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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绍兴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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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兴二十四年,三月初一
临安熙春桥边的茶寮,瑞香的幽芳压不住满城焦灼。杏榜未揭,满城士子心悬如丝。
陆游临窗落座,抬眼瞥见角落两人对弈,正下着时下风行的打马棋。狭长棋盘刻满迂回路线,布着窝、夹、堑险隘,红、黑二色木马分置道上。行棋分赏采、罚采、散采。
其中一位士子掷骰行马,走到一片平地便停住。前方岔路全被对方红马堵死,无窝可避,贸然突进只会困入堑中。
执红者不解:“点数富余,何不搏一把赏采冲过去?”
那人淡淡推回骰子:“赏采难求,罚采难躲,稳守为上,何苦争眼前寸步先机?”
陆游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棋盘上局面分明已僵死,执黑者却安之若素,宁肯守着方寸之地也不肯往开阔处闯一闯。他忽然想,若朝堂上那些人,个个都是这明哲保身的心思,那这大宋的棋,还下得下去么?
陆游缓缓收回视线,转头才留意到身侧桌案的太学生周子谦,正在佝背抄写。青衫袖口有些毛边,右手食指缠着草绳,是昨夜被纸页划破的。
“陆兄。”周子谦搁笔,搓了搓墨手,“我寻了个差事以求生计。”
陆游眉头微蹙,茶碗停在半空:“什么差事,急在这一时?杏榜将出,子谦你的经义文章我是知道的……”
周子谦看了看手上的册子,压低声音:“陆兄策论仍持‘恢复’之论?如今和议声隆,这般笔锋恐触怒相爷……”他顿了顿,叹了口气,“所幸,你出身山阴陆氏,诗书传家,纵不第亦可荫补入仕。”
陆游摩挲着茶碗沿,粗陶的涩感硌着指腹:“子谦,还记得昔年张伯麟于太学斋壁题字时,你我二人私下何等叹服他一身孤勇。去年锁厅试我侥幸夺魁时,你赠我‘莫负凌云笔’五字。如今这凌云笔,竟要折在时势里么?”
周子谦避开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茶寮外街市。一个身着七品绿色官袍,正骑马缓缓经过,袍角在晨光里拂动。周子谦的视线跟着那抹绿色走了一小段,直到它消失在巷口。
他收回目光,捻了捻自己那毛了边的袖口,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兄台可知,我等寒门士子连望那条路的资格都没有。”他语气平静如冬河,“我祖上三代最高不过是县衙书吏。在太学见过太多人志洁才高,却苦无门路,最终蹉跎一生。有人肯予提携,总好过潦倒。”
“所以你要折笔?”
“是求生。”周子谦抬起眼,“陆兄,我找到了我的出路……”他指尖点了点册子封面,陆游瞥见一角朱泥印痕——是相府的标记。
陆游喉头发紧。目光落在子谦指上那截草绳。当年子谦通宵抄录《少阳集》,磨破手指时,缠的也是这样的草绳。
“我现在在相府做书记。”周子谦起身作揖,携着书册匆匆而去。
陆游饮下一杯,茶味清苦,入喉滚烫,一路烧到心底。
窗外的风,忽然紧了。