如附骨之疽,直接扑上,短刀直刺后心!陆游回身不及,侧身避让,刀锋擦着肋下划过,衣帛破裂,冰凉刺痛传来,温热血迹涌出。
剧痛和眩晕袭来,陆游咬牙拖着自己继续前行。铁栅已在几步之外,这时,另有两个刀光、黑影聚拢而来,几乎要封死他的去路。
铁栅外,暗渠方向,突然传来一声金属摩擦声——那铁栅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快出来!”赵伯琮急促的声音响起。
陆游精神一振,奋力向前扑去。
就在他扑向洞口的刹那,尖锐的呼哨声与短促的惨叫声几乎同时在他身后和身侧响起!
堵在铁栅前的两个黑影应声软倒在地。
同时,他身后紧追不舍的差役也发出一声闷哼,扑通栽入污水之中。
陆游不及细看,从那倒地的黑影之间滚过,扑进了暗渠口。
是赵伯琮和年轻士子!两人都戴着面罩,手持弩箭,显然是刚刚完成那雷霆一击。
“走!”赵伯琮语速极快,看了一眼陆游染血的肋下,眉头紧蹙,和年轻士子各架起他一条胳膊,不由分说地将他拖入暗渠深处……
三人从暗渠鱼贯而出,疤脸和另两人正站在西墙边,脚下正躺着几个被扭断脖子的暗哨。
“问到没有?”赵伯琮急问,气息因剧烈运动和紧张而微乱。
陆游忍着肋下钻心的疼痛,声音虚弱但清晰:“照壁……青砖……韩公血字下……”
这时,御史台狱方向警哨声、呼喊声响成一片,火把光亮迅速汇聚,朝着西墙蔓延。
赵伯琮眼中锐利的光芒一闪,迅速压低声下令:“走火巷!从竹竿巷绕出去。”
一行人立刻隐入西墙外的窄巷。墙壁高耸,脚下是被夜露打湿的青石板,头顶只剩一线微弱的天光。沿途经过后市街的背阴处,能听见远处御街方向传来的喧哗,但身后的火光与追捕声被重重屋舍隔绝,显得模糊而遥远。
渐渐的,喧哗声也没了,只听见深宅内隐约的更漏声。陆游肋下伤口随着颠簸不断渗出温热血迹,在深色衣料上洇开。他视线开始昏沉,全靠赵伯琮和年轻士子架着在巷道里移动。他能感觉到,赵伯琮架着他的那条手臂,沉稳有力,脚步在巷道中毫无犹疑。
他们最终躲入钱塘门内城墙根下的一处荒废的河埠小庙。庙墙倾颓,门扉半朽,残破的帷幔在穿堂风中微微晃动。
几人闪身入内,疤脸立刻熟练地撕开陆游肋下浸血的衣物,就着从破窗漏进的微弱天光,用随身皮囊中的清水冲洗伤口,敷上金疮药,再用干净布条紧紧包扎。陆游失血不少,脸色苍白如纸,靠在冰冷香案下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处。
赵伯琮取下面罩,走到破败窗边,侧耳倾听,只有些轻微的河水拍打埠头的声音,片刻后转身。他走到陆游面前,蹲下身。
“那块深色青砖下?”他确认道。
陆游点头:“陈翁……只说了这句。”
赵伯琮沉默片刻,眼底掠过一丝晦暗:“你伤得不轻,此地也不安全。天亮之前,必须送你出城。”
“那证物……”
“我们会去取。”赵伯琮打断他,“你现在是要犯,又负着伤,留在临安很危险。我们会安排船,送你回山阴暂避。”
陆游还想说什么,但失血和疲惫带来的眩晕感排山倒海般涌来,视野开始摇晃。他隐约看见赵伯琮站起身,对年轻士子低声吩咐了几句,又看了自己一眼,那眼神似有关切,更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决断。
然后,黑暗吞没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