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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松风 ...

  •   万松岭的山道,比陆游想象的更僻静。
      午后的日头烈得晃眼,却被山道两旁的松树遮去大半。风穿过松梢,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吟诵。陆游走得极快,脚下的青石板沾着青苔,有些滑,他却浑然不觉。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杨先生,查清真相。
      恩师韩公的死,澄心文社的被抄,陈翁的被捕,还有七年前那个不了了之的案子。这些事像一团乱麻,缠绕在他心头七年。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半山腰处出现了一处宅院。
      院墙塌了大半,露出里面的黄土。院门上的木匾斑驳不堪,“澄心文社”四个字却依旧清晰,笔锋遒劲,正是韩公的字迹。
      陆游的脚步顿住了。
      他来过这里。大约十年前,他随父亲来临安拜谒韩公,曾远远望过一眼这座宅院。那时的文社,门庭若市,书声琅琅。如今却只剩下断壁残垣,落叶堆积,寂静得像一座坟墓。
      门是虚掩着的,轻轻一推,便发出“吱呀”的声响。
      院子里,东倒西歪的画案蒙着厚厚的灰尘,墙角结满了蛛网。正堂的门开着,地上散落着残破的书卷,满墙故纸。
      陆游的呼吸猛地一滞。他环视一周,目光停留在东墙上的一幅图。
      那是一幅松枝图,笔墨清淡,风骨凛然。题款处,写着建炎四年柔福。
      垂露篆,末笔圆润。
      这是那个南逃回来的假帝姬柔福吗,早在绍兴十二年就被赐死。她的东西,本该被尽数销毁才对。
      他快步走上前,看见画心右下角盖着一方小小的收藏印。印泥褪色,却依旧能辨认出——是韩公的私印。
      原来这幅画,是韩公的遗物。
      “谁让你进来的?”
      一个苍老的声音自身后响起。陆游回身,看见个拄着竹杖的老者,头发花白,眼神浑浊,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他的目光落在陆游身上,带着几分警惕,又在瞥见陆游腰间半露的铜符时,警惕化作了了然。
      “杨前辈松风依旧……”陆游拱手行礼,语气恭敬,“晚辈陆游,是韩公韩元吉十二年门生。今日来此,是为了探明一些旧事。”
      老者的眼神骤然变了。他上下打量着陆游,良久,才缓缓开口:“山阴陆少傅的公子?”
      “正是。”
      老者沉默着,拄杖的手微微颤抖。他走到松枝图前,伸出枯瘦的手指,拂去画轴上经年的灰尘,声音沙哑:“元吉……他当年,就是因这幅画而丢了性命。”
      陆游心头一震:“此话怎讲?”
      “当年被太后指认为假的帝姬,实乃真身。”
      陆游脊背窜起一阵寒意。
      老者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轻轻晃动,像岁月剥落的金箔。他静默片刻,声音沉缓如溪水流过石隙:“她南逃流落平江时,曾得元吉救命之恩。那时她身无长物,只凭记忆,绘了这幅松枝图相赠,说:‘见此画,如见汴梁旧日。’”
      “汴梁旧日……”
      老者的目光落在画上,墨色深处,仿佛洇开了一段回不去的时光。“她画的哪里是松枝,”他声音低哑下去,“分明是魂梦所系的故都宫苑。你看这‘金错刀’笔法——松针如戟,笔笔含锋,这是徽宗皇帝亲授皇子帝姬的秘技,笔意中自有皇家气象。可在此画中……那气象已散,只余一脉孤寒。”
      “既是感念,何至于招祸?”
      老者枯瘦的手指重重点上画心一处虬结,“帝姬曾指着此处说:‘此枝曲折,宛如我南归之路。’”他喉头滚动,声音沉痛下去,“更紧要的是,帝姬归朝后,曾私下向元吉吐露过……北行路上的宫闱秘辛。”
      陆游凝神,只见松枝盘绕如谜,墨痕深处似藏着未尽的言语。
      “如此,帝姬之死岂非冤枉?”
      “我大宋南渡以来,冤死的魂魄还少么?”老者惨然一笑,眼中映着摇曳的烛火,像两簇将熄的灰烬,“帝姬被诛后,朝廷便不许人再议此事。元吉悲愤难平,每年清明夜深,必在密室对画私祭……直到事发前那晚。”
      他枯瘦的手指轻抚过画轴,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什么:“那夜他携画而来,只说了一句:‘此物关乎天家真伪,亦系文社存亡,万不可落入秦相之手。’”
      陆游环顾满室故纸,只觉阴影里都是未散的叹息:“风声……从何而起?”
      “祸起澄心文社。”老者的声音沉入夜色,“绍兴十七年秋,社中王汾酒后失言,提及曾见‘金错刀’笔法。虽只一句闲谈,却不知隔墙有耳,星火落于枯草。”
      “王汾被抓?”
      “不止”烛光在他眼中凝成冷焰,“秦相鹰犬顺藤摸瓜,不但查实元吉曾救助南逃帝姬,更从他书斋搜出数页提及‘金错刀’的札记。文社亦被彻查……”
      老者喉头滚动:“元吉在狱中受尽酷刑,他至死未吐一字。”烛花“啪”地炸响,映得老者眼中血丝如网。
      陆游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骨窜起,直冲天灵。二圣北狩,宫闱蒙尘,这已是举国之痛。可归来帝姬竟因涉及天家颜面而被诛杀,知情人亦遭灭口……罔顾法理、人伦,将血肉真相生生砌进了高墙厚壁之中!
      他想起记忆中的元吉先生,青衫总是洗得泛白,袖口磨出细细的毛边。执卷时,指尖总在页缘轻轻摩挲,那是长年翻阅留下的习惯。先生的呼吸轻而缓,说话总是慢条斯理的。那样温和的人,最后带着这个真相悲愤辞世。
      陆游喉头一梗,忽又想起日间所见的陈翁,便道:“那陈翁何以七年后被捕,他们又查到什么了……”
      “陈翁被抓了?”老者忽然抬眼。
      “今晨,贡院门口。”
      老者叹了口气:“因为文社知道的太多了……”
      “文社……”陆游想起那枚铜符,“对,我由一位公子指引而来。他说,您是文社的旧人。”
      老者接过铜符,在掌心摩挲着,喃喃道:“是他。”
      “他是?”
      “他是宗室子弟,”老者叹了口气,似有惋惜,又似有无奈,“当年文社被查抄,多亏了他和太学正史大人暗中相助,才保下了几个老骨头。我就是其中一个。”
      他将铜符还给陆游,语气郑重:“孩子,你要查的真相,比你想象的更凶险。秦相当年之所以要除掉元吉,不仅是因为这幅画,还因为澄心文社里,藏着他与金人来往的密信。”
      陆游浑身一震。
      通敌卖国!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在他脑子里炸开。
      “那密信证据……现在在哪里?”
      “我想,陈翁应该知道。”老者的目光望向院外,声音沉了下去,“如今秦相的人翻旧账,就是为了找到这份证据,斩草除根。”
      陆游的心沉了下去。陈翁如今被捕,若是证据落入秦桧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前辈,我们该怎么办?”他急切地问。
      老者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欣慰,几分担忧:“老朽如风中残烛,有心无力。你是元吉的门生,是陆少傅的公子,有这股子正气,很好。但你要记住,此事牵连甚广,稍有不慎,便是满门抄斩的大祸。”
      陆游眼神坚定。
      杨先生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摩挲了良久递给陆游。那玉佩与赵伯琮腰间的那枚,竟是一对,玉质纹路分毫不差,显然是同一块玉雕琢而成。
      “拿着这个,去城东的潘记当铺。找掌柜潘三,他会告诉你,接下来该怎么走。”
      陆游接过玉佩,掌心一片温热。
      他正想再问,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急促的鸟鸣。
      老者的脸色骤然变了:“不好!有人来了!你快走!记住,今日之事,不可对任何人提起!”
      他推着陆游往侧门走,陆游来不及细想,只得快步从侧门离开。他刚走出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院门被撞开的声响,还有差役的呵斥声。
      他不敢回头,握紧了手里的玉佩,快步往山下跑去。
      松风在耳边呼啸,像是韩公的叹息。
      陆游知道,从他踏入这座宅院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踏上的,是一条布满荆棘的路。
      可他别无选择。
      为了恩师的冤屈,为了陈翁的安危,为了那份未被揭开的真相。
      山风吹过,卷起满院落叶,遮了老者眼底的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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