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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照壁 万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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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兴二十四年,三月初三。
礼部衙门外的人潮,从五更天就塞满了整条街。陆游站在槐树投下的阴影里,看着那卷黄绫被两个差役捧出来。
黄绫展开,第一行墨迹露出来的刹那,人群轰然炸开:
“会元!秦埙秦公子!”
后面念的什么,陆游听不清了。他盯着那密密麻麻的名字,从右首第一列看到最末,再从头看一遍。没有“陆游”。风吹得榜文簌簌抖动,边角卷起,露出后面斑驳的墙皮。
杏榜前有几位年轻士子在小声议论。其中一个生得眉目英挺,身姿比旁人挺拔些,在人群中颇为显眼,只听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嗤笑道:“果然是他,毕竟,魏中丞阅卷……”
话音未落,人群因这声议论再次掀起一阵嗡嗡的骚动。几个不忿的士子围上去争论,吵嚷声、叹息声、贺喜声乱作一团,将陆游和那英俊士子隔在了人浪两端。等这阵混乱的浪头稍稍平息,陆游再抬眼时,已不见了那人的身影。
他转身,逆着人潮往外走。榜上无名的钝痛碾着每一寸神经,挤过最密的人堆时,余光里墙角处有个青衫影子极快地一闪——那衣衫款式普通,袖口似乎有些磨损,正将一卷麻纸递给一个侧身而立的人。那人接纸时肩背倏然一紧,像弓弦被无声拉满。侧脸下颌至颈,在阴影里折出一道利落的线。陆游此刻没心力细辨,踉跄着挤出了人群。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粗暴的呵斥。几个差役推搡着一个蓬头垢面的老人出来,铁链拖过石板,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原来看榜的人也都围了上来。
老人嘴里塞着破布,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哼,挣扎时露出半张脸。陆游瞳孔骤缩,陈翁。
城南书画铺的陈师傅,是恩师陆彦远的故交。去岁陆游入临安应考,曾将一套受潮的《毛诗正义》送至他铺中修补。书成之日,陈翁将书递还,指尖在《王风·黍离》“知我者,谓我心忧”的注疏处,极轻地一顿,抬起头深深地看了陆游一眼,什么也没说。
“官府办案!闲人回避!”差役挥开围观人群。
人群窃窃私语:“听说跟七年前被抄的澄心文社有关……”
七年前,陆游浑身血液几乎凝住。
这时,陈翁那双浑浊的眼睛穿过人潮,准确无误地找到了陆游,四目相对。
陆游猛地往前冲,手腕却被一股大力攥住。他转身看去,是一个不相识的青衫士子,年纪与自己相仿,相貌有些俊朗。那人手劲有些大,正摇头看着他,声音压得极低:“此刻出去,不但救不了人,反会害了他。他们正愁找不到同党。”
陆游僵在原地。这话说得在理。他眼睁睁看着陈翁被拖过巷口。经过贡院西墙时,老人忽然拼命挣扎起来。浑浊的老眼死死盯住墙根某处,喉咙里发出低吼,像是想说什么。破布塞满了嘴,只有血沫从嘴角渗出来。他的目光盯着墙上,又猛地转向陆游,眼神满是焦灼。
然后他被拖过了拐角,消失了。
人群渐渐散去。陆游还站在原地,顺着陈翁最后盯住的方向望去——贡院西墙,一面青灰色的照壁。壁上有一块砖的颜色格外深,像洇了什么东西进去,洗了又洗,终究褪不尽。
陆游的血变得冰凉。
七年前,就是在这里。他一步步走到墙根,指尖触上那块深色青砖。冰凉刺骨,像是那年秋天从未过去。
恩师陆彦远,也是他的族伯父,陆家一辈中,父亲最敬重的堂兄,外人称一声陆公。
陆公一生节俭,总是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常对围坐案前的一众士子说,寒门布衣,最易困于生计,折了傲骨。他对年少的陆游说,虽贫未肯气如霄。
当年,秦相府的人直闯贡院,当着一众学子的面,将正在与诸生论诗的他拖下讲席。陆公被拽着走过长廊时,一只布鞋掉在了门槛外。临去前以指蘸血,在西墙照壁青砖上颤颤写了半个字,墨迹未干便被差役慌忙抹去。案子草草了结,如同秋叶卷入沟渠,再无回响。
那年他二十二岁,在山阴家中闭门苦读。听信使说“彦远在狱中触疾而逝”。父亲闻讯那日,在书房枯坐至深夜。最后唤他进去,指着满架经史,声音哑得厉害:
“务观,你须记:当以文章立身,以生民为念。其他之事,莫问莫探。”
言罢却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袖中的手攥得指节发白,终是漏出两个字:
“兄长,惜哉。”
如今父亲已故去六载。而自己,连一张杏榜都攀不上去。
“这块砖的颜色,确与别处不同。”
声音从身侧传来,温和沉静。陆游侧目,是方才攥住他手腕的那个青衫士子,他不知何时跟了过来。看他身形清瘦,腰间系着枚素玉环佩,玉质温润,不像寻常之物。目光正也落在那块深色青砖上。
陆游收回手,淡淡道:“临安多雨,许是雨水浸的。”
“雨水浸七年,也该淡了,”那人语气平常,但是好像知道些什么,“有些痕迹,水是洗不掉的。”
陆游心头一紧。杏榜日不去看榜却跟着他来观墙,本就可疑。这番话更不像无心之言。
“足下是?”
“秀州赵伯琮。”对方拱手,“方才见陆兄要冲出去,又在此驻足良久,可是也觉得这墙……有些意思?”
“赵兄认得我?”
“山阴陆务观,诗名早闻。”赵伯琮的目光扫过陆游紧抿的嘴角,“去岁漕试放榜时,我恰在临安。兄台之名高悬榜首,还被人围着贺喜,那时便记住了。”
陆游问道:“赵兄今日不去看榜了?”
“榜已看过。”赵伯琮笑了笑,“秦公子高中会元,可喜可贺。”
他说“可喜可贺”时,语气里听不出半分喜气。
沉默片刻,赵伯琮低声道:“去岁漕试,秦公子落在陆兄之后。今年倒成了会元——相爷为孙子这份‘喜’,怕是没少操心。”
陆游心头一惊,侧目看去,赵伯琮神色如常,目光炯炯。
“赵兄这话,”陆游道,“在临安城里说,胆子不小。”
赵伯琮笑了笑:“我这个人自小胆子大些。幼时在秀州真如寺登钟楼,失足坠下,旁人都慌了神,我却自己站起来走了。”
陆游也笑了,两人对视片刻,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一点亮光。
赵伯琮敛了笑意,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符,放在青砖上:“若真想弄明白七年前的事,不妨去万松岭走一趟。找一位杨先生,他是澄心文社旧人,你去就说‘松风依旧’。”
他顿了顿:“去与不去,全在陆兄。”
说罢一揖,转身离去。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深色青砖。
陆游盯着墙砖上的铜符。
晨雾更浓了,远处的贡院飞檐在雾中若隐若现。父亲的话在耳边响起:“其他之事,莫问莫探。”
可陈翁被拖走时望向自己的眼神,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心上。七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最终拿起铜符。
入手冰凉,转身望向万松岭的方向。
雾霭沉沉,山影如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