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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照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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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兴二十四年,三月初三。
礼部衙门外的人潮,从五更天就塞满了整条街。陆游站在槐树投下的阴影里,看着那卷黄绫被两个差役捧出来。
黄绫展开,第一行墨迹露出来的刹那,人群轰然炸开:
“会元!秦埙秦公子!”
后面念的什么,陆游听不清了。他盯着那密密麻麻的名字,从右首第一行看到最末,再从头看一遍。没有“陆游”。风吹得榜文簌簌抖动,边角卷起,露出后面斑驳的墙皮。
杏榜前有几位年轻士子在小声议论。其中一个生得眉目英挺,在人群中颇为显眼,只听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嗤笑道:“果然是他,毕竟,魏中丞阅卷……”
话音未落,人群因这声议论再次掀起一阵嗡嗡的骚动。几个不忿的士子围上去争论,吵嚷声、叹息声、贺喜声乱作一团,将陆游和那英俊士子隔在了人浪两端。等这阵混乱的浪头稍稍平息,陆游再抬眼时,已不见了那人的身影。
他转身,逆着人潮往外走。榜上无名的钝痛碾着每一寸神经,挤过最密的人堆时,余光里墙角处有个青衫影子极快地一闪——那衣衫款式普通,袖口似乎有些磨损——正将一卷麻纸递给个看不清面容的劲装人。陆游此刻没心力细辨,踉跄着挤出了人群。
他的脚沉得像是灌了铅,路过贡院正门时,他脚步停了停。
七年前,就是在这里……
那年他二十二岁,在山阴家中闭门苦读。听信使说“韩公在狱中触疾而逝”。父亲闻讯那日,在书房枯坐至深夜。最后唤他进去,指着满架经史,声音哑得厉害:
“务观,你须记:当以文章立身,以生民为念。其他之事,莫问莫探。”
言罢却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袖中的手攥得指节发白,终是漏出两个字:
“惜哉。”
后来陆游才辗转知道,秦相府的人直闯贡院,当着一众学子的面,将正在讲解《周礼》的韩元吉先生拖下讲席。先生那日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被拽着走过长廊时,一只布鞋掉在了门槛外。
韩公临去前曾以指蘸血,在西墙照壁青砖上颤颤写了半个字,墨迹未干便被差役慌忙抹去。
案子草草了结,如同秋叶卷入沟渠,再无回响。只有父亲那日按在他肩头的手,力道透过青衫,沉沉压进骨里。
如今,父亲坟头青草已历六载寒暑。
而他,连一张杏榜都攀不上去。
不知不觉,脚步已拐到西墙。那面青灰照壁孤零零立在晨雾里。陆游走到墙根,指尖触到那块颜色格外深的青砖——冰凉刺骨,像是七年前的血从未干透。
他忽然想起元吉先生教他写字时说过的话:“务观,有些字,不是写在纸上的。”
“这块砖的颜色,确与别处不同。”
声音从身侧传来,温和沉静。陆游侧目,见是个青衫士子,相貌俊朗,年纪与自己相仿,腰间系着枚素玉环佩,玉质温润,不像寻常之物。那人目光落在青砖上。
陆游收回手,淡淡道:“临安多雨,许是雨水浸的。”
“雨水浸七年,也该淡了,”那人语气平常,话却像针,“有些痕迹,水是洗不掉的。”
陆游心头一紧,仔细打量对方。那士子眉目疏朗,神色从容,不像寻常士子那般大喜大悲——杏榜日,不去看榜却来观墙,本就反常。
“足下是?”
“秀州赵伯琮。”对方拱手,“方才见陆兄在此驻足良久,可是也觉得这墙……有些意思?”
“赵兄认得我?”
“山阴陆务观,诗名早闻。”赵伯琮的目光扫过陆游紧抿的嘴角,“去岁漕试放榜时,我恰在临安。兄台之名高悬榜首,压过相府秦公子一头,那时便记住了。”
陆游问道:“赵兄今日不去看榜了?”
“榜已看过。”赵伯琮笑了笑,“秦公子高中会元,可喜可贺。”
他说“可喜可贺”时,语气里听不出半分喜气。
话音未落,巷口传来粗暴的呵斥。
几个差役推搡着一个蓬头垢面的老人出来,铁链拖过石板,发出刺耳的刮擦声。老人嘴里塞着破布,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哼,挣扎时露出半张脸。
陆游瞳孔骤缩。
陈翁!
城南书画铺的陈师傅,韩元吉先生的故交。去岁陆游入临安应考,曾将一套受潮的《毛诗正义》送至他铺中修补。书成之日,陈翁将书递还,指尖在《王风·黍离》“知我者,谓我心忧”的注疏处,极轻地一顿,抬起头深深地看了陆游一眼,什么也没说。
“官府办案!闲人回避!”差役挥开围观人群。
人群窃窃私语:“听说跟七年前被抄的澄心文社有关……”
七年前。
陆游浑身血液几乎凝住。他猛地往前冲,手腕却被一股大力死死攥住——是赵伯琮。那手劲极大,指节硬得像铁箍。
“陆兄!”声音压得极低,“此刻出去,不但救不了人,反会害了他。他们正愁找不到同党。”
陆游僵在原地。这话说得在理。他眼睁睁看着陈翁被拖过照壁前,老人忽然拼命挣扎起来。浑浊的老眼死死盯住墙根,又猛地转向陆游,喉咙里发出低吼,像是想说什么的。破布塞满了嘴,只有血沫从嘴角渗出来。
陆游拳头攥得骨节发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差役的呵斥声远了,人群渐渐散去。照壁前只剩下他们两人。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掠过青砖,发出呜咽般的细响。
赵伯琮松开手,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符,放在墙砖上。
“我知陆兄心中疑惑。”赵伯琮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若真想弄明白七年前的事,不妨去万松岭走一趟。找一位杨先生,他是澄心文社旧人,你去就说‘松风依旧’。”
他顿了顿:“去与不去,全在陆兄。”
说罢一揖,转身离去。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深色青砖,眼神复杂难辨。
陆游盯着墙砖上的铜符。
晨雾更浓了,远处的贡院飞檐在雾中若隐若现。父亲的话在耳边响起:“其他之事,莫问莫探。”
可陈翁被拖走时望向自己的眼神,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心上。七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最终拿起铜符。
入手冰凉,边缘硌着掌纹。他握紧铜符,转身望向万松岭的方向。
雾霭沉沉,山影如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